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6章 你说过你会碾

车下高架，路变窄。两边柏树黑压压往后退，车灯打过去，树影在坟头之间晃。

方映秋把车停在一段土路尽头，熄火。

“前面两百米就是墓区。走路进去。”她从座位底下摸出手电，递给楚啸天一把，“李沐阳的人要是还在，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坟。”

“看坟？”

楚啸天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烧纸灰。他绕到后备箱，方映秋拉开——里面有两把铁锹，一根撬棍，还有一卷黄胶带。

“你准备的？”

“我爸每年清明来，工具都在。”方映秋拿起撬棍，“走。”

两人沿土路往上。手电贴着地面，照见凌乱脚印。皮鞋、运动鞋、还有钉鞋底，一排排往上走，没回头的。

楚啸天蹲下。

脚印旁边有滴落的蜡油，还有三根没点完的烟头。烟嘴上牙印很深。

“七个人，两辆车。至少一个抽烟，烟瘾大。”他站起来，“他们没走。”

方映秋手电扫向墓区。半山腰有块平地，周围松树被砍了一圈，新土堆成小山包。坟坑敞着，棺材被拖出来半截，盖子斜在一边。

手电光晃动，棺材里空的。

楚啸天走到坑边。坑底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四面土壁上刮痕整齐，像是被人用尺子划过。

“空的。”方映秋盯着棺底，“我爸说这坟里埋的是孙平。孙老立的碑。”

“碑呢。”

方映秋手电往旁边一扫。墓碑倒在草丛里，碑面朝上。楚啸天翻过来——没有名字。碑上只刻着一行数字：三一七。

“三一七。”楚啸天用指甲刮了刮数字凹槽，“不是日期。是编号。”

“什么编号。”

楚啸天没答。他伸手进坑底，指尖摸到东西。一块铁片，嵌在土里。抠出来，巴掌大，锈得发黑。上面一个字：井。

铁片边缘有三个凹槽，排列跟铁盒盖上的凹痕一样。

“钥匙。”楚啸天把铁片举起来，手电照过去，“这把钥匙不是开锁的。是开铁片的。”

方映秋凑近看。铁片凹槽对应三个位置，一左一右一中。中间那个槽跟铜钥匙齿口完全吻合。

“你爷爷的盒子是这个井的盖子。”方映秋声音压得很低，“箱子在井里。”

“箱子在井里。”楚啸天把铁片揣进口袋，“井在哪。”

方映秋摇头。“我爸没说过井的位置。孙老知道。但孙老——”

“孙老被李沐阳带走了。”楚啸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土，“李沐阳也不知道井在哪。他挖坟，以为坟里有线索。”

“所以他挖了个空。”

“他挖了空，就会去找孙老。”楚啸天把撬棍从方映秋手里拿过来，“孙老在哪。”

“仓库。城东物流园。我爸的仓库，现在被李沐阳的人占了。”

楚啸天转身往山下走。方映秋跟在后面，手电光晃过他后背。

“你不去仓库。”方映秋说。

“去。”楚啸天停下，“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去哪。”

楚啸天从怀里掏出铁盒。盒盖凹痕里又透出光，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他翻过盒底——底部有刻字，他之前没注意。现在月光照着，铁盒底刻着一幅图。

一条河。河弯处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陈。

“陈。”方映秋凑过来看，“陈怀远。”

“陈怀远当年住哪。”

“上京老城南，陈家巷。但拆了快二十年了。”

楚啸天把铁盒翻回来。表针还是停着，停在十二点半。裂缝里那三个字——孙平、他自己，还有第三个位置空着。

“三一七。”方映秋忽然说，“我爸日记里也写过这个数。他说孙老给一个孩子上了户口，编号就是三一七。那个孩子不姓孙。”

楚啸天看着她。

“姓楚。”方映秋说，“孙老用三一七这个编号，把那个孩子记在了楚家族谱外册上。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

“你今年二十四。十九年前，你五岁。你记得五岁以前的事吗。”

楚啸天没说话。他记得。他记得五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楚家上下都说他烧坏了脑子，不配当嫡长子。

“你五岁以前的记忆，是空的。”方映秋盯着他，“孙老跟我爸说过，你五岁以前的记忆被人用针封了。封在井底。”

铁盒在楚啸天手里又烫起来。

这次烫得他拿不住。盒盖弹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涌出来，像水银一样淌在他手背上。不烫，不凉，带着脉搏一样的节奏。

盒子里没东西。空空荡荡。但光从盒底涌出来，照在楚啸天脸上，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短发。灰色大衣。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井边。女人转过脸——

方映秋一把按住他手腕。铁盒合上，光灭了。

“你脸白了。”方映秋说。

“我奶奶。”楚啸天低头看手背。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痕，细细的，从虎口到腕关节，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你奶奶。”

“那个画面。井边女人抱的是我。她把我递给另一个人。那个人袖口有洞。”

