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5章 审判教皇
拉特兰宫前,一百圣骑士拄剑而立,将台阶占得满满当当。
台阶共三十三级,从上到下,每一级上都站着人。
这一百人是刚从斗兽场战场上撤下来的残兵,人人身上带血,血把银甲染成褐红色,结成一坨一坨的黑痂。
有的胸甲凹进去拳头大一个坑,甲片翻卷着翘起来,露出底下被砸烂的衬布和翻开的皮肉。有的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光着脑袋,头发被硝烟和血糊成一绺一绺。
一百个人,一百柄长剑,剑尖朝下拄在石板上。
普利斯特站在最上头那一级台阶正中,白斗篷烧得只剩半幅,搭在左肩膀上,右肩膀露着银甲,甲面上嵌着三颗铅弹,弹头嵌进去半截,周围凹下去一大圈。
大腿上一道尺长的伤口,从胯骨一直豁到膝盖上头,肉往外翻卷着,血顺着腿肚子淌进靴子,又从靴筒口溢出来,在脚边的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手里攥着长剑,腰杆挺得笔直,一头金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瞪得溜圆,扫过街面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卢克雷齐娅翻身下马,看着眼前的圣骑士,眉头渐渐皱起。
普利斯特剑尖在石板上磕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大吼:
“圣骑士!”
一百条嗓子同时炸开:“誓死护卫教皇!”
一百柄长剑同时往石板上重重一顿,当的一声齐响,火星子从剑尖底下蹦出来。
台阶上的碎石被这一顿震得跳起来,在石板面上弹了两弹,滚下台阶。
挤在最前头的市民见此,哗啦往后退了一步,心有余悸地看着这群平时耀武扬威的贵族骑士。
三十个麟嘉卫面不改色,马缰往马鞍桥上一缠,十五个人翻身下马,单膝往地上一跪,枪托抵住肩窝,枪口平端,黑漆漆的枪管对着台阶。
另外十五个把神臂弩从背上摘下来,脚踩住弩环,两手攥着弓弦往上一提,嘎嘣一声脆响,弦挂进牙口,弩箭往槽里一拍,十五支箭镞从台阶底下斜指上去。
卢克雷齐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麟嘉卫阵后,目光扫过这群圣骑士,冷声质问:“圣骑士!你们忘记你们的誓言了?”
她抬起手,朝圣彼得大教堂方向一指,“当初在圣彼得前宣誓,为了传播主的福音,甘愿奉献生命。现在你们是在干什么?为了教皇之权势,戕害市民之生命吗?”
普利斯特剑柄蹭了一下大腿伤口边上的血,冷笑回应:“教皇就是主在人间的代言人!护卫教皇就是圣骑士的职责所在!”
卢克雷齐娅睫毛一颤,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圣骑士的职责……是什么?护卫的……到底是谁?!”
普利斯特深吸一口气,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一百骑士,再转回来,嗓子扯到最大:“誓死护卫教皇!”
一百多人齐声大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拿剑用力顿地,顿得石板砰砰响。
卢克雷齐娅不再废话,右手往下一劈:“杀!一个不留!”
令字出口,前排蹲着的十五个麟嘉卫同时扣扳机。
“砰——!”
十五杆火枪齐放,白烟从枪口喷出来,连成一片烟雾,把台阶底下罩了半截,铅弹从烟里穿出去,暴雨似的往台阶上泼。
最上头那级台阶上,一骑士胸甲正中间挨了一弹,铅弹在甲面上砸出一个凹坑,弹头嵌进去半截,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门框石壁上,当的一声,头盔飞出去,脑袋上开了个口子,血顺脸淌下来。
他用手捂住,指缝里往外滋血,人靠着台阶往下出溜,靴子在台阶边沿上蹬了两下,连人带甲滚下台阶,撞翻中间三排人。
另一个骑士正伸脖子往前冲,铅弹从他左眼窝钻进去,从后脑勺天灵盖底下穿出来,带出一蓬红白浆子。
十五支弩箭紧随其后,弩箭比铅弹准头高,专挑甲缝下手。
一个骑士肩膀甲叶被铅弹掀开一条缝,弩箭顺着缝扎进去,扎穿肩胛骨,钉在后头脊柱上,他整条右胳膊当场报废,剑掉在地上,拿左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第二支箭便钉进了他胸口。
有骑士仗着头盔往前冲,弩箭叮的一声扎在头盔面上,钉进去半寸深,他晃了两晃没倒,旁边火枪又响,铅弹从他腰甲底下钻进去,在肚皮上穿了个洞。
他低头看自己肚皮,嘴里骂了一句,半截腰身一弯,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整个人折成两截,脑袋扎进后头人裤裆里。
火枪弩箭三轮打完,台阶上躺了四十来具尸首,血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淌,每层台阶边沿上都挂着红帘子似的,血滚如瀑。
可剩下的圣骑士没一个往后跑。
普利斯特冲在最前,举剑大喊:“为了教皇而战!”
