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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6章 宗座维新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1日送出的礼物之王,本章七千字,二合一(2/2),特此加更。>

英诺森上前一步,从袍子里又抽出一本账册,比方才那本厚了不止一倍,牛皮封面上拿火漆烙着教廷密档的金色十字印记。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在舌头上蘸了点唾沫,刚要念。

罗德里戈抢步上前,一挥手:“慢着!”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从台阶顶上砸下来,震得英诺森手里的账册抖了一抖。

教皇把三重冠冕正了正,金线祭袍往两边一甩,走下两级台阶,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那层慈和的面具摘了个干净,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悯。

“我亲爱的子民们!”

他开口便带了哭腔,嗓子沙哑,“蒙受天主恩典,我执掌伯多禄宗座,守护罗马这座圣城。

今日,外敌兵临教皇宫,围城的队伍里,竟有不少罗马百姓,与异邦人并肩而立,围困天主的圣殿,着实令我痛心疾首!

你们好好想一想,领兵的杨炯,他是远在东方的华夏异族,不信天主,不奉福音。

此人一路西进,踏碎教堂,屠戮城邑,多少人家破人亡,妻儿倒在刀兵之下,你们今日能幸免吗?”

广场前排一个卖菜的老头攥着赎罪券的手一紧,扭头看了看旁边卖腌橄榄的老伙计,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犹疑。

“今日他兵临城下,你们家家户户承受流离之苦,满腔怨恨只能隐忍于心,这是为什么?”

罗德里戈又下了一级台阶,慷慨陈词,“你们是要背弃信仰,帮着残害你们亲人的人,来围攻上帝在世间的居所吗?

这简直是自陷罪业!”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众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张赎罪券。

绸缎商威力攥着十张券,手指在券面上来回摩挲,券上印的圣彼得钥匙都让他摸得起了毛边。

他花了八十金币,八十个!

家里妻子还不知道他将全部的家当都买了赎罪券,要是这会儿把教皇掀翻了,这券找谁兑去?上帝还能认吗?

旁边屠户儿子更慌,他捐的那把银币里头有他爹攒了五年的私房钱。他爹今早还蒙在鼓里,要是晚上回去发现灶台底下空了,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可要是教皇倒了台,他连个要账的人都找不着,不是更什么都得不到?

“诸位弟兄!”罗德里戈声音陡然拔高,“教会手中握有天主赐予的权柄!但凡挺身而出,守护圣城、击退外敌者,一生所有罪愆尽数赦免,死后直入天国,不必再受炼狱之苦!

这份赎罪恩典,只赐给护教的信徒,绝不会落到叛国者身上!千万不要被一时的纷乱蒙蔽本心呀!”

面包铺胖老板听了这话,把火钳往腰里一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捐了五十个面包、五十斤面粉,妻子还把压箱底的一对金戒指捋下来捐了。这会儿要是反了教皇,戒指要不回来不说,自己怕是会落了个一场空。

一念至此,他扭头瞅了瞅旁边卖腌橄榄的老伙计,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敢先开口。

罗德里戈见市民动摇,当即把法杖举起来,朝东方一指:“罗马是圣徒之城,这座宫殿是天主使徒的居所。放下手中的石块,远离异族的军阵,拿起刀剑保卫家园。驱逐域外异教徒,守住我们的信仰与城池。凡为圣城浴血而战者,天主必赐福于他的子孙!”

话音落定,广场上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年轻铁匠攥着赎罪券,手心里全是汗。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长大,去年娘病了,他借了塞尼的高利贷,利滚利翻到十二个金币,最终是拿赎罪券抵了债,这说明这券教廷是认的,可教皇若是被推翻,还认不认就不一定了。

绸缎商威力想得更多,他不但捐了八十金币,还跟热那亚人签了供货契,要是教皇换了,其他国家必然不认,到时候他那批料子全砸手里,赔的比八十金币多十倍。

一想到这些,他嘴唇就止不住哆嗦,把券往袖子里塞了塞,脚底下往后蹭了半步。

罗德里戈嘴角微微一勾,又压回去,接着道:“我的子民——!”

“砰——!”

