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运气爆棚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李大海定定地看着儿子,好像要辨认什么似的。叶晨少年的脸庞在病房节能灯的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平静,和从前那个被逼着写作业都要讨价还价的皮猴子判若两人。
半晌,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了滚,只挤出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牛玲玲跟在后头,看见丈夫拐到墙角的时候,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她没有去戳破,只快走了两步跟上去,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那只还攥着拳头的大手里。
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凉风正沿着走廊穿堂而过。牛玲玲和李大海一前一后地走向台阶,中间隔了两节阶梯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这在他们二十年的婚姻里是极其罕见的,往常这两口子在一块,哪怕是去菜市场买个葱,都能甜甜蜜蜜的说上半天。可今天,这两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脚步都沉得像踩着泥。
李大海拉开那辆捷达的副驾门,牛玲玲侧身坐进去,手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攥住了包的把手,指甲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李大海绕道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下。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右手抖得厉害,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拧动钥匙,引擎“突突”了两声,低低地运转了起来。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儿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上林七油田的主干道。牛玲玲的脸朝着窗外,忽然,她的肩膀开始抽动,肩是极轻微的,像是被风刮了一下,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第一声啜泣从她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迅速用一只手捂住了嘴,泪水却从指缝里漫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牛玲玲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小丝巾,出门前还仔细抹了口红。
平日里她不管走到哪,都要体面,可这会儿,口红早就糊了,丝巾也被他攥成一团,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裙摆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牛玲玲的哭声从小声抽噎渐渐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又从呜咽彻底放开了闸门。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嗓子眼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像小兽受伤时一样的哀鸣。
牛玲玲想起儿子下午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她说“妈,我想吃辣子鸡”的模样,想起那个平日里上窜下跳,气得她恨不得拿扫帚揍的皮猴子,此刻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孤零零地待在病房里,肠道里长着一团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东西。
她用力咬着嘴唇,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却浑然不觉。
李大海把车速放慢了许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妻子颤抖的肩头,虎口用了些力,按住了她。
这个糙老爷们的眼眶早就红了,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这个在油田厂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平日里训起人来,能隔着三条街把人骂得抬不起头的男人,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妻子的肩头,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去,仿佛在说“我在呢”。
车子在农贸市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牛玲玲的情绪终于缓过来一些。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线花得像个熊猫,嘴唇只剩下一圈口红印子,脖子上那条才买了一个月的丝巾皱成了一团。
她苦笑了一声,用湿巾胡乱擦了把脸,又从包里翻出口红,对着镜子补了补,把丝巾重新系好。
李大海看着妻子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说道:
“玲玲,你先进去采购食材。我回家一趟,给儿子收拾东西去,待会儿咱们在你店里汇合。”
牛玲玲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前,她忽然回过头,哑着嗓子对丈夫问道:
