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7章 井里还有一个活人

车头对准两辆车之间那道缝。

铁棍砸在引擎盖上，凹下去一块。楚啸天没松油门。缝隙窄，车头挤进去，两边后视镜同时刮掉，塑料壳子崩飞。左边那人往后退，脚底打滑摔进水沟。右边那个扒住车顶，铁棍捅向挡风玻璃。

方映秋抬脚踹开车门。车门拍在那人肋条上，闷响。人滚出去，铁棍卡在轮拱里，拖出一串火星。

车冲过卡口。后视镜没了，楚啸天偏头看侧窗。苏晴站在两辆车之间没动。黑色那辆车动了，斜着切过来，车头咬住他们车尾。

“还有一辆。”方映秋拽安全带。

楚啸天看后视镜位置，只剩一根线缠着。黑色车贴上来，保险杠碰他们车尾。哐。车往前窜。

“前面左转。”方映秋说。

“陈家巷在右边。”

“左转有河。”方映秋抓把手，“陈家巷牌坊后面是河弯。石桥窄，车过不去。他们堵桥。”

楚啸天打方向，车尾甩出去。黑色车跟着转。前面出现河堤。没有路灯。车灯照出石栏杆，青石桥面，桥头两尊石狮子。桥宽不够一辆车。桥对面，两辆车横着，大灯开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楚啸天踩刹车。车停在桥头石狮子旁边。黑色车停在他们车后五米，大灯压着。

“下车。”楚啸天拔钥匙。

方映秋看桥对面。“李沐阳算好了。进陈家巷只能走桥。他们守桥。”

“走桥底下。”楚啸天推门。

河风灌进来，腥冷。楚啸天翻过石栏杆，手抓桥沿，脚踩到河堤斜坡。方映秋跟着翻。两人沿河堤往下走，斜坡碎石多，脚步滑。黑色车上下来人，手电光追过来。

“跑。”楚啸天迈大步。

河堤尽头是一片芦苇。枯秆高过人头。楚啸天钻进去，脚下踩进淤泥。方映秋拉他一把，两人踩着硬土往河弯方向绕。手电光在芦苇上方扫。

“陈家巷牌坊在哪。”楚啸天压着嗓子。

“河弯后面。绕过这片芦苇，从老码头上去，进巷子不用过桥。”

“你怎么知道。”

方映秋没回答。

芦苇荡里水声乱。楚啸天停了半步。前面芦苇晃动，有人。方映秋抬手按住他肩膀，两人蹲下。对面手电光穿过来，扫过他们头顶苇穗。

手电光移开。楚啸天继续走。脚下踩到硬东西，他低头。石阶。老码头。石阶上全是青苔，一步一滑。他往上走，方映秋在后面推他背。

码头上面是一堵矮墙。楚啸天翻过去，落在窄巷里。两边是青砖老房，墙皮剥落，电线从头顶横过。巷子口有路灯，黄光，照着一块石牌坊。牌坊上三个字：陈家巷。

巷子里安静。没人。

方映秋翻墙下来，手撑膝盖喘。“他们没想到我们走水路。”

楚啸天往巷子深处看。一排排老房子，有的窗户钉着木板，有的门口堆着蜂窝煤。空气里有股潮味，和刚才芦苇荡的水腥不一样，更重。

“井在哪。”

“牌坊后面，老祠堂里。”方映秋直起身，“但祠堂锁着。”

“锁不重要。”楚啸天往前走，“重要的是李沐阳知不知道井在哪。”

“他知道。”方映秋跟上，“我爹告诉他的。”

楚啸天脚步没停。“你爹告诉李沐阳井的位置，告诉你有三命一体。你爹到底站哪边。”

方映秋沉默。巷子里只有两人脚步声。走到牌坊底下，方映秋开口。“我爹十年前就死了。”

楚啸天回头。

“孙老告诉我的。”方映秋看着牌坊上的字，“我爹把三命一体的秘密写在信里，寄给孙老。信到之前，我爹就没了。孙老说，我爹死之前，见过李沐阳。”

“所以李沐阳知道你爹知道。”

“李沐阳以为我爹只告诉了他。”

楚啸天转回身继续走。“祠堂还有多远。”

“牌坊后面左转，第三个门。”

两人走过牌坊。左边巷子更窄，墙缝里长着草。第三个门是黑漆木门，门环上挂着铁锁。楚啸天摸锁，锈得厉害。他从地上捡了块砖，砸锁。三下，锁开了。

推门进去。院子里杂草过膝。正面是祠堂，门开着。楚啸天走进去。堂屋供桌上一排排牌位。供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口井。青石井栏，井口压着铸铁盖。

方映秋站在门口没进去。“就是这口井。”

楚啸天走到井边。怀里铁盒开始发烫。表在跳。他把手伸向井盖。

“等一下。”方映秋声音紧了。

楚啸天回头。

方映秋站在门槛外面，手电没开。月光从院子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一下。

“盒子打开之前，你要想清楚。”方映秋说，“孙老说过，井底下有两个人。活人出来，死人进去。你开井的时候，谁在井底。”

“你现在说这个。”