一声枪响,把教皇后半截话崩回了嗓子眼。

卢克雷齐娅不知何时从麟嘉卫手里夺了一杆长枪过来,枪口还冒着白烟。

她端枪的手稳如磐石,枪托抵在肩窝,金瞳孔从准星后头露出来,冷如冰霜。

罗德里戈瞳孔一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

铅弹把石板砸了个坑,碎石崩起来划破了他的鞋面,白布袜上洇出一小片血点子。

“你要杀你的父亲?”罗德里戈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嗓子都岔了音,“你要杀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

“有哪个父亲会把自己的女儿当货物送来送去?”卢克雷齐娅往前走了一步,枪口纹丝不动,“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就是纵容自己儿子为非作歹、交恶大国,最后让全体国民替他承担恶果的伪君子?你不该死吗?!”

罗德里戈愣在原地,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朝他低头,枢机主教、国王、皇帝,哪个见了他不是匍匐在地?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亲女儿会拿枪指着他的胸口,会这般愤怒的要杀他。

“所以……是你带杨炯来打自己的母国?”罗德里戈缓过一口气,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着卢克雷齐娅的方向,怒吼,“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已经被上帝厌弃!”卢克雷齐娅寸步不让,嗓门比他还大,“华夏兵临城下,你还在蛊惑市民去送死,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是我应该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砰!”

又是一枪。

罗德里戈往后退了一步,铅弹擦着他袍角过去,金线绣的鸽子被打飞了半边翅膀,碎布片挂在台阶棱角上晃荡。

“你——!”罗德里戈怒吼,拿手扶正三重冠冕,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我是你父亲!我是教皇!”

“砰!”

第三枪打在他脚边,罗德里戈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磕在台阶边沿上,差点仰倒,慌忙伸手扶住廊柱才站住。

“你——!”罗德里戈胸膛起伏,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卢克雷齐娅,指节捏得咔咔响,“你反了!你反了天了!”

“砰!”

枪口白烟弥漫,第四枪射出。

罗德里戈往左一闪,铅弹把他右边袖子穿了个洞,白布衬里露出来,祭袍袖子耷拉下来半截。

他往后连退数步,后脊梁撞在拉特兰宫大门上,咚的一声闷响,门楣上簌簌往下掉灰。

罗德里戈脸上的肉抖了两抖,低头看了看被崩飞的半截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卢克雷齐娅,眼珠子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个私生女!孽种!!”

卢克雷齐娅把枪口往上一抬,枪托往麟嘉卫怀里一扔,转过身来,面朝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你们都看清楚!教皇也怕死!教皇也挡不住火器!他发的赎罪券,真的有用吗?”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绸缎商威力手里那十张券捏得更紧,旁边卖腌橄榄的老头拿胳膊肘捅他:“威力,那这券……还作数不?”

“我哪知道!”威力拿袖子擦汗,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券面上,把墨迹糊成一团。

卢克雷齐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正中间,黑马尾往肩后一甩,金瞳孔扫过全场。

“诸位罗马子民!”

她一开口,广场上嗡嗡声矮了半截。

“今日教皇口中所言,尽是欺世盗名之语!你们扪心自问,天主的宽恕,竟能用金银买卖吗?”

卖菜老头把手里那张券翻过来看了看,券面上印着圣彼得钥匙,底下小字密密麻麻,他一个不识。

“历代圣徒苦修忏悔,以清贫、斋戒、善行赎罪,从无一人凭钱币购得赦免!”卢克雷齐娅声音拔高,义正词严,“若几张纸券、几枚银币,便能抹除罪孽、脱免炼狱之苦,那历代圣贤的苦修,岂非皆是徒劳?那耶稣十字架上的鲜血,岂非轻贱得不如凡俗金钱?”

铁匠学徒把赎罪券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券上那行“凭此券赦免三年罪愆”的字儿他到底认不全,可卢克雷齐娅的话他听明白了。

这玩意儿不管用!

“教皇宣称‘护教可赎罪,助我可升天’”卢克雷齐娅冷笑一声,“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她猛地抬手,朝教教皇一指:“真正陷你们于罪孽的,从不是域外之师!是百年盘踞此地、搜刮民财、售卖恩典、垄断天国的教廷!”

这话一落地,面包铺胖老板手一松,火钳当啷掉在石板上。他低头看了看火钳,又看了看手里那五十个面包换来的赎罪券,忽然觉得这券上的字儿跟笑话一般。

“他们锦衣玉食,高居深宫,以尔等疾苦为歌剧取乐!”卢克雷齐娅慷慨激昂,“他们收纳金银,发放空文,用一纸虚券哄骗世人倾尽家产!百姓饥寒交迫,教士奢靡无度。街巷白骨未消,宫室珠玉满堂!这便是你们跪拜的圣座?这便是你们渴求的赦免?”