“大海,你说……咱儿子会不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像是说出来就会成真似的。她关上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农贸市场,脊背挺得笔直。
李大海把车停在自家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他忽然举起右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李大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自己,他只是觉得心里面堵得慌,不做点什么就喘不上气来。右脸颊火辣辣地烧着,他终于推开车门,上楼去了。
另一边,牛玲玲在农贸市场里几乎是闭着眼睛采购。鳕鱼她让老板挑了两条最新鲜的,冬瓜选了个圆鼓鼓的,芦笋掐了掐根茎,嫩的才要。
她又买了半斤老豆腐和一小把香菜,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红彤彤的苹果,想起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啃苹果,“咔嚓咔嚓”地响,满屋子都是那声音,于是便顺手买了一大兜。
牛玲玲拎着大包小包,打出租回到小巴蜀饭店的时候,厚道的厨师老周正在收拾厨具,看见老板娘进来,他愣了一下。
牛玲玲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她冲着老周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老周,你帮我搭把手,我要给儿子煲个汤。”
这本该是老周的活儿,只是他看出来老板娘今天明显有些不对劲,于是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替她开了火,洗了锅。
牛玲玲系上围裙,把洗好的鳕鱼切段,给冬瓜去皮,将芦笋斜刀切成片。这些年,她虽然是养尊处优,可是厨房的活儿却并不陌生。
油热了,姜片下了锅,鳕鱼两面煎到微黄,滚水倒进去,“滋啦”一声,白气升腾起来。
她盯着锅里的汤慢慢熬成了奶白色,思绪却飘出去很远,回到了十六年前,刚生下孩子的那个冬天。
那会儿孩子刚满月,李大海在厂子里忙,她出了月子后,抱着孩子在灶台前忙活,一只手炒菜,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流口水。
可现在,那个在她怀里流口水的臭小子,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肠道里可能长着要命的东西。
想到这里,牛玲玲的眼眶又有些微红。唯恐被身边的人看出来,她抬起头,假装被热气给熏着了,用力地眨着眼睛。
这锅鳕鱼豆腐汤整整炖了一个小时,汤煲好了,鳕鱼的鲜味混着冬瓜的清甜,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牛玲玲用保温桶装好,又拿了一个小碗和一柄勺子,仔细擦了擦保温桶的外壁。她养的崽她心里最有数,那个臭小子从小就挑剔汤洒在桶壁上,他都要嘟囔两句。
她把这一切做完,李大海的电话刚好打进来,说他已经收拾好东西,等在饭店的门口了。
夫妻俩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叶晨正靠在床头,看一本从护士那里借来的《辽宁青年》。
对于90后、00后来说,这本刊物比较陌生。可是对于80后来说,这本杂志却承载着他们青春的回忆。
从一九八九年开始,应广大读者的要求,《辽宁青年》杂志会每年拿出50000块钱,免费为读者举办“夏令营”活动,连续举办了十四届之后,在二零零二年,在夏令营活动的同时,又加办了冬令营。
这在全国青年报刊中是独一无二的,要知道在八九十年代,五万块钱可并不是一笔小钱。这增加了杂志的含金量和辨识度,深受青年人喜欢。
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叶晨抬起头。他一眼就看到了牛玲玲虽然补了妆但依然肿着的眼皮,和李大海右侧脸颊上那道隐约泛红的手印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笑得一片灿烂:
“妈,你可算来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牛玲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奶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冬瓜片和嫩黄的笋片,热气腾腾地往上升,她舀了一碗,吹了又吹,才递到儿子嘴边:
“慢点喝,烫。”
叶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眼牛玲玲,说了句:
“妈,真好喝。”
就这么短短的几个字,牛玲玲差点又没绷住。她转过身假装去倒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到了晚上,牛玲玲让丈夫先回去休息。李大海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有些晃,他中午那顿酒早就醒了,可白天悬着的那颗心让他头重脚轻。
临走前,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说道:
“明天一早我来换你妈。”
那天夜里,牛玲玲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而李大海一个人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投向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他把手边的烟盒拿起,又放下,最后抽出一根夹在耳朵后面,没点着。就这么坐到天亮,坐到窗外的麻雀叫起来,他才用力搓了两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肛肠科的刘医生让护士来病房叫他们两口子。二人并排坐在医院办公室的椅子上,肩挨着肩,像两个等着老师宣判考试成绩的小学生。
程鹏飞也在一旁陪着,手里面端着一杯没喝的茶,茶叶在杯子里沉了又浮。
刘医生翻开病理检验单,推到了李大海面前。
李大海看着检验单上“肠癌0期(原位癌)”的字样,整个人都不好了,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刘医生,我儿子……他到底怎么样?还剩多少时间?”
