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飙演技

肖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面前这个平时皮到不成样子的学生，最近这几天有些反常规。她总担心这个家伙会扑腾出什么幺蛾子来，让自己无法收场。

叶晨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他的“忏悔录”：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叫李肆，此刻站在这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下，我内心充满了羞愧和自责……”

不得不承认，叶晨的这份检讨写得确实漂亮，从结构到措辞，从自我批判到思想升华，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底下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都渐渐地竖起了耳朵，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搞不懂台上的这个混世魔王，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居然会这么配合“小芳”的教诲。

就连站在队列后排的各个班级的老师，都忍不住互相递了个“写的还不错”的眼神。

肖方站在一旁，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还好，这个小子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然而事实证明，肖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就在叶晨的检讨进行到三分之一处时，他的声音忽然顿了顿，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骤然扭曲，整个人的腰猛地弯了下去，“啪嗒”一声，文件夹从手中滑落，稿纸散落了一地。

紧接着，叶晨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直挺挺的朝前栽去，“扑通”一声摔下台阶，直接砸在教学楼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当场陷入了休克。

只能说在假摔这方面，叶晨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要知道在夏洛的世界，他可是和元泉这个大青衣一同演过话剧，进行过诸多的合作。

随着两人关系越来越近，关于京剧的诸多假摔技巧，他都跟着学了个十成十。

为了在全校师生面前演好这出大戏，叶晨可谓是煞费苦心，把自己的演技给飙到了极致，利用方法派和体验派结合的路子，将原宿主身上的不适脑海中假想着放大，模拟出了人最痛苦的模样。

甚至为了让妆容达到效果，叶晨在父母上班后，利用自己神级化妆技术，对面部进行改造，把身体虚弱的状态，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叶晨之所以会这么做，就只是为了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到医院进行体检。

毕竟天大地大，都没有生存重要，他要在发病初期就把这种病给检查出来，决不能等到病情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平日里异常严肃的肖方，此时整个人已经都吓傻了，她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尖叫声堵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旁边一位男校领导反应最快，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蹲到叶晨光身边，先是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又探了探鼻息，冲着台下大吼道：

“上来几个同学！快！把人抬到阴凉地方！肖方老师，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快！”

肖方这才回过神来，脚上的皮鞋都差点跑掉，连滚带爬的冲进收发室，去拨打幺二零电话。

整个操场这时已经炸开了锅，站在后排的学生纷纷踮起脚尖往前张望，各种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站在最后面的程苗苗和胡秋敏面面相觑，程苗苗此时的脸色比叶晨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她对发小的了解，她怀疑这个家伙十成有八成是在装病，毕竟平日里这就是个小牛犊子，他怎么可能会突然昏倒。

程苗苗感觉自己隐隐猜中了真相，她小声对站在自己前排的胡秋敏嘟囔道：

“完了完了……李四这个混蛋，这次算是玩大了……他到底想干啥呀？”

胡秋敏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发白，心里回忆起昨晚开始，叶晨这个家伙就有些不对劲。这么听话的自己写起了五千字的检讨，全程没找她俩帮忙，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怪异。

只能说林七油田的配套设施确实没得说，不到十分钟，救护车的鸣笛声就从校门外一路呼啸而至。

叶晨被担架抬上车的时候，已经“悠悠醒转”，但他的脸色依旧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还在往外渗。

他很清楚今天要和很多人近距离接触，所以在画病容妆的时候，他没用那种常规有香味的化妆品，用的都是他自己调制的防水脂粉，刻意避开了额头这个出汗最多的部位，就是怕会露出纰漏。

教导主任肖方和那位男的校领导也跟着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在校园里掉了个头，拉响鸣笛就往医院冲。

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问叶晨哪里不舒服，他捂着右下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医生，我肚子疼，肠子好像搅在一起了，疼……疼得我喘不上气……”

医生皱着眉，按照叶晨指的部位，在腹部轻按了几下，每按一处，叶晨就配合着做出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

