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遗忘

“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桑秋唐的人，他的去处，轮不到旁人做主。”桑秋唐寸步不让，周身气场愈发凛冽，“无论他到底是谁，无论他记不记得我，我都要带他回去。郡主今日，休想再带他离开半步。”

两人对峙之间，气氛骤然紧绷，周遭的侍从与护卫纷纷抬手按上兵刃，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菱悦看着态度决绝的桑秋唐，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侧过身，抬手掀开了马车的垂帘。

“罢了，你既执意要见他，我便让你见一见。只是林夫人最好想清楚，你莫要像你女儿那般伤心才好，他早已不是你记忆中那般模样。”

厚重的青布车帘缓缓撩，开，车内的景象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车榻之上，静静坐着一道清瘦的男子身影。

他一身素色长衫，墨发松松束起，面容依旧俊朗出众，只是脸色苍白憔悴，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疏离与淡漠。重伤初愈的痕迹清晰可见，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清冷陌生的漠然。

正是桑秋唐日夜牵挂、苦苦找寻的夫君林然。

此刻的林然微微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阴影，神情平静无波。他听不到外界的争执，亦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与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直至车帘被完全掀开，外界的风声与人声传入车内，他才缓缓抬眸。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独独为她缱绻的眼眸，此刻澄澈空洞，一片漠然，没有丝毫熟悉的暖意，干净得近乎冰冷陌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立在车前的桑秋唐，淡淡停留一瞬，没有讶异，没有动容，更没有一丝重逢的欣喜，如同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仅仅一眼，便漠然移开了视线。

桑秋唐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堵得她呼吸一滞。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冲破重重险阻，不顾一切也要寻回的人。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然哥？”

眼前的林然，活生生的就在她眼前，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最残忍、最无解的屏障，他全然忘了她，忘了他们的过往，忘了所有爱恨羁绊。

他沉默着，并没有回应她的呼喊。

菱悦看着桑秋唐发白的面色，轻声开口：“林夫人，你看。他根本就不认识你啊，过往种种，于他而言皆是虚无。你强行带他回去，困住的是他，也是你自己。不如放手，让他在江南安稳余生，不必再卷入纷争，不必再受过往牵绊。”

桑秋唐压下喉间的酸涩，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抬眸，目光坚定地望向车内的林然，声音清亮而执着：“他忘了，我没忘。他的过往，他的牵挂，他的一切，我替他记得。我不会放手，今日我定要带我的夫君回家。”

话音落，她抬步，一步一步，稳稳朝着马车走去，目光始终牢牢落在林然身上，从未移开。

哪怕他不识她，哪怕他淡漠疏离，她也要重新守在他身边，陪他找回记忆，陪他渡过后半生。

晚风卷着渡口的水汽，微凉刺骨，拂动桑秋唐衣角的同时，也吹得马车车帘轻轻晃动。

菱悦站在原地，看着步步坚定的桑秋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是没有再开口劝阻。

她知晓，此刻的桑秋唐执念入骨，任何言语，都不过是徒劳。

桑秋唐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声响清晰，回荡在空旷的渡口。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马车之内的那人，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孤勇。

短短数步的距离，于她而言，却像是横跨了数年的爱恨别离，漫长又煎熬。

终于，她停在马车旁，抬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墨色车帘。

车厢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线落在林然清俊却淡漠的眉眼上。

他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指尖轻执一杯温热的茶水，眉眼清淡，周身萦绕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温润疏离。

这份温和，是褪去朝堂权谋、远离江湖纷争后的安然，却也是彻底隔绝桑秋唐的冰冷壁垒。

听见动静，林然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桑秋唐脸上，陌生，淡然，无半分涟漪，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桑秋唐心口骤然一紧，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而上，堵得她呼吸微滞。她定定望着他，嗓音依旧带着一丝未稳的轻，颤，却依旧执着：“然哥，跟我回家好不好？”

林然指尖微顿，放下手中茶盏，动作慢条斯理，优雅从容。

他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女子，她容颜清丽，眉眼温婉，身姿亭亭玉立，可他的记忆里，空空如也，从未有过这般一个人，从未有过所谓的爱恨、过往、牵绊。

片刻的沉默后，他薄唇轻启，音色清冽温和，却字字冰冷，不带半分情意：“夫人认错人了。”

短短六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桑秋唐的心底，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执念与期盼。

桑秋唐睫毛剧烈一颤，眼眶骤然泛红，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我没有认错，你是林然，是我的夫君，珍儿的爹爹，是我陪伴数年的至亲之人。”

她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你只是忘了，你只是遗失了过往。没关系，我记得，我可以一点点讲给你听，我可以陪你慢慢想起。京城岁月，府邸朝夕，风雨同舟，岁岁相守，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用。”

林然直接出声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微微抬眼，澄澈的眸子中没有半分松动，冷意层层蔓延开来：“过往如何，我全然不在意。我不知晓什么京城，不知晓什么相守，更不认得夫人口中的一切。自记事起，我便在菱悦郡主的身边，我只信她。”

桑秋唐指尖冰凉，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那不是你的全部，那只是你遗忘的半生！你的根不在这里，你的家也不在这里，我在京城等你，你的一切都在原处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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