第1677章 罗马假日
罗马市政厅。
三十二名麟嘉卫分作四班,每班八人,绕着廊柱来回巡走。
三层岗哨,最里头那层贴着议事厅大门站定,每隔一炷香换一回岗。换岗时八人齐齐转身,靴跟一磕,咔嚓一声齐响,枪托顿地三下,楼上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议事厅内,杨炯把意大利地图铺在长桌上,拿红蓝笔在罗马城画了个圈,又往北划了一道线,笔尖点在佛罗伦萨上头。
“罗马拿下,南边也在囊中,关键就在卢克雷齐娅加冕之后,西方各国是个什么态度。”他把笔往桌上一扔,两手撑着桌沿,俯身盯着地图。
贾纯刚站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沓战报,翻了翻,抬起头来:“蒲夫人和向天南已经领着海军往撒丁岛方向去了。托马斯那边来信,他在圣马力诺接到了八千麟嘉卫,休整三日,便要再攻佛罗伦萨。现在就剩热那亚、米兰、威尼斯三家,态度不明。”
“你怎么看?”杨炯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贾纯刚把战报往桌上一拍,嗓门拔起来:“末将建议直接打!意大利的粮仓全在北方,将来西方要反攻意大利,只能从北边进兵,那就绕不开米兰、热那亚、威尼斯这三道门槛。眼下咱们拿下了罗马,兵锋正盛,一鼓作气推过去,省得日后麻烦!”
杨炯没接话,绕着长桌走了两圈,摇摇头:“佛罗伦萨必须拿下,这关乎控制整个西方的金融体系,至关重要。但米兰、威尼斯、热那亚这三家,我看可以先放一放。”
贾纯刚一愣:“放一放?”
“威尼斯外海已经被匈牙利海军封了,咱们再添把火,给孔塔里尼家族递个梯子,把莱恩推上总督位子,威尼斯便翻不出浪来。”杨炯拿起笔,在威尼斯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个叉,
“至于热那亚和米兰,等卢克雷齐娅加冕,让她出道圣谕,撤销对十字军的支持,把凯撒和亚当斯绝罚。
凡城局势怎么变,还要再看。她加冕教皇,名分上得米兰和热那亚认,不能咱们关起门来自说自话。”
贾纯刚沉默一阵,拱手道:“陛下,那我带兄弟们走一趟热那亚和米兰,逼他们总督来罗马观礼?”
“哎——!”杨炯拿笔点了他一下,笑着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怎么能说是逼呢?叫卢克雷齐娅出圣谕,你带着圣谕去,请米兰和热那亚总督来罗马参加加冕大典,名正言顺!”
“他们若不来呢?”
杨炯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笔往桌上一丢:“那就不必留了,换个能来的总督!”
“是!”贾纯刚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杨炯又叫住他。
“等等。佛罗伦萨那边,让托马斯稳着打,别贪功冒进。麟嘉卫从华夏万里迢迢调过来,折一个少一个。”
“末将明白!”贾纯刚拱手而去。
杨炯目送他出门,沉默片刻,朝议事厅侧面的暗门摆了摆手。
门推开,一个女卫闪身出来,抱拳道:“陛下!”
“这两封信,一封给克里斯蒂娜,一封给孔塔里尼家的莱恩。”杨炯从抽屉里摸出两封火漆封好的信,递过去,压低声音,“让他们配合匈牙利海军尽快动作,该杀杀,该抓抓,出了事我给他们兜底。半个月之内,我要威尼斯他们两人做主!”
“是!”女卫把信贴身收好,人很快消失在暗廊里。
杨炯踱回地图前,两手抱胸,盯着北意大利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城邦标记,眉头拧着,半晌没动弹。
正这时候,厅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戏谑女声响起:“呵!你有这么忙吗?三天都不见人?”
杨炯抬起头。
卢克雷齐娅倚在门框上,一身蓝色长裙,裙摆拖到脚踝,料子轻薄,风一吹便贴着身子滑过去,勾出腰肢一截细溜的轮廓,又在臀部兜出一个浑圆的弧。
领口开得不高,可锁骨那一片白腻全露在外头,日光从廊窗斜斜打进来,照得她颈侧那根筋都看得分明。
黑色长发拿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碎发从耳后溜出来,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净。
她一双金瞳亮得灼人,嘴角微微翘着,艳过桃李:“去外面走走?”
“你这还没加冕呢,就带我抛头露面,合适吗?”杨炯靠在桌沿上,笑着问。
卢克雷齐娅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外就拽:“怎么?你还成小媳妇了?见不得人?”
“那倒不是。”杨炯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笑着由她拉,“只是你这女教皇带着情夫满街晃荡,不怕人说闲话?”
