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灵念海
漫天风暴余威未尽，街巷间翻飞的冰晶残絮簌簌坠落，砸在修复完好的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寒雾。
小镇门口，众人皆仰头向天看去，看那一剑囚龙是否就此建功。
半空之中，窥天者凄厉的怒吼久久回荡。
他双臂尽被囚龙剑气撕碎，躯体残破不堪，那枚赖以立身的独目也折损过半，焦黑灼烧的痕迹连同半个眼珠皆被剑气扫去，血迹遍布残存的眼珠。
可小镇浓雾依旧不散。
就在众人眼前，那残缺的躯体在四周白雾环绕之下、缓缓弥合，断肢虚空处，有细碎雾丝不断凝聚、重塑血肉轮廓。
连那半个眼珠都在缓慢地补充着血肉。
窥天者残存的半枚眼珠金火摇曳，透着近乎偏执的疯狂。
“大不了，我再养几年伤！大不了，我未来再替代天道！”
窥天者的话语当即引起了众人的警觉。只见原本凝缩的白雾，突然四散开来，重新铺满整座无名小镇的每一寸街巷、每一寸屋宇、每一寸空地。
过往常年笼罩小镇的浓雾，始终温顺浮沉、静谧流转，如同修士储于丹田的灵力，蛰伏潜藏、蓄而不发，仅作为窥天者疗伤养息的本源根基，温和滋养万物、修复形骸。
但此刻，整个小镇的浓雾，由于修士生死交战间的灵念识海，满镇灵念彻底苏醒，尽数活化。
无形无质的雾中灵念，不再是蛰伏的储备，不再是温润的修复之力，万千细碎灵丝齐齐震颤、沸腾、翻涌，原本清冷潮湿的白雾，骤然透出一股狂暴灼热的气机。
那仿佛是整片灵念的海洋，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往日的平静，取而代之的将是滔天的巨浪！
尹晴心神骤紧。
这位温文尔雅的书院先生此刻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他厉声道：
“不好，所有浓雾皆是他的灵念！譬如我们修士识海中的灵念，往日里可安然蛰伏，但与敌交战时灵念将如雷霆绚烈。此刻他要舍了这些灵念，将他们皆化作修士的手段！”
一语落地，天地震颤。
整座小镇的白雾同时轰鸣，无声的震荡席卷四方。肉眼可见的雾浪层层叠叠自八方聚拢，不再散漫浮沉，而是如奔腾海潮，朝着街道中央众人所在的方位疯狂碾压而来。
先前杀之不尽的曾家行尸，在这股极致的灵念浪潮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力。无数缠绕其身的控灵丝线寸寸崩断，那些无魂傀儡的躯体被汹涌灵念瞬间撕扯、消融，连白骨都未曾余下半点，彻底湮灭在浪潮之中。
困扰众人许久的尸潮，竟在这极致的灵念汪洋里，转瞬清空。
可无人有半分松懈、半分庆幸。
亡者散尽，取而代之的却是更为窒息的灭顶之灾！
八方灵念汇聚成海，压迫感铺天盖地，锁死了所有人的闪避空间。空气被极致的灵能填充得粘稠厚重，呼吸之间皆是灼喉的狂暴灵息，整座小镇已然化作一座密闭的杀局。
而在这片浓雾之中，一点点火光悄然浮现。
“驱散周围灵念！”
于此同时，尹晴高呼出声！
“先生”与虚剑齐出，风暴呼啸，欲将周围浓雾吹净。
可现在还能吹散浓雾的狂风此刻却仅仅能退却十丈浓雾。
不消老余头再行威胁，一众小镇商户纷纷抽身疾退，而后一齐出手。
灵念术法一同铺开，层层叠叠的屏障挡在众人身前，如海浪般的灵念被阻隔在众人之外。
才施展过一剑囚龙的赵辞强行提起一口气，挥剑将周围残余灵念祛尽，将自己和第二春秋保护起来。
就在此时，半空中的金色火焰中亮起一抹赤红。
浓雾中悄然显现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的浓雾！
那汪洋一般的灵念浪潮刹那间化作一片火海！
半个小镇都被火焰吞没，熊熊的烈火瞬间越过十余丈的空隙，火光遮蔽了众人的视野！
层层叠叠的灵念屏障在瞬间被火海吞没大半。
灼热的高温几乎要将在场的强者们悉数烤熟。
“啊！”
一众商户之中，伍娃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在他的身前，被他伪装成父母的人偶瞬间被火焰吞噬，那燃烧的灵念之火顺着他灵念的丝线点燃了他的双手，而那本就是木质的手臂顿时开始燃烧。
