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巡检路上不捡东西

温岚带队出发那天，时也起得比平时早了半刻钟。

他站在矿区门口，看着温岚把巡检本塞进背包侧兜，短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旧皮绳被晨光照得发白。

两个新队员站在她身后，一个叫小林，瘦高个，手里攥着巡检清单翻来覆去地看；

另一个叫阿杰，肩膀宽，背包带子勒进肩窝里，站得笔直。

“六天。”温岚把背包带子调紧。

“六天。”时也把一包盐渍梅子递过去，“张北望让带的。路上嘴里没味含着。”

温岚接过去塞进侧兜，没说谢，也没说不要。

她回头扫了两个新队员一眼：“走了。”

时也站在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沿旧路基往西北缩成三个小点。

沐心竹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替代环在手指上转了半圈，晨光从环表面滑过去，没留下反光。

“温岚带队你倒挺放心。”她站在时也旁边。

“不放心能怎么着。她走过的路线比巡检本上印的多。”

时也把手插进口袋，指腹碰到笔记本边角，“走，白奇那边果子的数据该跑完了。”

白奇确实跑完了。

时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三张波形图往墙上钉，钉歪了也不管，用拳头砸了两下钉帽。

“第二批果子放在干沟主节点和石环外围之后，对应漏洞的标记状态从待确认变成了浅绿。”白奇拿笔在图上画了个圈，“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果子的能量释放不是均匀的。”

白奇把其中一张图转过来，手指点在波形末端，“干沟主节点那颗果子释放了三天，前两天的能量曲线很平滑，第三天突然跳了一下，幅度不小。

石环外围那颗更怪，释放了两天半就停了，比预期短了半天。”

时也凑过去看。波形图上前两天的曲线确实平滑得像用尺子画的，第三天的跳变突兀得像有人往上蹦了一脚。

“会有什么影响？”

“说不准。可能跟节点本身的状态有关。

干沟主节点被世界之树的根须缠过，虽然砍了，但根须留下的痕迹还在。

石环外围那个节点靠近石环北侧的主根，主根被砍了两次，可能影响节点吸收果子的效率。”

白奇把笔放下，“得让巡检组在干沟和石环再测一遍节点状态，看看果子释放完之后的信号有没有残留异常。”

“温岚已经在路上了。给她发通讯，让她在干沟主节点多停半天。”

白奇点头，转头去调通讯设备。

通讯发过去的时候温岚正带队走在干沟主节点南边大约半个钟头脚程的位置。

她抬手示意小林和阿杰停下，从背包侧兜摸出通讯器，听完之后没吭声，把通讯器收回侧兜，转头看向两个新队员。

“行程改一下。干沟主节点多停半天，测完节点状态再走。”

阿杰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出什么事了？”

“白奇那边果子数据有跳变，要确认节点有没有残留异常。”

温岚把步子压慢了一些，“阿杰，到了干沟主节点你负责架信号记录仪，小林跟我测节点表面。

测完数据对一遍再走。”

阿杰点头，没多问。小林把巡检本翻到干沟主节点那页，在页角画了个圈。

到了干沟主节点，温岚蹲在浅槽旁边，用手掌贴着石板边缘。

土层下面的温热比之前弱了一些，节奏还稳。

她从背包里取出信号记录仪，把探头贴在浅槽旁边的地面上。

“阿杰，表拨到最大档，读数稳了往下降。”

阿杰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拧旋钮。表头指针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把读数报给小林，小林记在巡检本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干沟主节点信号正常。果子释放完之后没有残留异常。”

温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信号强度比上周低了一些，大概少了半成。”

“半成算问题吗？”阿杰把表收好。

“不算。世界之树的根须砍了之后节点重新调整了吸收方式，信号强度会有轻微波动。

白奇那边会拿这个数据跟石环外围的对比。”温岚把记录仪收进背包，“走。到石环外围还得半天。”

石环外围那根主根比温岚预想的又粗了一圈。

她蹲下来砍了两刀，刀刃切进连接处半指深，根须缩回地里，裂缝比上次更宽。阿杰把油瓶递过去，温岚往裂缝里滴了油，油渗进土层，暗绿色的汁液从切口冒出来被油压回去。

“这主根长得也太快了。”阿杰拿卷尺量裂缝长度，“一臂半了。”

“世界之树在长大，根须跟着长。”温岚站起来把刀收好，“砍根须是巡检的固定环节，每次都得砍。你们以后自己带队也得记住。”