“你怕?”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那我就不怕!”卢克雷齐娅头也不回,拽着他出了议事厅,穿过廊道,下了石阶,径直往市政厅大门走。
麟嘉卫亲兵队长在门口站岗,见卢克雷齐娅拉着杨炯出来,愣了一下,随即收枪立正,目不斜视。
卢克雷齐娅经过他面前,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今日不用跟了,放你半天假。”
队长拿眼去看杨炯。
杨炯冲他摆摆手,队长会意,抱拳退到一边。
出了市政厅大门,五月的日头暖烘烘晒下来,台伯河的风从河面吹上来,裹着水汽和花香,扑在脸上又湿又软。
河畔栽了一排风信子,蓝的紫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在石栏边上,开得正艳,香气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罗马城三日工夫就变了个样,街面上战时的断木碎石全清干净了,烧塌半边的房屋拿木板先钉上,工匠蹲在脚手架上补墙,底下小贩扯嗓子叫卖,面包房飘出一股焦香,卖橄榄油的摊子前头排了七八个人,跟打仗前没什么两样。
卢克雷齐娅挽着杨炯的胳膊沿河走,步子不急不慢,可那双眼眸闪烁不定,明显是有心事。
走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语气可以轻松:“哎,我问你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心挺狠的?”
杨炯偏头看她。
卢克雷齐娅眼睛盯着河面,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挽他胳膊的手指头却悄悄收紧。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问问。”卢克雷齐娅脚尖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那天在拉特兰宫,那么多人看着,我拿枪崩他,一枪接一枪,最后他被活活打死了,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会不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狠?”
杨炯没接话,走了四五步,忽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卢克雷齐娅停下脚步,扭头瞪他。
“我笑你绕这么大个弯子,想听句软话就直说嘛,拐弯抹角的,不像你。”
卢克雷齐娅脸腾地红了,一把甩开他胳膊:“谁想听软话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爱说不说!”
说着加快步子往前走,蓝色裙摆甩得啪啪响。
杨炯慢悠悠跟在后头,嘴里嘟囔:“哎,这风信子开得真好,罗马的太阳也舒服,河风一吹,脑子都清醒了,要是有人陪我好好逛一逛,那就更好了。可惜啊可惜。”
卢克雷齐娅竖起耳朵,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了。
杨炯接着嘟囔:“不过这人也怪,方才还拉着我胳膊,一转眼就自己走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怪不得说女人心海底针。”
卢克雷齐娅站住了,回头瞪他,金瞳里火花直冒:“你说谁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杨炯!”
“哎!”杨炯笑着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伸手去拉她手,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
“真生气了?”
“谁生气了!”卢克雷齐娅别过脸去,胸口起伏得急,耳根红了个透,“你们男人就是这样,问句真心话就东拉西扯,没一句正经的!”
杨炯看她真急了,便不再逗她,收了笑,正色道:“卢克雷齐娅,你听我说。”
“不听!”
“那天在拉特兰宫,你拿枪指着他的时候,手抖没抖?”
卢克雷齐娅一时沉默。
“你第四枪打偏了,擦着他袖子过去。你要是真狠得下心,那枪便不会偏。”
卢克雷齐娅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
“后来人群涌上去打他,你退到台阶顶上,我瞧见你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你……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杨炯耸耸肩,“你亲手杀你爹,是因为他该死,不是因为你心狠,这两码事。
你要是真冷血,就不会站在台阶顶上发愣,早该趁热打铁收拢人心了。可你愣了好一阵才想起喊话,为什么?
说明你心里头也不好受!”
卢克雷齐娅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半晌才低声道:“他毕竟……生了我。他再混蛋,我也是他女儿。我有时候夜里想起来,还是会……”
“会什么?”
“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太狠了。”
杨炯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逼她看着自己眼睛:“你听着,他拿你换英格兰支持的时候,没犹豫。他知道凯撒将你送给亚当斯的时候,也没犹豫。
你杀他,是替罗马城数十万市民杀的,是替被他盘剥了几十年的老百姓杀的。
你狠不狠,我心里最清楚!”
卢克雷齐娅眼圈一红,赶紧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哎!不至于吧?怎么还哭上了?”杨炯笑着调侃。
卢克雷齐娅嘴硬道:“谁哭了?风大,迷眼。”
“嗯,风大吗?”
“就是风大!”
“对!是风大。”杨炯笑着握住她手。
“走吧,带我逛逛。”杨炯拽了拽她手,“来罗马这么久,光顾着打仗了,连口像样的酒都没喝上。”
卢克雷齐娅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把脸,反手扣住他手指头,拉着他往巷子里钻:“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街过巷,卢克雷齐娅熟门熟路。
杨炯跟在后头,看她后脑勺那根素银簪子一晃一晃,碎发从耳后溜出来,被风吹得飘起来,日光打上去,黑得发亮。
“罗马我闭着眼都能走。”卢克雷齐娅头也不回地说,“小时候在教廷长大,这城里每条巷子我都钻过。那会儿他不让我出拉特兰宫,我就偷着溜,从厨房后门钻出去,顺着台伯河跑,跑累了就蹲在桥洞里歇脚。有一回让他逮着了,罚我抄了三天的经。”
“你那时候多大?”
