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点都不着急吗？

法芙罗娜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中去，那曾是她所追求的宿命，象征纷争的少女王权注定只能在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战斗中获得存在的意义，她将不断击败旧的敌人，迎接新的敌人，与他们厮杀或撕咬，让心脏如烈焰般燃烧，直到死亡将彼此分离。她会从自己的敌人身上学到许多，他们的技巧、信念与不为人知的理想，有时也看到他们的恐惧和麻木；她不断地摧毁什么，包括生命、物质与文明，但同时也不断带来新的事物，而这正是宇宙得以存在与维系的秘密：将旧的毁去，让新的诞生。

杀死一个人，便有一千个人获得新生；摧毁一片陆地，便有亿万的岛屿从海中升起；毁灭一个文明，便有无数个文明等待后继，纷争从来不是单纯的屠杀和毁灭，而是对抗与更新。所以战斗才需要意义，如果不追求有意义的战斗，那么，力量就等于泡影，一个人若只是将战斗视为生存的方式，而非与生俱来的使命，那么即便他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魔女也只会嗤笑一声弱者。

遗憾的是，法芙罗娜感受不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有意义的战斗。

她环顾战场，灰茫茫的雾海中，到处都是敌人，或是天生的少女王权，或是构想的机械神明，或是自然孕育的奇迹生灵。若是在现实中，法芙罗娜会觉得他们值得一战，甚至为此感到兴奋，然而这里是梦境。梦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与虚假的幻象战斗没有任何意义，即便上一刻将他们杀死，下一刻依旧从雾中走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孔，用着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招式，与她进行着一场重复到底的、一模一样的战斗。

他们从记忆中诞生，被人重塑出来，却只是提线木偶，感受不到任何的意志与信念。对于追求战斗意义的法芙罗娜来说，绝对不是合格的对手，甚至称不上对手，只是受人操控的兵刃罢了。她真正想要一战的那个人却躲藏在雾海的最深处，始终隐秘地窥探，却没有正面对抗的勇气。

但是，法芙罗娜也并不觉得对方就做错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以及对战斗的理解，她也只不过是合理地利用了自己的权柄，营造了最有利的战斗环境罢了。而事实也证明这一战术卓有成效，不仅扰乱了纷争魔女的判断，也让她原本高昂的战斗意志在一场又一场麻木重复的战斗中消耗了，逐渐陷入烦躁。法芙罗娜甚至无法排除梦境的干扰，找到对手的本体，从根源上破解这个不利的局势，因为隐秘同样是心灵王权的权柄之一。

人总是擅于隐藏自己的情感，封闭自己的心灵，若没有得到允许，谁都难以窥探；而就算得到了允许，谁又可以肯定你看到的模样，便是他真正的内心呢？藏在最深处的自己，始终只有自己知晓，他人擅自闯入、盲目理解，便只会迷失在情感的沼泽中，被引诱、被欺骗、甚至被掩埋。

更何况，法芙罗娜身处梦境之中，梦是心灵王权的领域，更不可能被任何人找到自己的本体。就算是在现实之中，法芙罗娜不也没有察觉到对方恢复完整王权时的动静吗？祂是在安静与沉默之中归来的，任何人都无法知晓，不像前面的几位王权：黑暗、命运、奥秘、疫病，以及纷争魔女本人，祂们的回归是宇宙走向活跃的征兆，所以无需自身开口，法则便会向整个宇宙发出宣告。

或许人们会在梦境的最深处，偶尔惊鸿一瞥，窥见祂留下的痕迹，却也倏然即逝，梦醒后即浑浑噩噩，遗忘殆尽。祂不是可以被人们记住的神祇，注定要活在生灵的记忆之外，孤独而又高傲地俯瞰着宇宙诞生以来所孕育的最为广袤而纯净的海洋。从这一点来看，祂与凡人尤为相似，或许也是所有少女王权中与凡人最为相似的一位了，遗憾的是，祂的自尊与骄傲常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此也总陷入自我与使命感的无尽斗争中去。

只有少数人才能得到祂的认可，与祂共同分享梦境世界的权柄，甚或亲密无间，分享彼此最大的秘密。但很显然，敌人不在此列，所以法芙罗娜所面临的困局，目前来说，似乎还无力破解。除非以绝对的暴力，直接打碎梦境，或是白夜肆无忌惮地挥霍力量，超过梦境的承受界限，自行崩溃。

前者，法芙罗娜从被拖入梦境的那一刻就开始尝试了；后者，白夜在梦境中复现了众多强者，甚至还有少女王权级别的力量。但从各个方面来看，这个梦境依旧稳定得令人惊讶，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既不会被外部打破，也不会从内部崩溃。但这怎么可能呢？心灵本身是一种十分脆弱的东西，轻易被扭曲与践踏，更别说建立于其上的梦境了。如果梦境真的稳定到了足以与现实世界媲美的地步，那么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将被混淆，人们活在梦中与活在现世毫无区别，宇宙不可能允许这种现象的发生，就连掌握着心灵力量的少女王权也无法违背这个定理。