方映秋手电照他手背。红痕在光下慢慢变淡。

“孙老说过一句话。”方映秋把手电关了，“他说，井底下有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活人出来的时候，死人才能进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映秋往山下看了一眼。车灯在远处闪了两下，是她的车灯。有人在动她的车。

楚啸天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车旁站着人影。不止一个。

“李沐阳的人没走。”方映秋把撬棍攥紧，“他们在等。”

“等谁。”

“等你。”方映秋说，“李沐阳要你手里的盒子。盒子不打开，井开不了。井开不了，他拿不到东西。”

“他拿什么。”

方映秋沉默两秒。“我爸说，井底有一样东西能证明楚怀远还活着。也是那样东西，能证明楚怀远杀了陈怀远。李沐阳要楚怀远活着。因为楚怀远活着，你爸就永远回不来。你爸回不来，楚家资产就永远挂在旁系名下。”

“李沐阳替谁做事。”

方映秋看着他。“你二叔。”

楚啸天把铁盒塞回怀里。手背上红痕已经消了，但掌心留下一层薄薄水汽，冰凉。

“上车。”他从方映秋手里拿过车钥匙，“我开。”

“你会开？”

楚啸天按下钥匙解锁键。车灯又闪了两下。围在车旁的人影让开几步，手电往这边照。

“不会。”楚啸天往山下走，“但我会碾。”

方映秋跟上，脚步很急。“楚啸天。仓库那边两车人。你打算怎么救孙老。”

“不救。”

“什么。”

“李沐阳要的是盒子。”楚啸天拉开驾驶门坐进去，点火，挂挡，“盒子在我身上。他抓孙老是为了引我去。我去仓库，盒子就归他。”

“那孙老——”

“孙老让我别管他。”楚啸天踩油门。车往土路上倒，后轮打滑，泥点子甩在车后。挡在路中间的人往两边跳开。

“去陈家巷。”楚啸天打方向盘，车头对准大路，“井在陈家巷。”

方映秋抓着车门把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陈怀远住陈家巷。河弯，陈家。我奶奶抱着我站在井边。那口井不在楚家。在陈家。”

车冲上柏油路。后视镜里，七八个手电光追着车屁股跑，越落越远。

方映秋回头看了一眼。“李沐阳的人用对讲机了。仓库那边会来堵。”

“堵哪。”

“陈家巷就一个出入口。前面两个路口，他们设卡。”

楚啸天看了一眼导航。离陈家巷还有八公里。表在怀里跳了一下，又跳一下。他低头。表针重新动了，往回走。从十二点半退到十二点。

退到十一点四十五。

“方映秋。”他把表链拽出来，“你爸说三命一体。三个人是谁。”

“你爷爷。我爹。还有——”

“第三个名字你一直没说。”

方映秋看着窗外。“孙平。”

“孙平是那个井底孩子。”

“孙平是那个孩子的大名。”方映秋转过来，“但他不姓孙。他姓秦。”

楚啸天手指收紧。表针退到十一点半，还在退。

“秦雪。”他说。

方映秋没否认。“孙老把那个孩子交给了一户姓秦的人家。秦雪比你小一岁。她和你一样，五岁以前的事不记得。”

表针退到十一点。停了。

楚啸天把表翻过来。表壳裂缝里，第三个名字出现了。两个字：秦雪。

表壳发烫。烫得他手腕一抖。车速慢下来。

方映秋看着他的表。“你爷爷。我爹。秦雪。三命一体。”

“我是什么。”

方映秋没回答。

前方路口，两辆车横在路中间，大灯直射。人影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东西，反光。铁棍。

楚啸天把表攥进拳头。铜壳硌进掌心肉。

“你是开井的人。”方映秋终于开口，“三命是锁。你是钥匙。”

车灯照进来。楚啸天眯起眼。横在路中间那两辆车中间，站着个人。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车灯范围里。

苏晴。

裹着大衣，站在李沐阳的人中间，抬手拦车。

楚啸天踩住刹车。轮胎尖啸，车停在苏晴面前三米。

方映秋看着苏晴，又看楚啸天。

“你前女友。”

“李沐阳的人。”楚啸天挂空挡，拉手刹，“她知道陈家巷在哪。”

苏晴走到驾驶座窗外，弯腰，敲玻璃。楚啸天把窗降下一条缝。

“楚啸天。”苏晴声音在风里有点抖，“李沐阳让我带话。孙老在他手里。你把盒子交出来，孙老活着回去。”

“你替李沐阳跑腿。”

苏晴脸色变了变。“我替我自己。你交盒子，我带你进陈家巷。不交——”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车后面。车灯没照到的地方，还有一辆车。黑色，没开灯。

“不交，他们搜车。你跑不了。”

楚啸天把窗升上去。转头看方映秋。

“后座有胶带。”

方映秋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卷黄胶带。

“你说过你会碾。”方映秋说。

“那是吓唬他们的。”楚啸天挂一挡，松手刹，“现在真碾。”

他按了两下喇叭。苏晴往后退了一步。楚啸天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头对准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那缝隙不够宽。

他踩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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