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气
放学铃声刚过最后一响,程苗苗就拉着胡秋敏从教学楼里窜了出来,书包袋子在两人的肩膀上甩得噼啪响,胡秋敏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面喊着“你慢点儿”,脚步却也跟着快了。
两人穿过操场边那排老梧桐树,踩着满地碎金似的落叶,一路小跑着出了校门。先是去了趟农贸市场,买了一堆水果,然后拦了辆三轮蹦蹦,直奔油田医院住院部。
二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叶晨刚好刷题刷累了,手里捧着老妈昨个带来的Gameboy,操控着屏幕里的像素小人跳来跳去呢。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程苗苗那张风风火火的脸,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微微上扬,表情里带着三分意外和两分玩味,剩下的全是藏不住的促狭。
程苗苗今天出奇的老实,搁平常她进门就得往叶晨床头一屁股坐下去,今天她轻手轻脚的,把书包挂在了床头的铁疙瘩上,还顺手把床下叶晨踢到地上的一只拖鞋捡起来摆正了。
她拿眼偷瞄了一下叶晨的气色,确认自己的发小精神头看着还行,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
“哟,还活着呢?看来我爸没骗我,病的不算重。”
胡秋敏倒是大大方方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搁在床头柜上,笑眯眯地说了句:
“四哥,给你买了点苹果,带了点甜的,我妈说吃糖能补元气。”
叶晨伸手剥了一颗奶糖,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谢了”,目光越过胡秋敏,在程苗苗脸上停了停,然后像没看见似的,又转头和胡秋敏聊了起来。
“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下午第二节历史课,是不是又有人在后排睡觉,被小芳抓了现行?”
两人一来一去,聊得热乎,偏偏却把近在咫尺的程苗苗晾得像个多余的摆件。
刚开始程苗苗站在床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回过味来,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眉毛一点点竖了起来。
她忍了又忍,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一口气憋到极限的时候,一巴掌拍在叶晨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却很清脆。
“不是,李肆你什么意思?我这么个大活人站在你跟前呢,你是选择性失明还是怎么回事?凭什么跟小胡有说有笑的,对我就跟欠了你五百万似的?”
叶晨这才慢悠悠转过脸来,用一种“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的眼神上下扫了程苗苗一眼,嫌弃的意味拉满,哼了一声,往枕头上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为什么不搭理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小芳都跟我说了,前天晚上举报有学生在游戏厅的热心群众就是你吧?
我把你当兄弟,结果你转头就给我递刀子?那天晚上我在家挑灯夜战,写检查写到半夜12点半,手都写抽筋了,整整18页稿纸,5000多字。
你知道5000字的检讨是什么概念吗?相当于半本《故事会》那么厚。而你呢?把别人卖了,你舒舒服服躺床上睡大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好哥们儿在灯底下奋笔疾书,痛定思痛,声泪俱下?”
叶晨说到“声泪俱下”四个字的时候,还有些搞怪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演技浮夸的连一旁的胡秋敏都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但笑了一半又赶紧憋了回去,因为程苗苗用一种“你还是不是我闺蜜”的眼神看着她。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住了,胡秋敏嘴里含着半块奶糖,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叶晨,又看了看程苗苗,她是真没想到叶晨被抓的背后还有这样的曲折。
当场被处刑的尴尬,让程苗苗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杵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掐白了。
过了一会儿,程苗苗猛地回过神来,她放轻脚步,来到病房门前,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走廊里没人经过,这才缩回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转过身来,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求饶”的手势,压着嗓子开口道:
“你们俩听我解释!我那天跟小芳举报有人去游戏厅,压根儿就不知道你也在那儿。
我要是有意要害你,李肆,就让我……就让我一个月没零花钱,你们吃冰棍我看着,你们喝汽水我瞧着,让我连可乐瓶盖都舔不着!这毒誓够狠了吧?”
“毒?这就叫毒了?我还以为你要说“天打雷劈”呢。”
“哎呀,这种事可不能瞎说,万一老天不长眼,真给我劈着了怎么办?”