圣骑士齐声应和,人人把剑举起来,踩着同袍的尸首往下冲。
有个年轻骑士踩在一具尸首肚子上,脚底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满脸是血,抹了一把接着冲。
另一个骑士胸甲被铅弹掀掉半边,露着里头的白衬布,衬布上洇透血,他拿剑尖挑着半截断甲继续往台阶下冲。
三十个麟嘉卫把火枪往背上一甩,右手抽出长直刀。
刀身三尺二寸,直脊直刃,刀背厚指半,刀刃开得极薄,一条白线从刀镡直贯刀尖,可称锋锐。
头一个照面,打头那个圣骑士长剑劈头砍下来,麟嘉卫左首第一个横刀往上一架,刀剑相交,当的一声,火星子溅了两人一脸。
架住的同时,右首第二个麟嘉卫从侧面进半步,长直刀平着捅出去,刀尖从骑士肋甲缝里钻进去,捅进肝区,手腕一翻一绞,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外滋。
骑士嘴一张喷出口血沫子,剑脱手飞出去,人往侧面一歪,栽在台阶上,顺着血水往下滑了两级。
第二个骑士紧跟着冲上来,长剑直刺,麟嘉卫第三个人拿刀背往右一磕,把剑磕偏,左首第一个刚才架剑那个已经收回刀来,刀锋从下往上一撩,撩在骑士大腿根上,铁甲裙被削开,连甲带肉豁开一道口子,血滋出来半尺远。
骑士往前一扑,拿剑撑着地想爬起来,后头上来一个麟嘉卫一脚踩住他后脊梁,刀尖往脖子后头一捅,气息全无。
台阶窄,圣骑士人挤人,长剑挥不开,麟嘉卫三三成组,两人封正面一人绕侧面,刀刀走甲缝。
一个骑士拿盾牌顶在最前头,后头两个人拿他当肉墙,三柄剑从盾牌后头伸出来乱捅。
麟嘉卫这边头一排三个人同时往两边一闪,露出后头第四个人,那人手里攥着颗轰天雷,火绳一拉,往盾牌后头扔进去。
轰的一声闷响,盾牌炸成三块,后头两个骑士被气浪掀翻,甲叶子崩了一地,拿盾那个胳膊炸没了半截,躺在地上嚎,嚎了半声被麟嘉卫上去一刀剁在喉管上,嚎声掐断在了嗓子眼里。
有个骑士从台阶侧面跳下来,想绕麟嘉卫后路,脚刚落地,侧面暗影里蹿出一个麟嘉卫,长直刀从下往上一挑,刀尖从骑士下巴扎进去,从嘴里穿出来。
那骑士舌头被钉在上颚上,人跪在地上拿手去拔刀,麟嘉卫手腕一转把刀抽回来,反手一刀背拍在太阳穴上,人便歪倒下去。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面对百战强军、经验十足的麟嘉卫,台阶上只剩普利斯特一人。
他大腿伤口裂得更大,血把整条裤腿泡透,每走一步地上留个红脚印。长剑豁了三个口子,剑尖断了一截,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扫了一圈台阶,一百个人就剩他一个站在尸堆里。
普利斯特断剑往上一举,大笑一声:“圣骑士永不投降!”
