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无愧
开元一千六百零九年，丹玄阁钟鸣九响，各方法舟遮蔽长空。
南霄剑宗、太玄仙门、古夏皇朝、赵庭、星宫、玄一教以及周庭在内的七方势力，齐聚丹玄殿前，数十位名震一方的丹道宗师按落云头，整肃袍冠，踏入正殿。
殿门紧闭整整七日七夜，待到大门重新开启，陈清安手托《人道造化丹典》总纲，周安荣奉三尺青玉戒尺，宣告天下。
丹道独设一脉，名曰【丹阁】。
此阁不涉宗门纷争，不占凡俗疆界，地位超然，在周庭、赵庭、星宫等七大势力核心祖地分设七座主阁，诸方大城关隘城器覆盖之地，尽设分支。
凡入丹阁登名造册者，皆授特制药鼎青铜牌，走遍人境皆受律法优待；各大仙门世家不得无故扣押、强征阁内认证丹师；边关由甲士押运回来的域外灵植异宝，丹阁享有首选裁定之权。
至此，散落在人境万载、敝帚自珍的草木药理，也尽数归拢入库。
无数药徒、散修蜂拥而至，求取下卷散方者络绎不绝，边疆战卒口粮袋中皆备满急救血丹；往日因宗门私藏而断绝前路的寒门修士，也凭借辨药控火之能，堂堂正正谋得前路……
……
春去秋来，冬雪消融，晃眼间数年流转。
寒云岭那场震动苍茫诸域的大战余波，在连绵药香与各方平复下，归于沉静。
山河各处，道气蒸腾。
借着万千新改丹方的滋润，丹房炉火日夜不息，受丹道大兴反哺，那些原本困于瓶颈的下修、散人，也纷纷得以精进。
尤其是不擅修行的器师、阵修、符师，更是得以突飞猛进，如愿施展非凡手段。
边关修复城防，阵盘连绵成网，各宗修士在血仇催动下闭关苦修，人境上空积聚的阴云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生机。
不过，在周庭西南的偏僻荒原，却是另一番风景，那也便是归野方国。
方国无巍峨城池，多是粗犷村镇横亘旷野，黄沙滚滚，地域荒凉。
更有数以百万计的身影在其中穿行劳作，这些人身形干瘦，衣不蔽体，口中发出的多是干涩嘶哑的单音节呼喝，神情木讷呆滞，看向同族眼神都满是防备畏缩。
这些也皆是过去数百年来，被万族掠入深渊、关押在界域囚笼里的人族遗民。
数百年的残酷圈养，早已将他们的言语、礼法剥夺殆尽，性情犹如未开化的走兽。
即便被解救归来后，他们无法融入秩序井然的繁华郡县，稍有异动便会蜷缩在阴暗处自残发狂，这才在归野方国安居。
如今经长久教化，也总算是有了不少起色。
而此刻在方国中央，一座拔地而起的灰黑大山直插云霄。
山巅罡风凛冽，寸草不生。
阿蛮盘膝坐在一块坚硬玄岩之上，赤着上身，虬结肌肉如铁汁浇筑，古铜皮肤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白痕。
胸膛挂着一串用凶兽獠牙穿成的骨链，随着沉浑呼吸，轻轻起伏。
其双目闭阖，周身并无神念涌动，却引得周围三丈内的气机不断翻涌。
而在其身后，则有一片漆黑死寂的深渊虚影凭空悬浮，也正是古武意象伏寂幽渊。
深渊内黑芒涌动，非水非雾，深邃沉沦。
隐约可见无数庞大狰狞的凶兽虚影在其内翻滚挣扎，却又缓缓沉陷，象鸣、虎啸、禽唳之音在渊底反复回荡，却终是冲不出这沉浑死寂的幽暗。
而随着阿蛮气息奔涌轰鸣，那伏寂幽渊也陡然向外倾轧，磅礴黑芒向外疯狂扩散。
十丈，百丈，千丈。
在深渊四周边界，竟是开始凝结出如真般的黑岩绝壁，深邃死寂气息倾泻而出，将山巅呼啸的刺骨罡风尽数湮灭，整片天地都仿佛正在被这深渊生生吞没，愈发凝炼如真。
只是，在冥冥之中，却仿佛也有一股恢宏意志正俯瞰于此。
霎那间，伏寂幽渊骤然晃动。
且在漆黑深渊深处，那些被镇压的万千妖魂也在此刻疯狂撕咬挣扎。
更随着黑雾涌动，三道残破而虚幻的人族身影由虚凝实，缓缓升起。
一人断了双腿，半边身躯挂着焦黑烂肉；一人胸膛开裂，白骨森森；最后一人断臂提刀，满面血污。
