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只是想为她祈祷吗？

下了一场雪后，街道反而更为热闹了，或许是林威尔市的居民早就习惯了雪后微冷的空气与淡淡发霉的味道，甚或将其形容为这座城市独有的味道，确实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雅致。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清晨一副热闹景象：推着小车与提着篮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睡眼惺忪的守夜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扫除工人奋力地铲起街道与排水沟中的积雪，被雪声惊扰了一夜没能安睡的旅客一边推开窗户，一边抱怨这座城市见鬼的天气，一年中仿佛有两百天在下雪，还有一百天是下雾……

本地人纷纷回以神秘和暧昧的笑容，或许打心底嘲笑着外来者的自大和无知，竟在不知晓这座城市的本质的情况下，贸贸然便闯了进来。若他能够安然无恙地离开，那简直就是一种天大的幸运。当然，这并不是说林威尔市有多么危险和凶恶，只是，如果你从不知晓它的别名从何而来，那么也注定要在它的引诱和指使下，茫茫然然地失去，浑浑噩噩地落泪。

这一点在梦中也尤其没有改变啊，年轻人不禁在心中叹息，却又感到一种微妙的安慰。他知道自己与其他人是不同的，每个人都被这座冷酷的城市夺去了什么东西，只有他一直在得到。他从这座城市得到了所有过去的流浪生涯中梦寐以求的事物：家人、家庭、安稳的生活与一成不变的日常，那是他深深怀念的一段时光，直到现在仍是。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的林格只想要独占这一切，他自私地禁止了任何人踏入他的领域，认为与养父、与妹妹的家庭中，不应容许外人的存在，他们可以维持现在的结构，稳定地生活下去，就像生活在一个封闭的鸡蛋壳中，全然不知外界的莫测变化。

有两次事件打破了这样的状态，一次是养父杨科先生的逝世，让年轻人头一次意识到他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稳固，意外总是如影随形，因此更加强烈地想要保护好它；另一次则是名为爱丽丝的少女，从悬铃木上闯入了这小小的人间，为他带来了命中注定的邂逅。年轻人一度十分抗拒，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逐渐接受自己过去不能接受的事物的过程，于是当那些少女一个接一个地走入他的生命中时，或许，他也早就从这间小小的教堂中走出来了。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拒绝着一切的孤独而又孤独的男孩了，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着来自外界的温暖。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着独占什么了，就让那些人进入你的生活吧，她们会和你一起欢笑，一起悲伤，一起体会世界上许多美好的事情，也一起经历人世间最特别的冒险，最后回到这里，回到旅途的起点，一间小小的教堂，让一切宏大的都归于平淡。

遗憾的是，这样的梦想，或许只能在梦中实现了，但这同样是林格感到庆幸的地方，至少还可以在梦中实现。

他很感谢白夜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尽管她可能会辩称这都是为了自己，但如果你亲眼见过她正在面对的那个强大的敌人，就绝不会赞同这是出于真心的发言。

林格默默抬头，视线往上，再往上，一直越过林威尔市高耸孤立的天空之上，望见最遥远的地方，或许是浩瀚穹顶，或许是森然宇宙，又或许是梦境诞生之前一片空虚茫然的雾气海洋。总而言之，他在那里，看到了地面上的人们绝无法看见的景象。

火焰的神祇挥舞巨剑，狂暴的力量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倾覆，而祂的敌人也全都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和最危险的生命：战无不胜、凭借自身意志便能引发奇迹的骑士；引导命运、在尘世编织的圆环中俯瞰凡人的牧羊少女；通晓万物、将一切秘密与规则都化为力量的奥秘之主。甚至还有祂原本的同伴，现在的敌人：象征着宇宙暗面、发誓泯灭一切光与热量的黑暗女神；散播绝望、令生灵沉沦于进化和淘汰之苦的灾疫少女。也有曾经被击败，但在时空界限中等待回归，来自过去的敌人，譬如那位冰冷而睿智，被人类所创造，却又为他们创造出无数种可能性的蒸汽机神亚历山大。

对于人类来说，单独面对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是不可想象的，但纷争魔女法芙罗娜却面对着他们所有人的进攻而不落下风。固然是因为他们都只是由心灵王权从梦境主人的记忆中提取出来、重新塑造后的产物，空有力量而无位格，难以与本尊媲美，但魔女自身也掌握着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力量，这同样是不容争议的事实，甚至可以说，这才是最本质的原因。

骑士与她的爱马配合默契，枪术登峰造极，一身技艺不似人类所能掌握，那么魔女便以同等精妙的技术和技巧作为回应，缠绕着深红烈焰的巨剑是世间最桀骜不驯、难以驾驭的武器，在祂手中却如指使臂，几乎等同于意志的延伸，连敌人都不能不为祂表现出来的卓越的战斗技艺而叹服；黑暗女神展开漆黑帷幕，无光的领域吞噬了战场上一切的光芒与热量，巨大的镰刃落下时悄无声息，犹如恋人温柔的舔舐，但魔女因一副铁石心肠而对此无动于衷，凭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即便不依靠视线也能及时做出反应，甚至往往比祂的对手更快，仿佛祂才是那个能够适应黑暗的人；灾疫少女振起双翼，洒下一阵阵黯淡的鳞粉，灾荒与瘟疫犹如绝望般散播，依附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令无形之物也被传染，恹恹不振，失去了那股狂暴的活力。但这些火焰不过是意志的外显，只要魔女本人的意志还高昂不落，依然坚信着自己可以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那么新生的火焰便会源源不断地从心底燃起，取代那些已经腐化病败的火焰，维持这具躯体永恒的力量与不竭的精力。