吼完,从台阶上跳下来,断剑朝最近那个麟嘉卫脑门上劈。
麟嘉卫往左让了半步,断剑擦着肩膀劈空,普利斯特收不住脚往前冲,旁边两个麟嘉卫同时出刀,一把刀架住他胳膊,另一把刀捅进他腰窝,刀尖从后腰出来,普利斯特往前一挺,第三把刀从侧面劈在了他后脖颈上。
普利斯特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磕在台阶棱角上,牙崩了半口,断剑脱手而飞,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血泊里。
卢克雷齐娅一动未动,等台阶上彻底静下来,才把目光从尸堆上收回来,扭头朝英诺森点了一下下巴。
英诺森金十字架往怀里一收,朝身后摆了摆手。
十个黑衣裁决修士脚下一蹬,从街心蹿出去,脚尖在台阶上的尸首间点两下借力,人已经飞过拉特兰宫的门前。
大门从里头闩着,头一个裁决修士拿肩膀往门板上一撞,橡木门闩咔嚓断成两截,两扇门板往外弹开,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后头九个跟着涌进去,里头先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哗啦声,紧跟着有人扯嗓子骂:“你们干什么!我是枢机主教!放开我——!”
骂了半句,闷哼一声,像是被捂了嘴。
又有人喊:“反了!反了!裁决修士不是解散了吗!”
喊到一半变成干呕。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夹着拳脚到肉的闷声。
过了十几息的工夫,十个裁决修士两人架一个,从门里往外拖人。
头一个拖出来的是皮埃尔,他白袍子撕了半幅,左肩膀露着肉,脸上印着五个指头印,嘴角破了皮,正往外渗血。
皮埃尔两条腿乱蹬,靴子子在地上刨,刨得石板嘎嘎响,嘴里骂个不停:“英诺森!你个老不死的!你凭什么抓我!放开!放开我——!”
塞尼紧随其后,圆脸涨成猪肝色,肥肉把眼睛挤得只剩两条缝,缝里往外冒凶光。
他倒没怎么挣扎,被架着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在讲理:“英诺森主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咱们都是主的仆人,你弄这出是什么意思?你投敌了?你背弃了上帝?”
劳伦斯被两个裁决修士架着胳膊拖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犯了什么罪?我犯了什么罪?我要见教皇!我要见教皇!”
后头跟着彼得,瘦高个子弯成虾米,被架出来的时候还在嘟囔:“我那酒是圣餐用的……圣餐用的……你们不能动……”
再往后一个接一个往外拖,枢机主教、大主教、主教,二十多号人,袍子扯烂的、帽子跑丢的、鞋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的,在台阶底下蹲成一排,瑟瑟发抖。
英诺森从麟嘉卫阵后头慢慢走出来,走到台阶底下站定,从袍子怀里掏出一本羊皮书册。
他翻开第一页,灰绿眼睛从书页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二十多号人,清了清嗓子:
“皮埃尔,枢机主教、黎凡特教区大主教、教廷财务总管。”
皮埃尔抬起头,脸上指头印还红着,瞪着眼:“你念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是要审判我吗?我们都是枢机主教,你没有资格!没有!”
英诺森不理他,拿手指头点着书页往下念:“任财务总管七年,从教廷金库支取金币四十七万,其中十二万记作‘圣战特别捐’,实际用于在旧城购置宅院三处,新城酒馆一间,养情妇二人,私生子女七人。
另,去年烧死异端三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人名下田产房产,经异端裁判所抄没后,有七成折价卖与你名下商号,得款八万三千金币。”
皮埃尔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胡说八道!那是正常买卖!有账可查!”