屠户儿子攥着券的手开始哆嗦,他想起他娘去年病得起不来炕,他去教堂求神父给做场弥撒,神父伸手要五个银币,他掏不出,神父把门一关,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自己倾尽所有,就换了这么张破纸,何其荒谬!

“我反抗亲父,所为何来?”卢克雷齐娅声音陡然一沉,压过广场上所有的嗡嗡声,“为的是斩断腐朽权柄,破除这愚民骗局!”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站到台阶边沿上:“你们畏惧所谓罪罚,听从教皇蛊惑,助恶压善,与残害你们的权贵为伍!

你们自问己心,昔日你家父兄子弟遭教廷盘剥、受教士欺压、含冤无诉之时,可曾有过半张赎罪券降临?”

卖菜老头眼眶一热,想起他老伴去年让教廷的收税官逼着交了双份的什一税,多交的那份说是“圣战特别捐”,不交就把摊子掀了。他卖了三天菜才凑齐,那阵子老伴连药都舍不得抓。

教廷给过他赎罪券吗?连张纸片子都没见着。

“天主审判,审的是人心善恶,从不审谁向教廷纳钱最多!”卢克雷齐娅挥手大吼,“真心悔过者,寸金不付,亦可蒙宽恕!心存贪妄、倚仗券文、不知自省者,纵散尽万金,罪孽分毫不减!”

绸缎商威力把袖子里那十张券抽出来,看了两眼,啪地往地上一摔。旁边几个买了券的市民跟着把券往地上扔,你一张我一张,广场前头石板地上铺了一层废纸。

“今日!我告知全城市民——!”卢克雷齐娅把右手举过头顶,“无券可赎罪,无位可私恩!天国从不售卖,恩典从不交易!”

“好——!”人群里不知谁扯嗓子嚎了一嗓子。

“不要再被虚言蒙蔽!不要再为腐朽教廷殉葬!”卢克雷齐娅的嗓子亮如洪钟,“起身!睁眼!挣脱百年愚缚!今日推翻假借天意的权威,便是你们真正赎罪之时!”

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彻底爆发。

卖菜老头把手里的赎罪券撕成两半,往天上一扬,碎纸片子被风兜着打着旋儿飘出去老远。

“去他娘的赎罪券!”老头拿脚在碎纸片上碾了两脚,“老子卖三天菜换来的破纸,真是蠢笨如猪!”

面包铺胖老板把火钳捡起来往腰里一别,扯嗓子嚎:“我不捐面包了!那五十个面包喂狗都不给教廷!”

“还我金币!”绸缎商威力扯嗓子喊,“我捐了八十个!八十个!执政官你把钱箱子给我打开!”

“对!退钱!”

“退钱!”

“不退钱今天谁也别想走!”

人群呼啦一下往台阶底下涌。

执政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赎罪券桌子上,羊皮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卢克雷齐娅见此,转头看向身旁亲兵,压低嗓子问:“阿卡莎去寻解药了吗?”

“内卫的人陪同阿卡莎夫人在教皇宫地下找到了解药,公主可放心施为。”亲兵声音比她压得还低。

卢克雷齐娅不动声色,朝英诺森点了一下头。

英诺森翻开那本厚账册,灰绿眼珠子从书页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台阶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轻咳一声:

“罗德里戈,威尼斯格里马尼族人。前任教皇病危,格里马尼家族出资数千万金币,买通枢机主教团,贿选金额之巨,教廷有史以来头一份。”

罗德里戈脸脸色煞白,指着英诺森大骂:“你胡说!我有圣谕!我有圣灵启示!”

“圣谕是你伪造的!”英诺森翻到第二页,“你登位之后头一件事,是加征‘圣战特别捐’,说是要给圣地修城墙。

七年下来,你从意大利各邦国收了四千万金币,可罗马城墙一块砖都没动,钱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灰绿眼睛眯起来:“你拿去买通了威尼斯执政官,让他压着热那亚的香料价,你好从中抽佣,三年下来抽了八十万。

又拿这笔钱在罗马新城修了座私宅,宅子里养了女奴二十三口,都是你从黑海奴隶市场买的,花了六万余金币。

这是账本,这是船运单,这是你的私宅地契,地契上写的是你情妇的名字。”

罗德里戈浑身颤抖,盯着英诺森,眼神恐怖:“你想让我遗臭万年?你简直恶毒!”

