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余音袅

长空落雪，满镇皆白。

梅花绽放飞雪满缀人间，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苍茫。

这漫天飞雪之外，又笼着一重无边浓雾，白雾沉沉与白雪相融，雪借雾势，雾助雪威，里外两层屏障，将这一方天地裹得严严实实，莫说飞鸟走兽难以穿行，即便是修士武者被困其中也要止步不前。

正当这风雪浓雾笼罩四方，四下唯有万千诡谲的梅花绽放之际，忽有一声清鸣震彻寒空！

漫天梅花震颤，柔嫩的花瓣之上裂出了一道细纹，崩落雪花微微。

铮铮琴韵裹挟着灵念奔腾而出。琴音所至，飞花飘摇，如遭狂风骤雨吹打，点点苍白寸寸碎开，化作漫天冰尘。

琴音不断，声声振雪，韵韵摇雾。

天地之间，大雪塑梅为阵，浓雾广积为笼，要将三位外来者困死于此。

然第二春秋横青玉琴于膝上，波动丝弦，以袅袅破阵。

“嗡！”

最后一声琴鸣，漫天梅花朵朵变回碎雪消逝，梅花碎散的正中心，梅的手指微微颤动，一道道细微的血线交错在她的手指上，原本的青葱十指遍布血痕。

从初入小镇时的一伞捅穿腹部，再到此刻的琴音割伤双手，眼前这位书生打扮的琴师似乎不懂怜香惜玉二字。

但梅心中了然，每一次都是她在出手，都是她在置人于死地，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她不想再伤害人，特别是眼前的第二春秋。

温热的泪水从她眼眸落下，划过她的半个脸颊最后凝冻成冰珠滚落，梅原本被冰雪遮蔽的视线出现了一道缝隙，而在那缝隙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事物。

一面还不是如今落魄模样的矮墙。

但矮墙虽不落魄，却有个样貌落魄的年轻人，手提着一壶酒醉倒在矮墙旁。

梅神情恍惚，眼色朦胧。

当时正是初春，冰雪未消，寒意未退，矮墙附近的酒家有小二出来推了几下醉倒的年轻人，见那年轻人长醉不醒，便从铺子里拎出一件破袄替那年轻人盖上。

酒家卖的虽是自酿酒水，酒的力道却颇足，常有酒客醉倒在铺子外。因此常备有几件破袄，防着那些醉酒的酒客晚上冻出了好歹。

这酒家做的也是小本生意，没有留宿用的客房，也不敢随意收留外人进自己铺子。几件没人穿的破袄即便丢了也不心疼。

却说店小二推了几下年轻人都未醒，盖上了破袄之后，那年轻人倒睁开了惺忪的双眼。

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不识。

身后的景象……年轻人回头看去，却见到了好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如此洁白的雪地上，若有一枝梅花独放，该是有多美？

年轻人披着破袄，配好颜料，提笔作画。

他虽步履蹒跚，摇摇欲坠，落笔的手却不曾有一丝颤抖。

可惜那一袭破袄遮挡了年轻人的面容，不知此刻挥笔作画的他是何等的神情。

只见天地间隐隐有雪花飘摇，矮墙下似有梅花独绽。

片刻之后，年轻人倚墙而睡。在他背靠着的墙面上，多了一树梅花。

雪花渐大，盖住了墙顶，一片茫茫大雪之间，远远看去那矮墙真如雪地一般，而那雪地之中有一树梅花独放。

不知多久以后，有一群人围在了矮墙边，对着墙上的梅花啧啧称奇。这些人中有人懊悔，有人自嘲，有人赞赏，亦有人不屑。

最终，这些人带走了酒劲未退的年轻人，但当他们想带走画时却都犹豫了。

这幅画只在此时在此处才是世间最美。

离了此处，过了这几日，它都不再是它了。

于是他们留下了画。

画中梅花栩栩如生，似能从墙面上移栽下来一般。

一道虚影站立在画前，梅缓缓伸手试图触碰那一幅画。

“这便是我吗？”

可她的手尚未触及墙面，又有另一只伸了出去。

梅转头看去，却是一个样貌算不上太老，精神更是极佳的老者伸出了手。

“这便是此次夺魁的画作？不错，比以往都要好，只是还远比不上七百年前那一幅。”老者轻轻抚过那幅画。墙面上，方才一众人赏花时留下的灵念在老者挥手的瞬间全都安分了下来。

“可惜这不是你。”老者转头看向梅的虚影，笑而摇头。

梅神情疑惑，不知老者此言何意。

远处，同是虚影的第二春秋瞪大了眼睛，看着墙前一虚一实的两个人影，神情诧异至极。

“这是那个老者？！”第二春秋记起了在杂园中偶遇的老者，此刻在矮墙前的正是他，但真正令他震惊的并不是老者的到来，而是老者方才是对着梅说的。

“记忆中的人能看见听琴音进来的意识？还能对她说话？！”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替第二春秋把他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不出意外，是赵辞。

可这就是意外！

第二春秋转头看向赵辞：“你怎么进来了？！”

赵辞挠了挠头，有点疑惑第二春秋为何如此激动，问道：“对啊，以前不都是如此吗？”

“嘶……”第二春秋吸了一口气，低声怒道：“此刻外面浓雾还在，雾中人也并非浓雾的真正主人，外面如此危险，我还指望你在外面替我守着，结果你就这样将意识一并跟过来了？！”

赵辞拍了拍第二春秋肩膀道：“无妨，大侠和铮都在外面呢，锁月也在。真有危险，它们能及时提醒我们的。”

“即便器物有灵，也不是……”

“算了算了，这老头是谁啊，他为什么能看到梅的意识？”赵辞很不客气地打断了第二春秋的牢骚：“快看，他都走了。”

第二春秋向老者看去，而后摇了摇头：“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对他的身份我有些猜想，但无法确定。”

矮墙前，梅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解答。

时光流逝，不断有人前来赏画赏花，小酒馆的生意也愈发红火。

但每逢夜色时，总有小镇居民徘徊在矮墙前，似乎对那面矮墙有所图谋。小酒馆里，也时常有人提出买下这面矮墙，酒馆掌柜一直没有答应，但时间一长，不免受到了不少骚扰。而矮墙之上，来观赏者中的修士也会无意间在矮墙上留下些许灵念，随后都会被老者之前留下的灵念压制。

两个月的时间飞逝，春天将过，雪花却再次飘飞，一点一点，有雪花逐渐飘到了矮墙的梅花上。

梅试图替那幅梅花将飞雪扫去，但她虚化手伸出去，无法真正触及到那片矮墙。

大雪下了一天，画已经被雪覆盖。

雪停了，兴许是画上有灵念附着，矮墙上周遭的雪花都在簌簌落下，唯有画上的雪花还紧紧贴着化作。

大雪之后便是大雾，一场大雾笼罩住了镇子，雾中满是灵念。

游离的灵念扯动了画作上的灵念，渐渐的，画作上老者留下的灵念，老者留下灵念压制住的灵念，都在机缘巧合之下离开了画作，却缓缓渗透入了雪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作前。

梅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个身影是她的养母。

此刻她的养母拎着一把铲子，铲子上隐隐有灵念汇聚，她似乎是要将整个墙面铲走。

这时，吸收了灵念的雪花从画作上剥离，一棵雪做的梅花飘在了墙面之前。

老妇后退了几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她看着那雪作的梅花化作人形，她带着那化作人形的雪花离开了此处。

看到这里，梅低着头，道：“原来，我从始至终都不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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