“账当然有。”英诺森翻到下一页,“你那个商号的大掌柜,上个月在台伯河码头卸货,卸的是从勃艮第运来的羊毛,报关单上写的是‘圣器用布’,三百匹。你拿圣器名义走货,免税。三百匹羊毛转手卖给威尼斯商人,净赚两万金币。”
皮埃尔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往两边转了转,看见蹲在旁边的塞尼,拿胳膊肘捅他:“塞尼!你说句话!咱们都是……”
“你闭嘴!”塞尼往旁边挪了半步,离皮埃尔远点。
英诺森翻过一页:“塞尼,波兰教区大主教,教廷驻罗马财务稽核。名义上管账,实际上放贷。
借一百还一百五,还不上就送人去修城墙,白干三年抵债。修城墙的工程款是教廷出的,你从里头抽三成。三年下来,抽了四万六千金币。
另外,你从威尼斯进货的香料,走的是教廷免税通道,一年走八趟,每趟赚五千。”
塞尼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张嘴想说什么,被英诺森拿眼一瞪,话便咽回去了。
“劳伦斯,教廷海事顾问。西西里国王去年进贡教廷的珊瑚、珍珠、香料,折价十二万金币,入库登记八万,剩下四万都被你拿走了。你拿这钱在热那亚买了条船,跑奴隶买卖。
去年一年从黑海往意大利运了三船奴隶,两船死了一半,一船全须全尾卖出去,赚了六万。”
劳伦斯灰白头发抖如筛糠,手指头戳着英诺森大叫:“你……你这是诽谤!我那是传教船!是给野蛮人散播福音去了!”
“传教船底舱有镣铐?”英诺森从书册里抽出一张羊皮纸,“这是热那亚港的报关单,你那条船报的是‘朝圣者运输’,底舱配的是奴隶货舱规格,单子上有你的签字。”
劳伦斯扫了一眼自己签字,一时嗫嚅,说不出话来。
“彼得,罗马教区主教,苦修派长老。”
彼得往地上一蹲,两手抱头,嘴里嘟囔:“我那酒是圣餐用的……不能……”
“你教堂地窖里一百桶勃艮第葡萄酒,去年从热那亚港进的,报关单写‘圣餐用酒’,可你那个教堂一共三个神父、五个修士,一年做弥撒用酒顶多十桶。
剩下九十桶,你卖给新城酒馆,一桶赚一百金币,九十桶九千金币。另外,你手底下修士强占城外农户田产,三年占了四十多户,逼死两个农户,一个上吊,一个跳了台伯河。”
彼得抱着脑袋不吭声,谵语不断。
二十多号人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完一个,英诺森就抬头看一眼卢克雷齐娅,卢克雷齐娅微微点一下头。
念到第十七个,英诺森把书册一合,铁皮封底啪地一响:“以上罪行,证据确凿,按教廷旧律,贪墨、奸淫、蓄奴、杀人,四罪并罚,当处火刑。”
这话一出口,台阶底下蹲着的人先是一静,随即炸了窝。
皮埃尔从地上弹起来:“火刑?你敢!我是枢机主教!只有教皇能审我!”
塞尼跪着往前蹭了两步,肥手朝卢克雷齐娅乱摆:“殿下!殿下!我有话说!我能戴罪立功!我知道金库钥匙在……”
话没说完,英诺森朝裁决修士摆了一下手。
头一个黑衣修士走过来,手起剑落,窄剑从皮埃尔后心扎进去,剑尖从胸口透出。
皮埃尔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冒出来的剑尖,嘴张着,手指头指着英诺森,抖了两抖,人往前一栽,血流如注。
塞尼紧随其后,裁决修士一剑洞穿其咽喉。塞尼肥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往外喷,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在地上滚了两滚,气绝身亡。
劳伦斯吓得浑身发抖,仰起脸想喊,剑已经扎进他心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子往侧面一歪,靠着台阶边沿滑下去。
彼得抱脑袋蹲着,眼见剑从后脖子扎进去,前头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半句“圣餐用酒……”,扑在地上,酒字到底没说出口。
一个接一个,十剑捅死了十个,血顺着台阶底下的石板缝往低处淌,汇成小股流向街心。
剩下七个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有一个尿了裤子,裤子湿了半截,地上洇开一片。
英诺森转过身,朝卢克雷齐娅微微躬身:“陛下,是否需要裁决修士进入面经室,将罗德里戈拉出来审判?”
话音刚落,拉特兰宫大门里头,一声大笑响彻广场:“哈哈哈!英诺森,你好大的胆子,竟要审判教皇吗?”
罗德里戈缓步走出大门,冠冕俨然端肃,祭袍齐整。他走了两步,最终停在最高处,环睨阶下,目光灼灼,威仪压尽全场。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866/5442367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