叶晨嗤笑了一声,从一旁拿过了一个胡秋敏带来的苹果,一边用水果刀削皮,一边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行了行了,别演了。你以为我这两天住院,外面的事儿就不知道了?哥们儿的朋友遍天下,消息灵通着呢。
我猜那天你是奔着程芽芽去的吧?听说那小子放了学不回家,领着俩同学钻地洞盗墓,被派出所给抓了个正着。
你是以为他偷偷溜去游戏厅了,所以想着来个举报,让他在你妈面前丢个脸,最好是能挨顿胖揍。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我给兜进去了,我说得对吗?
我可是听我妈跟我提起过,贾姨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被叛徒坑过,所以她对叛徒格外不能容忍。要是让她知道你吃里扒外,你猜猜你会是什么结局?
到时候恐怕不只是一个月零零花钱没了吧?你妈要是不把你皮给扒了,就算你长得结实!”
程苗苗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巴微张,像被人当场拆穿了老底的小偷,她的眼神开始左右飘忽,嘴巴还在硬撑:
“不……不可能的事儿!我怎么会干那种缺德事!程芽芽那小崽子虽然讨厌,但毕竟是我弟,我怎么能那么坑他?”
叶晨没去理会程苗苗,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了一旁的胡秋敏,笑嘻嘻地问道:
“小胡,咱们几个平日里关系最好,你对我俩也算是知根知底,你来评评理,是我的说法靠谱,还是她程苗苗的狡辩更有说服力?”
胡秋敏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汁水在口腔里流淌。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呵呵的说道:
“四哥,你今天可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居然都学会用脑子推理了。”
说着她伸出还沾着汁水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苗苗的脸颊,用玩闹的语气说道:
“程苗苗同学,老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吧,不要只想着逃避责任,这次我站在李肆这边。”
程苗苗顿时垮了肩膀,一副完犊子了的表情,双手合十,对着二人作揖,然后说道:
“行行行,我认栽还不行吗!我那天确实是想收拾程芽芽那个小混蛋来着,可我真不知道李肆你在里面打游戏啊!
你就是被误伤的,纯属意外!你看我带着水果来看你了,诚意满满,这兜苹果就当是我赔罪的。”
胡秋敏有些气急地一把抢了过去,嚷嚷道:
“程苗苗,我发现你这家伙脸皮确实够厚,这兜苹果明明是我花钱买的好吧?”
“哎呀,都是江湖儿女,不要计较这些,等明天我把钱给你补上不就行了?”
叶晨看着俩姑娘闹成一团,笑得肩膀直抖。他拉开一旁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沓厚厚的检讨书,十六稿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沓稿纸递到程苗苗面前,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程苗苗,想要让我原谅你也行,我这人最讲道理了。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我都写了5000字的检讨了,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所以你也得写一份,标题就叫《一个叛徒的自白》,字数不用太多,我就算你2000字起步吧,不用像我那样当着全校师生面念出来,这份检讨我私人收藏。
咱俩以后要是真有一天结婚了,你敢欺负我,我就把这份检讨书拿出来,给我丈母娘看,给我小舅子看,再给咱们将来的孩子看,让大家都知道,你这家伙年轻那会儿可是个当叛徒的好材料!”
“噗!”
胡秋敏嘴里的果肉直接喷了出来,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笑出来了,一只手拍着床沿,一只手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四哥!论不要脸,你是这个!我服了!真服了!哈哈哈——”
程苗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如果叶晨没生病,她今天一定跟这个家伙拼命了。可是他此时病病歪歪的倒在那里,自己要是敢跟他动手,包括自己的爸妈在内,没人会站在她这边。
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李肆,你够狠的呀……行!我写!但你给我记住了,你敢把这件事告诉程芽芽半个字,我跟你没完!
那小崽子要是知道了,准得给我妈告我的黑状。贾代玉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能拎着拖鞋追我三条街!”