“再说凯撒。”英诺森恍若未闻,翻到第三页,“你儿子凯撒在威尼斯杀了华夏使节,这事儿你知道。

华夏皇帝派人送《公开信》来,白纸黑字写着‘交出凯撒与亚当斯人头,万事皆休’。

你把信收了,连个回话都不给,今日兵临城下,你负有主要责任!”

“你——!”罗德里戈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裁决修士拿剑一横,拦在台阶顶上。

“还有拉涅利!”英诺森翻到第四页,“数月前,枢机主教拉涅利,在索菲亚黄金大教堂被烧死。是你指使皮埃尔动的手,火是你批的,时间是拉涅利每天晚祷的时辰,动手的人是异端裁判所外聘的杀手,钱从你的私人金库里支的。

你为什么杀他?因为拉涅利查了你的账,查出你挪用圣战捐的底子。他一死,十大枢机不全,表决大会就开不了,你的位置就动不了!”

“英诺森!没想到……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你竟然敢查我?!”罗德里戈歇斯底里怒吼。

“最后一条。”英诺森合上账册,拿在手里掂了掂,“华夏兵临城下,你不求援兵,不调海军,把圣骑士全填进去,逼着全城市民买赎罪券替你卖命。

你嘴上说‘我子阿尔领兵赴前线’,可阿尔带的是圣骑士,那是罗马最后的本钱。

你把罗马本钱押上去,赢了,你接着收赎罪券。

输了,你往拉特兰宫地下一钻,地窖里存着够你吃三年的粮食,还有一条暗道通城外,还能再图后事。

你那暗道挖了两年,花了四十万金币,你当我不知道吗?”

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你简直是个畜生!”屠户儿子头一个冲上去,鞋都跑掉一只,光着脚丫子蹿上台阶,一把揪住罗德里戈的领口,“我捐的是我父亲的棺材本!你拿去买女奴?”

“打!”

“打死这个老骗子!”

“我妻子的金戒指——!”面包铺胖老板挺着大肚子往上冲,火钳抡圆了往罗德里戈脑袋上砸,铛一声,火钳弯了,罗德里戈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罗德里戈拿胳膊挡着脸,扯嗓子喊:“我是教皇!你们疯了!上帝会降罪于——!”

“降你妈的罪!”卖菜老头挤上来,照他裆里踹了一脚,老头干了一辈子农活,脚底下有劲,这一脚把罗德里戈踹得弯了腰,脸涨成紫茄子色,嘴里呕出一口酸水。

“我儿子在港口扛活,一个月挣八个第纳尔,你收十抽四!”老头一边踹一边骂,“我孙子发烧,教堂神父要五个银币才肯做弥撒,我掏不起,我孙子差点烧成傻子!你现在跟我说上帝?”

铁匠学徒从人缝里钻进去,照罗德里戈脸上啐了口唾沫:“呸!你拿我的高利贷去买庄园!我母亲病得起不来,塞尼的人堵着门要债,你知不知道?说话!”

罗德里戈被按在台阶上,祭袍撕成一条一条的,三重冠冕滚到台阶底下,被绸缎商威力一脚踩扁,鸽蛋大的红宝石崩出来,轱辘辘滚进排水沟里。

“别打——!别打了——!”罗德里戈拿手护着头,手指头缝里往外冒血,“我给钱!我给钱!金库里有——!有——!”

“有你妈的腿!”屠户儿子一拳砸在他嘴上,门牙飞出来两颗,“你金库里的钱全是老子买的赎罪券!还我!”

“我错了!我错了!”罗德里戈开始哀求,嗓子沙哑不出人声,“我退位!我退位还不行吗!我把凯撒交出去!人头给……”

“这会儿知道交人了?”卢克雷齐娅站在台阶顶上,俯视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当初华夏皇帝要人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我糊涂!我糊涂!”罗德里戈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鼻子磕歪了,血流了一摊,“女儿!女儿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卢克雷齐娅蹲下来,金瞳孔跟他平视。

“我……我不该拿你换……”罗德里戈满嘴是血,说话漏风,“不该拿你换英格兰的支持……不该……不该看着凯撒把你送给亚当斯……不该……”

“晚了!”卢克雷齐娅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人群汹涌着往前压。

面包铺老板抄起木棍劈打,铁匠学徒攥着烧得半凉的火钳乱挥,卖菜老汉挤在人堆里,抬脚便往台阶上踹。

屠户家的少年最为悍勇,一把抢过招兵案上的长枪,枪尖朝下,狠狠扎进罗德里戈大腿。

热血猛地喷溅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罗德里戈痛极嘶吼,呼声才起,第二记枪尖已然捅入腹腔,余下的惨叫堵在喉咙里,只剩汩汩的血泡声往外翻涌。

“别扎死!留着慢慢打!”绸缎商威力喊。

“对!别便宜了他!”