引导命运的少女暗中操控着祂的行动，仿佛将祂当成了舞台剧场上的人偶，受丝线所拨弄。但只要精神足够强大，便没有什么可以将我驾驭，尽情地释放力量，将命运的锁链也一并斩断，只有弱小生灵才会受到尘世的摆布，而真正的强者绝不会放过与这条形如圆环的巨蛇殊死搏杀的机会；奥秘之主通晓万物，一切秘密在她眼中不过如同真理般清晰了然，自然也最清楚敌人的特性、弱点与行动规律，但了解一个人就能够彻底打败他了吗？往往只是凡人的谬论，对于掌握了战斗精髓的魔女来说，从未成立；蒸汽机神亚历山大肆意扭曲着时与空的法则，能够从无数种可能性中，唯独选择自己胜利的那一种，确实是个可怕的敌人，但失去信徒的构想神明不过是无根之木与无源之水。如果没有信仰之力为祂赋予的权能，只论最纯粹的暴力，难道有人能够战胜天生就为了引起纷争、掀动暴乱而诞生的魔女吗？

秉持着绝对纯粹的战斗信念和无与伦比的力量，纷争魔女从来没有后退过，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都永远主动发起进攻。敌人一一出现，又一一被击败，心灵王权仍不断从梦的海洋的更深处，将那些超出人类想象之外的存在召唤出来：翱翔于天空的巨大鲸鱼、沉睡于深海的石蟹神、由不可思议的妖精魔法重现出来的妖精女神缇坦妮雅、为萨莉亚原野带来风暴与降雪的渊壤大尊……穷极现实的力量与凡人的幻想，无不俱全。

巨物与巨物在天外鏖战，与雾海之下的城市仅仅隔着一层脆弱的屏障，甚或可以看见它们的影子在高楼与尖塔之间若隐若现。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知道自己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安稳的生活，其实随时都会被人从外部打破吗，就像剥开了一个鸡蛋壳，露出脆弱的内在。但或许不知道也是一件好事吧，因为他们终究是被创造出来的，造物无需忧虑自身的存亡和意义，对他们来说，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终究是要逝去的，只是偶然停留在梦境的一次驻足。

只有梦境的主人深切地感受到这场战斗对自己有多么重要，若非如此，他不会看得那么专注，在心中暗暗祈祷那位少女能够战胜一个强大的敌人，并最终实现漫长时光中沉淀下来的夙愿。如果一切都能做到，那么他在梦中所做的一切都不算白费，就算为此而舍弃了自己的梦境，从此变成了一个无法入梦的人，似乎也没什么所谓。

毕竟，他原本就很少做梦啊……

关于梦的一切，对于年轻人来说，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想象，与遥远模糊的幻景罢了。

而且，他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旦贪恋着梦境的美好，就难以产生割舍的念头。但他终究是要离去的，人只能活在现实之中，除了心灵王权以外，没有谁能视梦境为另一个归宿，并在此找到自己诞生的意义和离去的理由。

“爱丽丝，好好打扫，不要偷懒哦，马上就是午饭时间了，你打扫完之后记得去喊梅蒂恩下楼吃饭。对了，还有奥薇拉她们几个，一定也是躲在哪里偷懒吧？希诺，帮我找一下，到后院，还有厨房里，蕾蒂西亚可能躲在那里，别让她偷吃太多零食了……”

天心教堂中，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那是梦境主人关于自己生平中第一个爱人的记忆。她同时在这里享受着平静的日常，同时也在遥远的天上，被心灵王权的力量召唤出来，为了妹妹的理想和愿望而战斗。多么割裂和不可思议的体验，唯独梦中才有可能成立。爱丽丝、梅蒂恩、希诺、奥薇拉、依耶塔、蕾蒂西亚、萝乐娜……她们都会出现在梦里，因为那是林格的期望，一旦他想要什么，梦境就会替他实现，并且可以永远地实现。

如果没有强大的意志力，就不足以抗拒它给予的诱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梦醒后常常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知道它是虚假的，所以就可以毫不留恋吗？知道它会离去，所以就可以平静道别吗？知道它并不真正被自己拥有，所以就可以坦然放手吗？人不是那么理智的生命，年轻人也认为自己从来不是。但他还能拒绝这个梦境，一方面在于离去的人终究只是少数，还有更多的人在现实中等待自己归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想要实现那个女孩的心愿。

想要让她从怪物……变成真正的人类。

“林格。”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年轻人回过头，看见灰发灰眸的少女朝自己走来，和他一起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最遥远天空的战场，轻声道：“你也在担心白夜吗？不过，没关系的，白夜一定会赢，因为她是这么说的，白夜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实现的。恩，我相信白夜哦，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相信的，虽然看起来是个孤僻冷漠、蛮不讲理的人，但我觉得白夜很值得被信任呢，就跟你一样。”

“所以，”她扭头，向年轻人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你就放心吧！”

让人不禁想起了在伦威廷市的大街小巷中追逐，走进那间挂着“华生·福尔摩斯侦探事务所”的阴沉惨淡的宅邸，在一堆桌椅、杂物与书架之间，初次见到那位穿着灰披肩、戴着猎鹿帽的少女侦探时的场景，那时她也是这么自信地笑着，虽然这份自信也许并不来源于自己，而是来源于灵魂中的另一个人。但是，或许没有什么区别吧，因为她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啊。就算很久很久以后，从梦境的卵中重新诞生以后，就变成了两个不同的人，归根到底……也还是一样的吧？

林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回道：“我没有在担心。”

“咦，可是我看你的表情很严肃的样子哦？”

“那是因为我在祈祷。”

“可是，白夜不是说了，不需要你的信仰之力吗？”

“和信仰之力没有关系，我只是……想为她祈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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