钓鱼人当机立断，以鱼竿作剑，一剑斩去伍娃儿双臂，这才避免了那火焰继续蔓延。
可伍娃儿双臂的火焰可断，半个小镇的火海却难熄。
这不是单纯的术法轰炸。这是窥天者舍弃多年储备、透支本源根基的孤注一掷。如同修士耗尽丹田所有灵力，不求存续、不求后路，只求一瞬爆发、尽数覆灭敌手。
半个小镇的灵念，皆是他弃之不惜的杀伐利器。
灵念之火的焚烧下，众人连抵御都显得异常艰难。
而之所以只有半个小镇，是因为还有一半的浓雾并未化作火焰燃烧，在另一个方向，还有灵念滚滚，如惊雷暗伏。
赵辞看着那一半浓雾，一身剑气渐起。
再蓄一波剑气，或许能以一剑开道，送第二春秋出去。
但这必须在对方动用这一半灵念之前。
就在赵辞暗蓄剑气之时，她未察觉到抓着她手臂的那一只手松开了。
火海映照之下，忽然闪过一道剑光。
铮轻轻一闪，宽厚的剑身上，燃起了淡金色的火焰。
第二春秋一剑削去自己右手上的金火，一同被削去的还有一层薄薄的血肉。
看着血肉模糊的右手，第二春秋暗自庆幸。
总比赵辞那丫头想把他整个右手斩去的好。
那金火在铮的剑身上微微一窜，第二春秋持剑一舞，火光横在火海之前。
半个小镇的烈火在那一缕即将熄灭的金火之前却如海浪撞上高大的堤坝一般。
漫天火焰无法寸进，众人身前压力为之一轻。
“习惯终究只是习惯，你习惯了天道之火的灼烧，能够在火焰之中恢复肉体，却终究没有逆转这火焰能克制灵念的本质。”第二春秋紧闭双眼，却抬头“看”天。
“你为何能取下火焰？”
看着在第二春秋剑端逐渐熄灭的金火，窥天者满脸震惊。
“就如季赟舍弃了你一样，舍弃燃火的部位，天道之火无物可烧，便自会回归天地之间。”
面对第二春秋的解释，窥天者却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天道之火扎根之深，怎会舍弃区区一层皮肉便可分隔？”
若是如第二春秋这般削去一层血肉便可分开天道之火，它甚至是季赟，哪里还需忍受多年的折磨。
就如一开始赵辞所想那样，需斩下第二春秋整个手，才能避免被天道之火越烧越深。
“天火以灵念而燃，灵念不竭，火便不灭。除非就如这火海一般，将灵念全都化作术法攻势，亦或是将灵念耗尽。天道之火，这才能熄。”
第二春秋笑道：“所以，是我灵念已耗尽。”
无尽的识海中，万物干涸，第二春秋的意识正忍受着灵念耗尽的痛苦，整个意识都将昏迷过去。
“哼！若你死去，这火熄得更快！如今天火已熄，你们又如何拦我？！”
窥天者话音落下，火海再度涌来！
得以喘息的一众商户连忙出手抵御。
可这一次不仅是半个小镇的火海了。
另半个小镇的浓雾间则有冰晶点点，半个小镇寒气四起，却是窥天者要将半个小镇的浓雾化作足可冰封山河的寒潮！
在场众人尽皆失色，这是要冰火两重天！
就在那寒意将起之时，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伸向了那半个小镇的浓雾。
下一瞬，汇聚成浓雾的灵念重新化作整齐的灵念丝线，顺着那片血肉，源源不断涌入第二春秋枯竭的经脉之中。
枯涸识海，终迎大雨滂沱。
狂暴的灵念瞬间变得温润柔和，如温润的甘霖滋润着干涸的大地。第二春秋原本枯竭的灵念飞速复苏，连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也在迅速复原。
窥天者大惊失色，急欲操控那半个小镇的浓雾。
可他此刻却发现，他本欲唤起滚滚寒潮的灵念，此刻已经完全不在他掌控之下了。
半镇浓雾一朝散尽，却是成为了第二春秋的灵念。
“你我灵念同源，连小镇老妇都能窃用浓雾，我自也能收取这灵念为己用。我的心境尚未达修天下，本无法承载如此之多的灵念，亦无法破境承载。因此，在入小镇前，我自跌了一境。”
“我以天道之火燃尽我的灵念，拓宽我克己境的根基，以容这无尽灵念。而当识海盈满之时，我再破镜入禅心，终是容下了你这半镇的灵念。”
第二春秋睁开双眼，天地震荡，跌了一境的第二春秋，在这一日重归禅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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