罗德里戈在地上滚了两滚,祭袍被撕烂,白布袜踩成黑灰色,身上没一块好肉,血把台阶染成暗红色。

他伸手去够卢克雷齐娅的袍角,手指头刚碰到布边,被屠户儿子一脚踩住手腕,嘎巴一声,骨头崩碎。

“女儿……”罗德里戈嗓子里挤出野兽般的吼声,“女儿你……你给……给我个痛快……”

“你当初给我痛快了吗?”卢克雷齐娅低头看着他,“凯撒把我送给亚当斯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为了教廷,委屈你了’,这是一个父亲能说出的话吗?”

罗德里戈嘴张着,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眼珠子翻了翻,再也没说出话来。

“死了?”

“没死!还喘气呢!”

“接着打!”

有人抄起赎罪券桌子腿往他脑袋上砸,砸了七八下,脑壳凹进去一块,白的红的往外淌。

另一个人拿裁缝剪子把他耳朵铰下来,举在手里喊:“这耳朵是我的!我捐了三十个金币买的!”

最后是铁匠学徒拿火钳撬开他嘴,把那张踩扁的冠冕塞进去,拿木棍往里捅,一直捅到嗓子眼。

罗德里戈喉咙里咕噜两声,双腿一蹬,彻底没了气息。

正这时,台伯河方向忽然长鸣汽笛,压过满城喧嚣。

马蹄声接踵而起,自东大街、图拉真广场、斗兽场各处涌来,蹄铁敲在石板上,连成一片急促的轰鸣。

卢克雷齐娅知道约定的时间到了,转身面朝广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把右手一举:“子民们!都听好了——!”

广场上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聆听其言。

“你们花钱买的赎罪券,在我加冕之后,如数返还!”卢克雷齐娅高声宣布。

“陛下万岁!”卖菜老头跪倒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老泪纵横:“教皇陛下仁慈!这才是上帝的代言人啊!”

面包铺胖老板跟着跪下,扯嗓子嚎:“陛下万岁!我那五十个面包不用退了!我再捐五十个!给陛下做圣餐!”

“陛下万岁!”

“教皇陛下万岁!”

“上帝保佑陛下!”

人群接连跪倒,从台阶下层层向外铺开,蔚为壮观。

马蹄声近到街口,杨炯一马当先冲进广场,扫了一眼台阶底下的罗德里戈,又看了看跪了满地的市民,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苦笑。

卢克雷齐娅挑挑眉,朝跪了满地的市民喊:“子民们!罗马是我们的家园,还需大家共同建设!我保证,罗马一切如常,还请大家将罗马恢复原样!”

“谨遵陛下令!”几千条嗓子齐声吼,露出久违的喜色。

卢克雷齐娅拨转马头,来到杨炯跟前,笑语调侃:“是不是很惊讶?”

“惊讶什么?”

“我真能成教皇呀!”

杨炯耸耸肩,如实道:“有一点吧。我没想到英诺森这个变数,他竟能将教皇的老底揭了个干净,没有他,你怕是……”

“那你……是不支持我?”卢克雷齐娅挑了挑眉打断。

“你想我支持吗?”

“哼!”卢克雷齐娅嘟嘴,凑近了些,鼻尖快蹭到杨炯下巴,“现在罗马宗座维新,我是新教皇,请你尊重我!”

“哦——!”杨炯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不支持!”

“你——!”卢克雷齐娅瞪眼,“你没良心!我都……”

杨炯一把抓住她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调侃出声:“哎!刚才还跟我摆教皇的架子,现在又想要拿感情说事?”

“你……你讨厌!”卢克雷齐娅扭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压低嗓子瞪眼,“你就不能服服软?”

“那得你先。”

“什么我先?”

“软呀!”

“你——!杨炯!我打死你——!”

杨炯大笑,松开她手腕,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麟嘉卫怀里一扔,大步朝拉特兰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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