“八岁?十岁?”卢克雷齐娅想了想,“反正不大。后来学精了,专挑礼拜日溜,他做弥撒走不开,等我逛够了回来,他还在教堂里念经呢。”
杨炯听她说着,嘴角弯了弯:“你打小就不让人省心。”
“哼!让你省心的女人有什么意思?”卢克雷齐娅回头白了他一眼,拽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挂一块木牌,上头拿炭笔画了只猪,猪鼻子底下写两个字——“酒馆”。
“就这儿?猪头酒馆?”杨炯抬头看了看招牌,哭笑不得。
“就这儿!这家的葡萄酒是阿布鲁佐来的,比教廷地窖里那些强多了。”卢克雷齐娅推门进去,里头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都是本地市民,有扛活的,有做小买卖的,见是卢克雷齐娅,纷纷起身行礼。
卢克雷齐娅摆摆手,安抚几句,便拉着杨炯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敲了敲桌子:“两壶葡萄酒,一盘橄榄,一盘干酪,再来点面包。”
酒上来得快,卢克雷齐娅给杨炯倒了一碗,自己端一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金瞳眯起来,一脸舒坦。
“快尝尝呀!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偷买喝酒!”
杨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错,比西西里那些掺了水的强多了。”
“你喜欢就好!”卢克雷齐娅拿手捏了颗橄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瞥见街道上一男子捧着一捧风信子正向一女孩求爱。
她转了转眼眸,拿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杨炯,“哎,我问你,你送给多少女人花?”
杨炯正拿面包蘸橄榄油,闻言手一顿,眼珠子转了转:“花?什么花?”
“少装!风信子、玫瑰、百合,什么花都算。”
“这……罗马的风信子最好,真的,我方才在河边就闻见了,比别处的香。”
“你少跟我东拉西扯!”卢克雷齐娅拿橄榄核丢他,“我问你送过多少女人花!”
“我哪记得清。”
“那就是很多喽?”
“也不是很多……”杨炯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说,“就……有那么几个。”
“几个?”
“三……三四个?”
“三四个?哈!”卢克雷齐娅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你方才还说风信子好,意思是我还不如风信子呗?”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卢克雷齐娅站起来,绕到他那边,拿手指头戳他脑门,“杨炯,你摸着良心说,我卢克雷齐娅在你心里排第几?”
“第一第一!之前不说了第一嘛!”
“骗人!你方才说三四个女人,那三四个是不是都排第一?”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杨炯被她逼得往后仰,后脑勺快贴到墙上了,忽然眼珠一转,指着窗外喊:“哎!你看那女人将男人的风信子扔了!这可怜!”
卢克雷齐娅扭头去看。
杨炯趁机站起来,撒腿就往门外跑。
“杨炯!你给我站住!”卢克雷齐娅反应过来被耍了,起身便追了出去。
两人在巷子里一追一逃,杨炯跑得快,可他路不熟,钻错两个巷口,就让卢克雷齐娅从斜刺里给截住了。
她伸手掐住杨炯后腰,瞪眼威胁:“跑啊!接着跑啊!”
杨炯举起双手转过身来,赔笑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说三四个。”
“那到底几个?”
“就你一个!真的!方才我记错了,就你一个!”杨炯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头,“我对上帝发誓,卢克雷齐娅第一!”
卢克雷齐娅斜眼看他,明知道他在胡扯,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油嘴滑舌!你信上帝吗你?罚你请我吃晚饭!”
“行行行,请!罗马城里最好的馆子,随便挑!”
“这还差不多。”卢克雷齐娅轻哼一声,背着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上啊!磨蹭什么?”
两人逛到下午,日头渐渐偏西。
两人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真理之口,那是个大理石圆盘,刻着一张人脸,张着大嘴,嵌在教堂门廊的墙上。
卢克雷齐娅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真理之口。据说说谎的人把手伸进去,就会被它咬住,咬断了手拔不出来。”
杨炯瞅了瞅那张石头脸,又瞅了瞅卢克雷齐娅,看她金瞳里闪着促狭的光,哭笑不得:“这骗小孩的!”
卢克雷齐娅嘴角勾起坏笑,凑近杨炯:“我是第一吗?”
“当然!”
“那你将手塞进去验看验看!”
“没必要吧!”
“你怕了?”
“我会怕一个石头?”
“那你是不敢?”