在做反应这一块，他比谁都成熟，因为从医的那些年，他见过的病人，怕是不比面前的这位大夫少。怎么给出最正确的反应来，他简直是轻车熟路。

医生收回手，刷刷刷地开了张单子，递给了教导主任肖方：

“先做个结肠镜，加急的。他这个反应很典型，再拖下去，搞不好要穿孔。”

肖方连声答应，和那位校领导一左一右扶着叶晨往内镜室跑。

好在都是临沂油田的职工子弟，在这家医院里，熟人也不少。程苗苗的父亲程鹏飞正是这家医院的耳鼻喉科的医生，在医院里人缘极好。

在听说叶晨出了紧急情况，来到医院看病，他第一时间赶过来，帮着张罗着走了个内部通道，插队做了检查。

饶是这样，折腾完也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叶晨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比之前已经好了些。

程鹏飞和主治医生对着检查报告看了半天，二人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转过头，对着肖方和那位男校领导说道：

“这孩子结肠里发现了明显的息肉，而且局部粘膜已经有溃烂性病变的迹象。

我们已经取了活检送病理科了，最快明天出结果。如果是良性的问题不大，切掉就行；但如果是恶性的，就得马上办住院，准备后续治疗了。”

肖方听了这话，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昨天这小子在游戏厅里还活蹦乱跳地冲我笑，今天他怎么就躺在这儿了？

……………………………………

牛玲玲接到电话的时候，饭店里正是一天当中最忙的饭口。后厨的柴油灶火苗子呼呼地窜，炒勺碰铁锅的叮当声混着服务员扯着嗓子的点菜声。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几个包间里还有划拳的动静。牛玲玲正亲自给一桌熟客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水煮鱼，围裙上溅了好几滴红油，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绾在脑后，额角沁着薄汗。

正在这时，前台的服务员小妹举着无声电话冲她喊道：

“老板娘！找你的，说是林七二中的肖主任！”

牛玲玲把水煮鱼往桌上一搁，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时，眉毛已经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肖方这个名字在她这儿属于“重点监控名单”，只要一出现在来电显示上，十有八九是儿子在学校里又惹祸了。

她把听筒贴在耳边，先笑了一声，给自己留点余地：

“肖主任，李肆这孩子又给您添麻烦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肖方平时说话又快又脆，这一沉默就格外反常。

牛玲玲心里“咯噔”一下，听到肖方开口时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

“玲玲姐……李肆今天在学校，腹部突然剧烈疼痛，整个人当场就休克了。

我们第一时间把他送到了油田职工医院，医生说，在肠道发现了息肉，还伴有溃疡。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把电话给程苗苗父亲，让他跟您说。”

牛玲玲转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听见肖方喊了一声“程大夫”，随即听筒那头换了个熟悉的男声。

程鹏飞是她和李大海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林七油田职工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

此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有些凝重：

“玲玲，我长话短说。刚才我和肛肠科主任一起看了李肆的结肠镜影像，又讨论了将近半个钟头。

说实话，我们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息肉形态不太规则，而且局部溃疡的面积不小。

病理结果明天上午才能出来，如果是恶性的话……你和老李得有个心理准备。

不过你也先别慌，也有可能是普通的炎症，一切等病理结果说话。你先抽时间来一趟医院吧，我把住院手续先给你办了。”

电话那头，程鹏飞又叮嘱了两句“别太着急，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挂了。

牛玲玲握着话筒贴耳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才像是被一声响惊醒似的，缓缓把电话放回座机上。

她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给砸中了，手脚都木木的，半天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前台的服务员小妹看她脸色不太对劲，喊了两声“老板娘”，牛玲玲这才猛地回过神。

她把围裙一把扯下来，甩在柜台上，从小妹撂下一句“我有急事儿，你盯着前头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后厨旁边的杂物间，颤抖着手指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大海的号码。

在这个年月能用得起手机的凤毛麟角，可是他们家却有两部，全都是摩托罗拉掌中宝，世界上第一款折叠型手机。她的是银色的，李大海的是黑色的，两人光是手机就花了两万多块，这足以证明他们家的家境足够殷实。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一片热闹的酒桌声响。觥筹交错间还夹杂着有人起哄说“李主任，你可得干了这杯”的动静，李大海的声音带着三分酒意，七分笑意：