“因为孙老还说过另一句话。”方映秋往前走了一步，没跨门槛，“开井的人，要拿一个人填进去。三命是锁，钥匙只能用一次。开了，三命就散了。”

楚啸天手按在井盖上。铁盒在怀里烫得厉害。

“三命散了的后果是什么。”

“你爷爷，我爹，秦雪。”方映秋声音低下去，“三个人的命，换一个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方映秋没说话。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手电光从院墙外面扫进来。李沐阳的人到了。

楚啸天看了一眼井盖，又看了一眼方映秋。

“你刚才说，孙老让你别管他。”

“是说过。”

“现在你又说这些。”楚啸天手从井盖上拿开，“你到底想让我开还是不开。”

方映秋站在门槛外面，手攥着衣角。院子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院门照进来，照在祠堂门槛上。

“我想让你先知道代价。”方映秋抬头看他，“孙老没告诉我全部。我爹的信里写了三命一体，写了钥匙。但信缺了一页。”

“缺的那页写什么。”

“写你。”方映秋退后一步，身体让开门口，“楚啸天，孙老收你当徒弟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他是故意接近你。”

手电光照进祠堂。楚啸天站在井边，影子被拉长。李沐阳的人堵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铁棍。苏晴走在前面。

苏晴迈进院子，看到祠堂里的楚啸天。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停了一拍。

“楚啸天。”苏晴开口，“孙老问你一句话。”

楚啸天看着她。

“孙老说，”苏晴的声音在院子里传开，“井底的死人，是你爸还是你妈。”

祠堂里安静。楚啸天手背那道红痕又烫起来。表在怀里跳得厉害，针在退。退到十一点半。

方映秋靠在祠堂门框上，看着楚啸天。

楚啸天低头看井盖。井盖铸铁，锈成一片。但他看清了，井盖边缘有刻字。两行，字很小。他蹲下去，手擦掉锈粉。

第一行：楚怀远。

第二行：陈怀远。

两个名字刻在同一块铁盖上，中间隔了一道凿痕，像被人用工具划开过。楚啸天手指摸那道凿痕。铁盒在怀里烫得他胸口疼。

苏晴走到祠堂台阶下面。李沐阳的人围住院门。

“孙老还说了一句话。”苏晴看着他，“他说，楚啸天，你爸当年进过这口井。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楚啸天站起来。

“孙平。”他说。

苏晴脸色变了。

“井底那个孩子。”楚啸天看着她，“孙平从井里出来的时候，谁留在里面了。”

苏晴没回答。

方映秋在门口开口。“我爸。”

楚啸天转头。

“我爹留在井里了。”方映秋声音干，“孙平出来的时候，我爹没出来。所以孙老养大了孙平。所以孙平不姓孙，姓秦。因为孙老把他交给秦家的时候说，这孩子是从井底捞上来的，不能姓方。姓方活不长。”

院门口有人笑了一声。楚啸天看过去。李沐阳站在院门外，穿灰色大衣，手里没拿东西，两手插兜。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方映秋。”李沐阳开口，声音不高，“你跟你爸一样，话多。”

方映秋没看他。

李沐阳走进院子，脚踩过杂草。他走到祠堂台阶下面，抬头看楚啸天。

“盒子在你身上。”李沐阳说，“孙老在仓库。你开井拿东西，我放人。”

楚啸天看着李沐阳。“你要井里什么东西。”

“你二叔要的东西。”李沐阳笑了笑，“我只管拿。”

“你二叔，还是你爸。”楚啸天说。

李沐阳笑容没变。但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手指并拢又张开。

“你二叔姓楚。”李沐阳说，“我姓李。你猜我替谁做事。”

苏晴在旁边看着两人。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院门里面，站在李沐阳的人旁边。楚啸天注意到她站的位置——李沐阳的人围成半圈，苏晴站在圈子外面。靠后。靠门。

她把手插进口袋。口袋形状变了，多了个棱角。手机。

楚啸天收回目光。井盖在脚下，铁盒在怀里，表在跳。李沐阳站在台阶下，手伸出来。

“盒子。”

楚啸天没动。

“你开井需要盒子。”李沐阳说，“我只要盒子里的东西。你开井的时候，东西出来，盒子归你。”

“我凭什么信你。”

李沐阳侧头看了一眼院门外。“你妹妹在市中心医院。12楼，3号病房。今晚值班护士姓周。”

楚啸天手指攥紧。

“我没动她。”李沐阳说，“但你二叔的人动没动，我不知道。”

方映秋从门框上直起身。“李沐阳。”

李沐阳转头看她。

“你爸当年进这口井——”方映秋看着他，“出来的时候，少了什么。”

李沐阳脸上那层笑没了。

“你爸从井里出来，没了左手。”方映秋说，“你替他藏了十年。楚啸天，你看看他左手。”

李沐阳左手插回兜里。动作快，但楚啸天看见了。袖口下面，手腕以上，没有手。袖管空了一截。

“你爸是活人，还是死人。”楚啸天问。

李沐阳盯着他。祠堂里只有表和心跳的声音。

“我爸出来的时候，”李沐阳声音平，“井里还有一个活人。”

他抬眼看向楚啸天身后那口井。

“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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