所以，究其根本，这究竟是谁的梦呢……

法芙罗娜若有所思。

当她停止战斗，开始思考的时候，不知为何，周围的敌人也纷纷停下了动作，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就像失去了操控的人偶般，凝视着雾海中的神祇。它们的目光是空洞的，无疑让人感到压抑，但生者绝不会畏惧死气沉沉的幻象，因此法芙罗娜也熟视无睹，而是嗤笑一声，仰头望向雾的最高处。

在那里有另一双眼眸，虽然是灰色的，却表现得比梦境中任何一样事物更加真实，也更具生命力。

苍白的瞳孔微微翕动，其中密布着青色与红色的血丝，犹如连接梦境的脉络，维持着它的稳定。眼眸的主人饶有兴致地俯瞰着停止战斗的纷争魔女，从中传来一个好奇的声音：“你似乎一点都不着急，法芙罗娜？”

“嚯？”法芙罗娜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着急？”

白夜不由得沉默，很想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虽然她奈何不了法芙罗娜，但法芙罗娜也无法找到她的本体，双方会一直僵持下去。问题是，如果法芙罗娜被困在梦境中，那她留在现实世界的大蛇尼德霍格与轴心国舰队该怎么办？失去这支部队，光靠法芙罗娜一人，根本无法完成占领圣契隆乃至整个大陆南域的宏伟目标。那么，几乎可以说，她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几乎都失败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纷争魔女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接受失败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更为关键的原因。

“你应该能够感受得到吧？”白夜冷淡地挑明：“纷争法则的权能正在削弱，凭你现在的力量，是不可能战胜我的。”

如果是那些不了解少女王权的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感到疑惑，因为从表面上看，法芙罗娜的力量依旧是那么强大，红莲的巨神昂然屹立于雾海之中，光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便有将整个梦境世界焚为灰烬的气势。唯有法芙罗娜知道，白夜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仅仅是陈述事实罢了。

纷争王权是象征着宇宙中对抗与更新的法则，一切的对立与抗争，都必须通过保持活跃的方式来更新自己的状态，这也正是战斗的意义所在。然而，置身于梦境之中，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一切都是幻影。互相厮杀的是幻影，互相死去的也是幻影，战斗什么都无法带走，也什么都无法带来，物质、生命、文明与时空都停滞于此，不再前进。

越是战斗，就越是空虚，这并不是纷争法则所追求的结果，因此，无法发挥出完整的权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看，象征着隐秘与停滞的心灵王权，似乎是纷争王权的天敌，何况白夜将这两种权柄运用得淋漓尽致。先以隐秘的权柄掩盖了自身恢复完整王权的动静，让法芙罗娜一时不察，被强行拉入了梦境的领域，难以寻觅她的本体，再以停滞的权柄削弱纷争王权的力量，彻底杜绝了法芙罗娜以纯粹力量摧毁梦境的可能性。

二者结合，便是完美的陷阱。白夜处心积虑，谋划深远，而法芙罗娜从头到尾都没有将她放在眼中，犯下了自大与轻敌的错误，那么，被引入陷阱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她并不对此感到愤怒和懊恼，恰恰相反，她很欣赏白夜的战斗方式。

“就像是一个老道的猎手。”法芙罗娜问道：“有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你？”

没有得到回应，她也并不在乎，只是轻笑一声，说道：“若以事实而言，我确实是应该着急的，但不知为何，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直觉告诉我，真正着急的人，其实是你才对……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对呢？”

何等敏锐的直觉。

白夜心中不免惊叹，法芙罗娜形容自己为猎手，那么她就应该是野兽才对，野兽的直觉总是出人意料的。然而更可怕之处在于，分明只是直觉，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但法芙罗娜就是可以毫无理由地相信，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尤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言语，或是摆在眼前的真理，而这也是野兽才有的特征。

虽然，她的直觉并没有辜负这种信任。

白夜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她必须尽早解决法芙罗娜，然后利用心灵王权的力量，将林格的梦境改造为合适的卵，能容纳两个一模一样却又如此独特的灵魂在此长眠，并谋求着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在他的祈祷中重新诞生，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她能够恢复完整王权的力量，主要是依靠“窃取”了圣契隆人乃至整个南域所有信徒在梦中的信仰，同时还有林格自愿献出了自己的梦境。但这两者都不是永久的，若不能在这股力量消失之前解决法芙罗娜，非但重新诞生的计划会失败，现实世界或许也将迎来意料之外的波澜……

想到这里，白夜渐渐下定了决心。

雾海之上，灰色的眼眸中逐渐流露出坚定和决意。

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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