杨炯翻了个白眼,慢悠悠把手伸过去,在石嘴边上晃了晃,忽然“嗷”一嗓子,整个人往下一蹲,右手攥着左手腕,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叫唤:“哎哟!咬住了咬住了!真咬住了!”
卢克雷齐娅吓了一大跳,扑过来拽他胳膊:“真的假的?你把手拔出来我看看!”
杨炯不撒手,蹲在地上直哼哼:“拔不出来!真咬住了!这石头嘴有牙!我手指头快断了!”
卢克雷齐娅脸吓得苍白,蹲下来掰他手:“你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她使劲掰了两下没掰开,急得金瞳里水光直打转,“都怪我!不该让你试!你松手我瞧瞧,真断了咱们找爱丽丝去!”
杨炯看她眼圈都红了,憋不住笑出声来,手一松,十根手指头完好无损,在她眼前晃了晃:“逗你玩呢!你看,一根没少。”
卢克雷齐娅是真恼了,方才悬起来的心神翻成火气,脸一沉,当即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肯再看。
“哟,真生气了?”杨炯凑上来,语气轻松,“不过一句玩笑,石兽本就不会咬人,何必当真?”
卢克雷齐娅肩背绷着,连头都不肯偏一下。
杨炯一愣,绕到侧边,她便转往另一边,执意避开他的视线。
杨炯眼神一转,目光扫过一旁花台,见风信子开得热闹,随手摘了一捧,握在手里,重新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担心,可这石口本是用来辨谎话的,我方才若是真的怕,反倒显得我心中有虚,对不对?所以……你就是第一!”
卢克雷齐娅睫毛颤了颤,依旧抿着唇,不肯应声。
杨炯看着她,唇角浅扬:“只是我舍不得叫你一直悬心。世间能叫我甘愿认输的从不是这块石头,是你。”
卢克雷齐娅垂眼望向簇簇花穗,浓郁柔和的香气裹上来。
沉默半晌,她抬眼瞪杨炯一下,伸手接过花,语气依旧带着余愠:“油嘴滑舌。下次再拿这个吓我,我便当真认定你心怀鬼胎,叫这石兽吃了你。”
杨炯低笑一声,顺势抬了抬下巴,望向不远处宽阔的石阶:“那咱们走吧,去那边坐一坐。也好叫你拿着花,慢慢审我。”
卢克雷齐娅白他一眼,任由杨炯拉着手,一同在罗马广场的台阶上坐下。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满城的屋顶染成金红色,台伯河面碎金一样晃眼。
卢克雷齐娅抱着风信子,把脸埋进花里吸了一口,忽然偏头问:“你还没回答我呢,花好还是我好?”
杨炯正看河面上的晚霞,随口道:“花好。”
卢克雷齐娅把花往他脑袋上一拍:“哈!你找打!”
杨炯跳起来就跑,卢克雷齐娅抱着花在后头追,裙摆甩得老高,两只脚在石板路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杨炯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花好看!人也好看!并列第一!并列第一还不行吗?”
“不行!只能一个第一!”
“那你第一!你第一!”
卢克雷齐娅单手叉腰,喘着气,拿花枝子点他脑门:“记住了,你心里第一是卢克雷齐娅,永远是!”
“记住了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
“卢克雷齐娅第一,风信子花中第一!”
“嗯?”卢克雷齐娅眯起眼睛。
“不对不对,卢克雷齐娅第一,风信子倒数第一。”
“这还差不多。”卢克雷齐娅满意地点点头,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来,把花往两人中间一搁,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吹河风。
“杨炯。”
“嗯?”
“那……等加冕礼过了,你陪我回一趟森林庄园?”
“森林庄园?去那儿干什么?”
“给我母亲扫墓。”卢克雷齐娅睁开眼,仰头看他,“我娘死得早,埋在南郊的森林庄园。我小时候每年都去,后来他不让我去了,担心我阻止他掌控波吉亚。
我……想告诉母亲,我当了教皇,找了个男人,虽然油嘴滑舌,但……还算靠得住。”
杨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加冕礼办完就去。”
“嗯。”卢克雷齐娅又闭上眼睛,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我母亲应该会很喜欢你。”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河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把卢克雷齐娅怀里的风信子吹得直晃,花瓣蹭在杨炯胳膊上,留下一缕残香。
卢克雷齐娅忽然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杨炯放在自己双足上的手,嘴角一弯,摘下一朵风信子,照着杨炯脑门便砸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花瓣碎了几片,沾了杨炯满头。
“你又来?”杨炯瞪眼。
“哼!你手放哪里?”卢克雷齐娅笑着又摘一朵砸过去。
杨炯偏头躲开,第二朵擦着耳朵飞过去。
他伸手去夺她手里的花,卢克雷齐娅攥着花往背后藏,两人在台阶上扭作一团,笑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正是:
风信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街前过。
含笑问情郎,花强妾貌强?
情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
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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