小林在巡检本上记完数据，抬头看了一眼石环外围的地面。

碎石缝里还能看到几截细根须的末端，贴着地面往石环方向爬，被砍断的主根缩回去之后这些细根须还在。

“温岚姐，这些细根须不砍吗？”

“不砍。细根须长得慢，不缠节点。砍主根就行，细根须没那个力气。”

小林点头，把这条也记上。

三人沿石环外围检查了一圈，确认节点没有被根须缠上，测完信号继续往回走。

走出石头滩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湿气。

“今晚不赶夜路。”温岚看了一眼天色，“石头滩往南走半个钟头有个背风的石窝，今晚在那过夜。”

阿杰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石头滩的碎石踩得脚底板疼。”

“疼也得走。”温岚已经开始往石窝方向走了，“你这脚底板还没磨出茧子，多走几次就习惯了。”

阿杰苦着脸跟上去。

石窝不大，三面有石壁挡风，一面敞开。温岚让小林在石窝里清出一块平地铺睡袋，阿杰去附近捡干柴。石窝地面是硬土，踩上去不陷，比石头滩好走。

温岚蹲在石窝入口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用干布擦了一遍刃口。阿杰抱着干柴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擦刀，凑过来蹲在旁边。

“温岚姐，你这把刀上的缺口是怎么磕出来的？”

“当年在逐风者营地砍旧金属设备磕的。”

温岚把刀翻了个面，缺口在火光里显得深，“那时候没经验，砍东西之前没看清材质。

一刀下去磕在铁疙瘩上，刀没断，缺口留下了。”

“那怎么不磨掉？”

“磨不掉。缺口太深，磨平了刀刃就薄了。”温岚把刀收回鞘里，“留着当个教训。以后砍东西之前先看清楚。”

阿杰把干柴堆在石窝中间，小林用火石点着了。火苗从干柴底部往上爬，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吃干粮的时候小林忽然问了一句：“温岚姐，你以前在红太阳孤儿院的时候，认识时也吗？”

温岚把干粮咽下去，没立刻回答。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往上飘了一下就暗了。

“认识。他那时候在院子里装傻，我在院子里跑腿。他装得挺像的，我一开始没看出来。

后来有一天图兰修女不在，他跟我说话，语气正常得很。我吓了一跳。”

“然后呢？”阿杰嘴里还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问。

“然后我就知道他没傻。但谁也没说破。他在院子里装他的傻，我跑我的腿。后来我跑了。”

温岚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再后来在矿区碰上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但比在院子里的时候松快多了。”

小林把巡检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角画了个圈：“温岚姐，你觉得时也这个人怎么样？”

温岚看了他一眼。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短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旧皮绳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矿区的人都说时也这个人主意正，白奇也听他的。”

温岚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在膝盖上：“他主意确实正。从巷子里那天到现在，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没靠系统，没靠别人。”

“系统？”阿杰抬起头。

“你们不知道的事。”温岚把杯子收进背包，“别问了。睡觉。明天还得走一天。”

小林和阿杰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后半夜时也没睡着。他在矿区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石头滩方向干燥的土腥味。

他闭上眼，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温岚蹲在石窝入口擦刀，旧缺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两个新队员在旁边啃干粮。

这画面不是他该知道的，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传了个模糊的信号过来。

他睁开眼，窗缝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矿道方向的振动稳得像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想了想，又推开了。

脑子里那声老式耳机音没响，但他在黑暗里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像温岚在石窝里擦刀时的那种安静的冷。

他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睡着了。

温岚这边，第二天下午翻过旧城北门残墙的时候，小林忽然停下来：“温岚姐，前面有个东西。”

温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旧城北门外面大约百步远的位置，荒地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形状不规整，像是从什么地方滚过来的。

石头上趴着一截根须，比石环外围的主根细得多，但比细根须粗，末端从石头底下钻进去，像是缠住了什么东西。

“主根的侧枝。”温岚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底下可能有东西，根须缠住了。”

阿杰把背包放下来：“挖不挖？”

温岚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石头不算大，大约一臂宽，半埋在土里。根须从石环外围方向伸过来，末端钻到石头底下，还在缓慢地蠕动。

“挖。但别把根须砍断再挖，砍断了根须缩回去，石头底下是什么就看不到了。”

温岚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阿杰用铁锹从侧面撬石头，我砍根须的连接处。砍完立刻涂油，别让它再生。”