也正是昔年南疆界域囚笼里，为了掩护阿蛮带走千万族人，以性命引动血道的结义同袍：陈淮，赵三，孙禾。
三人悬浮在深渊中央，空洞惨白的眼眸死死盯着阿蛮。
“阿蛮……”
沙哑森然声音穿透识海，直刺心神。
“我们死得好惨……”
“身魂湮灭世间，残念不存于时……你却在此偷生破境。”
“当年你答应过我们，带他们出来，给他们家园……你看看山下！”
陈淮抬起骨手，指向下方粗犷野蛮的方国场景，声音陡然变得尖厉。
“他们衣不遮体，食不如果腹，浑浑噩噩如野狗！”
“这就是你给他们的活路？！”
“你救下了人吗？你当真问心无愧？！”
质问之声如金铁撞击，在阿蛮识海深处炸开。
那深渊震颤得愈发剧烈，黑芒四下溃散，阿蛮那坚若精铁的身躯也猛然绷紧，嘴角溢出一缕暗红逆血。
但其陡然压住，并未睁眼，只是缓缓直起身躯，双手按在膝头，古铜面容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平静如磐石。
“山下的族人，如今可以挺直脊背走在大地上，不再被当作牲口关在笼里待宰。”
其朗声开口，声音干涩低沉，却又沉重钝响。
“他们如今吃的是熟肉，喝的是泉水，生了病有草药熬汤。”
“他们确实还没学会诗书礼仪，但他们的孩子，已经在学着怎么当一个人。”
深渊内，陈淮残影面容扭曲，嘶声怒吼：“这不够，这算什么家园，你骗了我们，拿命来还！”
三具残影裹挟着无尽怨气，化作三道撕裂虚空的黑索，直扑阿蛮天灵。
阿蛮深吸一口气，山巅气机被其瞬间炼化，法身明灿恢宏。
平静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索命黑索，眼神澄澈，无畏无悔。
“他们现在活得辛苦，但他们活着。”
“只要我阿蛮这条命还在，这归野方国便无人能踏平，终有一日，这片荒原会立起大城，他们的后人会读书写字，会知晓当年有陈淮、赵三、孙禾三位叔伯，为了人族的血脉不断，把命丢在了蛮荒深处。”
“我阿蛮所行之事，无愧天地，无愧族人，更无愧于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其双拳猛然紧握。
轰隆！
体内奔腾的磅礴气机化作滔天怒浪，自四肢百骸中爆发开来，坦荡刚直，厚重无穷。
而那扑到他眼前的三道残影，也猛然停滞在半空。
陈淮脸上狰狞怨毒如春雪般消融，空洞眼眶中浮现出久违欣慰释然。赵三放下白骨手臂，孙禾收刀入鞘。
三人朝着阿蛮微微躬身，身形化作三点温润明亮的纯白光芒，随后彻底消散于深渊之中。
这伏寂幽渊不再震颤，原本肆虐咆哮的万千妖魂，也在此刻发出凄厉哀鸣，随后被彻底镇压，禁锢幽渊深处。
而那虚幻黑渊也在此刻瞬间凝实，方圆百里的山岩、绝壁、长风，皆在此刻被这股沉浑浩大的古武真意所同化。
坚硬花岗岩化作绝渊坚石，呼啸罡风停滞变作死寂渊潮。
方圆百里之内，天地法理被强行排斥一空，唯有伏寂幽渊如域临世。
意象炼假成真，道真境，成！
阿蛮霍然睁开双目，双眸深邃无底，似能吞没万物神光，开阖之间，更有两道刺目的精芒撕裂虚空，将头顶翻卷的残云洞穿。
其缓缓站起身，浑身筋骨噼啪爆响，气息更是疯狂攀升，瞬间媲美玄丹八转。
天地沉压消散无形，其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平复，正欲收敛气息。
轰隆隆！
极远处的东天尽头，毫无征兆地爆发惊世巨响，万里云海如沸水般汹涌翻滚。
一道浩瀚莫测、贯穿九霄的瑰丽明辉自大界边缘冲天而起，将苍茫诸域的晦暗天幕映照一片通明。
大道哀鸣，诸天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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