叶晨自然是清楚程苗苗这个混世魔王在家里最惧怕的人就是她妈贾代玉,于是微笑着回道:
“成成成,我会替你保密,但你得抓紧时间啊,后天我就要动手术了,你争取明天把检讨给送过来,就当是给我壮行的礼物了。”
听到手术二字,病房里的笑闹声忽然安静了两秒。程苗苗和胡秋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程苗苗抿了抿嘴,声音轻了下来,表情却格外的认真:
“你……你真的要手术了?我爸说切完就没事了,是真的吧?”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都有种难言的恐怖。作为医生的家属,程苗苗从小到大,没少来到这边玩耍,她是真的见过有人从手术台上下不来的,所以她的神情异常凝重。
毕竟要手术的这个,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的关系,可以用异性兄妹来形容了,程苗苗对自己的弟弟都没有对叶晨这么亲近。
叶晨看着程苗苗难得的正经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嘴上却依然轻松:
“刘医生说了,切完就跟没事人一样。你俩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太晦气。
回头我还得参加香港回归文艺汇演的预赛呢,就是不能跟你们一起组队跳舞了,到时候我就在台上来个独唱吧,到时候你俩在台下给哥们儿鼓掌就行了。”
程苗苗心里面很清楚,叶晨这是不想让身边人太过紧张,故意在那里插科打诨呢。自己作为好朋友,心里都不免紧张,他作为上手术台的当事人,心里面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可即便如此,程苗苗还是选择了配合,她翻了个白眼,用嫌弃的口吻回怼道:
“就你?还独唱?你到时候可别把全校师生给吓出心脏病来。”
叶晨拿起床头一个苹果朝她扔了过去,程苗苗手忙脚乱地接住,三个人又笑成了一团。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了暖橘色,九七年的初夏在这一刻,温柔得像加了柔光镜的老照片。
临走的时候,程苗苗站在病房门口,回头冲着叶晨做了个鬼脸:
“检讨明天准时送达!但是李肆你给我记住,你手里那份要是敢让别人看见,我一定会弄死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怎么婆婆妈妈的?”
叶晨冲着她挥了挥手,目送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一个急促,一个轻快,像是踩在青春最正好听的节拍上……
程苗苗回到家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热烈,橘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灌进来,把贾代玉炒菜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程苗苗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进厨房偷嘴,闷声说了句“妈,吃饭时候叫我”然后就噔噔噔回了房间,咔嚓一声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贾代玉举着锅铲,愣了两秒,心说这丫头是吃错药了吗?平日里她吃饭可最是积极了。
房间里,程苗苗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她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沓崭新的稿纸,纸面洁白,横线清晰,是她上学期参加作文比赛,得了奖品,一直没舍得用。
她拧开钢笔帽,在稿纸上,端端正正的写下三个字:“检讨书”。然后笔尖悬在半空,足足停了十几秒,才落下第一行字:“李肆同学,对于我所犯下的严重错误……”
程苗苗这一写就写到了半夜,哪怕是中间出来吃饭,也有些心虚的把稿纸塞回抽屉。她写的格外认真,甚至比在学校完成作业都要认真。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程苗苗起身去拉窗帘,无意间瞥见书桌角上那张三个人去年在河边拍的合影。
叶晨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胡秋敏笑得捂住嘴,她自己则是一脸嫌弃的表情盯着叶晨。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那盏台灯一直亮到了十一点半,等她终于写好最后一个字,她把笔帽扣好,把那份整整写满六页稿纸的检讨叠得方方正正,夹进英语课本里,然后关了灯,躺进被窝。
可程苗苗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她想起前年隔壁单元的张奶奶去世,她跟着家里大人去吊唁,看着白花圈和黑纱,心里想的是“人老了,不都要走吗”,当时也没觉得多难过。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叶晨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面孔变得煞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矮了半截。
她使劲儿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像吃了一大口糯米糕没咽下去,不上不下的。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身边这个成天跟她拌嘴、跟她抢冰棍、跟她比谁跳得高的家伙,居然也会生病,也会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
明天……明天一定要去看看他,亲手把这份检讨交给他,他要笑就让他笑去吧。
第二天放学铃一响,程苗苗背起书包就往外冲,连胡秋敏在后面喊“等等我“都没回头。
她跑过操场,跑过学校门口那条栽满梧桐树的马路,一口气冲进油田医院住院部三楼。她在307病房门口喘了几口气,把跑乱的刘海拨了拨,才推门进去。
叶晨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了她一个人来,眉毛一挑,不等他开口,程苗苗就“啪“地把那份检讨拍在了床头柜上,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喏,写好了,一个字都没少。你好好看看,哪儿写得不够深刻的你提意见,我回头再补。“
叶晨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玩味渐渐变成认真,最后他抬起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写得真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行了,这份罪证我收好了,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我就……“
“你敢!“
程苗苗瞪圆了眼睛,可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他一句最在意的话:
“你明天就手术了?怕不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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