刘医生被李大海这一惊一乍逗得有些哭笑不得,用笔尖指了指单子上的字,开口道:
“大海,你先坐下,别激动。我跟你实话实说,原位癌是肠癌里最早期的一种,严格来说都算不上真正的恶性肿瘤。你们非但不用慌,还应该感到庆幸。
肠癌这东西,早期几乎没症状,大部分人都是拖到晚期才发现的,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医生就算是医术再高明也回天乏术。
李肆这个情况,体征发现得早,切除病灶之后,康复可能性非常大。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治好的希望很大,你们别自己吓自己。
当然,油田医院的设备比不上市里的大医院,你们要是心里不踏实,可以带着孩子去燕京或者魔都复诊。
但我得提醒你们一件事,成年人肠癌的发展周期相对缓慢,通常是一年甚至更久。
但李肆今年才十六岁,年轻人新陈代谢快,如果真是恶性,扩散速度会比成年人快得多。所以无论在哪里治,都别拖,尽快安排手术。”
李大海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的检查单上那个“癌”字让他浑身发麻,可“0期”和“早期”这两个词,又像是两双手,把他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音节,最后咕咚一声,咽了口吐沫,扭头看向牛玲玲。
妻子的眼泪早就流了满脸,不过那是喜极而泣,这次她的眼里面有光了。
牛玲玲站起来,一把抓住刘医生的手,攥得死死的:
“刘医生,您说真的?李肆真的能治好?”
刘医生笑着点了点头,牛玲玲松开手,又抓住旁边程鹏飞的胳膊,用力摇了两下:
“鹏飞,你听见了没?医生说李肆能治好!”
程鹏飞被牛玲玲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他没生气也没躲,就这么笑着看着面前这个母亲发疯。
看着欣喜若狂的两口子,刘医生脸上也带着笑容。他开口补充道:
“原位癌说穿了就是癌细胞还老老老实实长在肠粘膜最表层,连肠壁的肌肉层都没摸到。
你儿子这种情况在我们肛肠科一年都碰不到几例,全是体检或者别的原因偶然发现的。但凡患者自己不觉得疼,不主动来查,拖上一年半载的,那可就真不好说了。
但你们运气好啊,李肆他对身体的异样感很敏锐。因为这次休克昏倒,来医院来得很及时。
像他这个情况,手术切除病灶,清扫周边术后恢复良好,几乎就是临床治愈。运气站在你们家这边,你们俩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
牛玲玲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对着刘医生问道:
“刘医生,那……那什么时候能手术?”
刘医生翻开日程表看了一眼,然后回道:
“我这边最快后天上午有一台空档,术前检查明天下班前都能出结果。
你们要是信得过咱们油田医院,那就在这儿做;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市里,甚至是燕京的医院进行复诊。”
李大海和牛玲玲对刘医生简直是千恩万谢,两人一个劲儿地鞠躬,牛玲玲攥着丈夫的袖子,开口道:
“谢谢刘医生,谢谢您!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你就是我们家李肆的救命恩人……”
两口子从肛肠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牛玲玲的眼泪还没擦干。李大海跟在妻子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此刻终于呼出来了,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
看到老友这副模样,程鹏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上前拍了拍李大海的后背,轻声道:
“行了,大海,别在这蹲着了,赶紧去看看孩子吧。昨天苗苗放学追着我问了一晚上,李肆去哪儿了?来没来你们医院?
我都没敢对她说实话,只说他患了急性肠炎,拉休克了,今晚回去总算能跟她有个交代了。
哦,对了,苗苗说放学后要来看李肆,胡秋敏也跟着过来,你们俩做好思想准备,那俩丫头来了,病房里怕是消停不了。”
程鹏飞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儿奴,从小到大,对程苗苗简直是宠到天上去了。
李大海直起腰来,用他粗大的手掌使劲搓了搓脸,对着程鹏飞感谢:
“鹏飞,多谢你帮着操心了,有时间去我那儿,我让玲玲整两个好菜,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病房里,叶晨正刷着昨晚李大海从家里带来的卷子。他已经好几个世界没经历高中课程了,正好熟悉一下手感,也能在这个世界的父母面前,做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转变。
原世界里,李大海和牛玲玲两口子在原宿主李肆去世后,过得很惨。他们为了离开林七油田这个伤心地,卖掉小巴蜀后,办理了移民澳洲的手续,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再也没回到故土……
(https://www.yourxs.cc/chapter/7435/92045503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