“玲玲，你怎么这个点儿打来了？现在店里不忙吗？”

牛玲玲没有多余的客套，声音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李大海，我现在跟你说正事儿，你听好了！儿子出事了，在学校晕倒了，现在人躺在油田医院里。

我不管你在跟谁喝酒，立刻给我把筷子撂下，滚到医院来，我在急诊大厅等你。”

牛玲玲一口气说完，不等对面回应，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然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李大海愣了两秒钟，酒桌上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举着杯子凑过来：

“李主任，再来一杯……”

李大海此时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他也是个在油田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了，深知妻子牛玲玲向来能扛事儿，要不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她绝对不会在饭口上用这种口气撂电话。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着满桌人说了句：

“家里出急事了，诸位，对不住了，改天我做东赔罪。”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大步走去，皮鞋踩得走廊瓷砖噔噔直响。

夫妻俩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碰头的时候，李大海右眼皮跳得厉害。他从厂里开车过来的路上就一直跳，越跳心越慌。

按照东北人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到了医院门口，看见旁边小卖部柜台上放了个发票本，他买了包烟，在发票本上撕下指甲盖大一小块，顺手贴在了右眼皮上，寓意“白跳”，只为了图个心安。

牛玲玲瞅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程鹏飞已经在住院部一楼等着了，见两口子来了，二话没说，先把他们领到了肛肠科办公室。

主治医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带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有耐心，把患者的检查情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结肠镜影像、可疑息肉的大小和形态、溃疡面的范围、以及目前需要忌口的饮食清单。

“油腻的、辛辣的、粗纤维多的，这段时间都不能碰，尽量让孩子吃软烂易消化的，尤其要高蛋白，低脂肪的……”

夫妻俩听完了医生的交代，出了办公室往病房走。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李大海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却在兜里攥得紧死死的。

牛玲玲走在她旁边，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面上哒哒作响，节奏快而凌乱。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叶晨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虽然还有点发白，但精神头瞧着还行。

他看见爸妈进来了，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利落，一点不像刚经历过一场休克的人。

牛玲玲把脸上的凝重劲儿使劲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自然的笑容凑到床边，伸手捋了捋儿子额前的碎头发：

“儿子，晚上想吃点啥？妈回去给你做。”

在现实世界里习惯自己扛一切的叶晨，此时感受到了家人的关心。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记得以前看录像和电影的时候，里头那些小白脸一说自己胃不好，就暗示要吃软饭。当时我还跟程苗苗他们说来着，这种人也太没出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回旋镖“啪”一下砸我自己脑门上了。

妈，接下来这阵子，我怕是真得当个吃软饭的了。我馋你做的辣子鸡馋得不行，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吃上。要不今晚你给我炖锅鳕鱼豆腐汤吧，里面放点冬瓜和芦笋，清淡归清淡，好歹也是肉啊。”

牛玲玲听着儿子还能跟自己插科打诨地开玩笑，心里揪得更紧了。这孩子从小就皮，越是心里有事，越爱说怪话逗人乐。

如今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这样，分明是在给自己和丈夫宽心呢。她强笑着应下：

“成，鳕鱼豆腐汤，冬瓜芦笋都放，妈记着了。待会儿我就去农贸市场买回来，晚上就给你做好送来。”

她又拉着叶晨的手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什么“晚上睡觉别踢被子““疼了就按铃喊护士”“你在这儿没意思，我把家里你那个俄罗斯方块带来吧？”

李大海一直靠在窗台边站着，右眼皮上的白纸条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他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干巴巴地带着劲儿。

两人要走的时候，叶晨忽然从枕头上偏过头来，喊了一声：

“爸。”

李大海转过身，叶晨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收了嬉笑，认真得像换了一个人：

“爸，你下次来的时候，帮我把书桌上那摞教辅书和卷子都带过来。在医院里我也没法出去野了，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把落下的进度补一补。省得等出院了回去，课堂上跟听天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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