阿杰把铁锹从背包侧兜抽出来，选了个远离根须的方向插进去，用力往下压。石头松动了一下，根须跟着缩了一下。

温岚蹲在旁边盯着，根须一缩她就砍了一刀，砍在连接处偏上的位置，正好把缩回去的路切断。

根须在地上扭了两下，温岚第二刀补上去，彻底砍断。

阿杰把石头撬起来翻到一边，石头底下压着一块石板，比路标石板大一圈，表面覆着薄薄的暗绿沉积物，中央有一个浅槽。

“旧系统的节点。”温岚蹲下来看了一眼浅槽的形状，“和影子网脉的节点类似，但浅槽更浅，没这么深。”

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要不要放铁片？”

温岚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备用铁片试了试，铁片比浅槽大了一圈。

“不用放。这块节点不是用铁片激活的，浅槽尺寸不对。”

她把铁片收好，把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浅浅的刻痕，比路标石板侧面的刻痕更复杂，像是某种标识，

“可能是旧系统的废弃节点。带回去让白奇看看。”

阿杰把石板撬下来用软布包好塞进背包。

三人翻过旧城北门继续走。到矿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奇在旧仓库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沓新打印的波形图。

“果子释放完之后，主干网脉的同步率从百分之百掉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幅度不大，但得盯着。”白奇把其中一张图递给温岚，“干沟主节点和石环外围的数据我收到了，确实有轻微波动，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温岚把背包里的石板取出来放在桌上：“旧城北门外面挖出来的。根须缠住了，底下压着这块。”

白奇把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刻痕，又翻回去看浅槽：“废弃节点。旧系统清理的时候没拆干净，留在原地了。

世界之树的根须在找旧系统残留的信号，缠上去之后信号被干扰了。

砍了根须、挖了石板之后那个位置的信号应该会恢复。”

“石头下面压着东西，根须才缠上去的。”阿杰站在旁边。

“嗯。根须往信号强的地方长，旧系统废弃节点的残留信号虽然弱，但对根须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白奇把石板收进柜子里，“以后巡检路过旧城北门的时候，注意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温岚把巡检本从背包里拿出来交给白奇：“报告明天整理。我先回去洗把脸。”

“去吧。”白奇把巡检本收下，“时也下午来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让你回来之后去找他一下。”

温岚走出旧仓库，往观测站旁边那间屋子走。

走到半路时也正从宿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回来了。”时也把水递过去。

温岚接过去喝了一口：“苦的。”

“苦玉泡的，说清热。”

“今天挖了块废弃节点，根须缠住了。

白奇说旧系统清理没拆干净。”温岚把杯子收回来，“你找我什么事？”

“沐心竹的替代环今天早上忽然烫了一下。白奇测了数据，说是世界之树的信号在凌晨跳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替代环靠近窗户的时候被世界之树的信号激活了。”

时也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白奇说替代环和世界之树之间的共鸣在加强，如果继续加强下去，替代环可能会和世界之树的信号完全同步。”

“同步了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替代环会变成世界之树的一个远程节点，也可能替代环承受不住同步的强度裂开。”

时也把杯子从温岚手里拿回来，“沐心竹说替代环烫完之后没裂，但表面多了一道浅痕。白奇拍了照存了档，说再观察几天。”

温岚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看了一眼刀鞘上的旧皮绳：“我的短刀靠近世界之树的时候旧皮绳也会亮。替代环如果和世界之树同步了，我的短刀可能也会跟着变。”

“所以巡检路线得更新。万眼之塔周围的监测点加一个，测短刀靠近世界之树的时候旧皮绳的反应。”

时也把杯子放在脚边，“白奇说无冠骑士的标记物和世界之树之间的共鸣也在加强。

你的短刀、沈遥的手指、沐心竹的替代环，三样东西都在响应世界之树的信号。”

“因为世界之树在长大。”温岚把短刀挂回腰间，“树根往石环外围伸、往干沟伸、往浅丘伸。果子引导了根须走向，但根须的吸引力还在。”

“得把剩下三个标记物找到。”时也把杯子从脚边拿起来，“燃烧之舞在石柱区，天平审判在浅丘，万眼之王在石环外围。

下次巡检带果子过去，看能不能激活对应的标记物。”

温岚点头，往屋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时也，今天两个新队员问我以前在红太阳的事。”

“你怎么说的？”

“说了实话。你装傻、我跑腿、谁也没说破。”

时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温岚的背影：“实话挺好。现在不用装了。”

温岚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推门进了屋。

时也站在路边，手里的杯子还温着。矿区晚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回房间去了。

回房间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把温岚今天在巡检路上挖到废弃节点的事记了上去。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旧系统清理没拆干净。根须在找残留信号。

世界之树在长大，标记物跟着共鸣。剩下三个标记物还没找到。”

画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矿道方向的振动响了一声，节奏稳当。

他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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