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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9章 听讲还给钱?


先是官府贴出了告示:凡咸阳城及周边子弟,不分出身,不论门第,皆可报名应考。成绩优异者,入长安学院就读;成绩拔尖者,免除学费,另有厚赏。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可紧接着,更多的人,却是一脸的茫然。

“考……考试?考什么试?”

“咱们庄稼人,连字都不识几个,拿什么去考?”

“就是,那学院里的学问,哪是咱们能沾的?”

街头的茶棚里,几个汉子围在告示前,七嘴八舌,有人心动,有人摇头,更多的人,是满心的疑虑。

李斯与萧何,自然也料到了这一层。

“长安侯说了,此事不急。”萧何笑道,“先分发启蒙资料,再派人去各村各巷,设坛授课,凡来听讲的,还有赏钱可领。”

“有赏?”那汉子眼睛一亮,“听讲还给钱?”

“给。”萧何点了点头,“一人一文,听完即领。”

消息传开,原本冷清的村落巷陌,顿时热闹了起来。

东村的祠堂前,西庄的打谷场上,城南的城隍庙外,城北的河堤边……到处都搭起了临时的讲台。台上挂着木板,板上贴着斗大的字,台下摆着几条长凳,坐不下的人,便蹲着、站着,甚至爬到树杈上。

授课的先生,是学院里请来的,一手持着戒尺,一手点着木板上的字,高声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跟着念!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台下,一片参差不齐的跟读声。有那大嗓门的庄稼汉,扯着嗓子喊得比先生还响;有那羞怯的婆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还有那坐在爹爹肩头的娃娃,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念着念着,口水都流了下来。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有扛着锄头来的庄稼汉,有挎着菜篮的婆娘,有拖着鼻涕的娃娃,还有拄着拐杖的老汉。

“这是啥字?”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天?”旁边的人不确定地答。

“天!对,是天!”那庄稼汉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我认得‘天’字了!”

台下哄堂大笑。

先生也不恼,笑呵呵地道:“诸位莫笑。识得一字,便是一字的学问。这字认得多了,考试时,便多一分把握。”

“先生,那考试,当真不分出身?”

“当真。”

“当真能入学?当真能当官?”

“只要考得过,便都能。”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

“那还等什么?学啊!”

“就是!俺们庄稼人,也能有出头的日子?”

“儿啊,你可听见了?好好学,给咱家争口气!”

有那汉子,当即把自家儿子拽到前排,按着肩膀坐下:“听先生讲课,不许走神!”

有那婆娘,跑回家翻出压箱底的一文钱,塞到儿子手里:“拿着,回头买张纸,把字抄回家,咱们娘俩一块儿认!”

有那做木匠的,连夜给儿子削了一块小木板,磨得溜光,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个字:“儿啊,这是‘人’字,这是‘口’字,爹就会这俩,你先学着!”

有那铁匠,收了工,连围裙都没解,就蹲在讲台边上听了一下午,末了挠着脑袋问先生:“先生,俺这岁数,还能考么?”

先生笑道:“怎么不能?活到老,学到老。”

那铁匠嘿嘿一笑,搓着大手:“那俺也得试试!就算考不中,多认几个字,往后打铁,也好给主家记账不是?”

台下哄堂大笑。

更有那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台上深深一揖:“先生,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咱们穷苦人家,也能考学当官……这,这是真的么?”

先生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真的。陛下亲口说的。”

那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老眼里,竟滚出两行浊泪来。

当夜,许多人家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熄灯。油灯下,父子母女挤在一处,对着白天抄回来的字,一遍一遍地念。念错了,便重来;困了,便用凉水抹一把脸。那点点灯火,连成了片,映得咸阳城周边的村落,格外亮堂。

消息越传越广,咸阳城周边的村落巷陌,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求学潮。

而这一边,中下阶层的士族们,也坐不住了。

他们不比那些目不识丁的黔首,到底是读过几天书的。可要说有多深的学问,那也未必。尤其是那些日渐衰败、经济不济的没落士族,子弟们空有个士族的名头,肚子里却没几两墨水。

“父亲,那考核,咱们家孩子,能行么?”

“行不行的,总得试一试。”那做父亲的,捏着手里那份启蒙资料,眉头紧锁,“咱们家不比从前了,请不起名师,雇不起先生。可这条路,是给孩子挣前程的唯一机会,不能错过!”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想办法!”那父亲咬了咬牙,“我听说,城南的王家,跟咱们境况差不多。明日我去寻他,两家合一,凑钱请个私塾先生,咱们两家子弟,一块儿学!”

“对!抱团!咱们几家合起来,总能凑出个先生来!”

于是,那些没落的士族们,纷纷走动起来。

城南的赵家,祖上出过一任县令,如今家道中落,只剩下三间老屋、几亩薄田。家主赵翁捏着那份启蒙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一咬牙,把家里那口传了三代的铜锅卖了,凑了钱,请了位落魄的老儒,给孙子开蒙。

城西的孙家,比赵家还不如,连私塾的束脩都凑不齐。孙家主便厚着脸皮,提着一篮子鸡蛋,登了赵家的门:“赵翁,咱们两家子弟,何不一处学?束脩,两家均摊!”

赵翁想了想,点了头。两家子弟,便挤在一间小屋里,合听一位先生的课。

消息传开,又有几家没落士族寻上门来。你凑几吊钱,我凑几斗米,三三两两,合请先生,合租学堂。到后来,城南竟自发凑出了三家合办的“义学”,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处,念书声从早响到晚。

有的实在凑不齐的,便厚着脸皮,把子弟送到远亲家里寄读,或是托人寻个愿意收徒的老儒,磕头作揖,只求给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

一时间,咸阳城的私塾,家家爆满。那些平日无人问津的穷酸先生,竟也成了抢手货,东家请、西家迎,忙得脚不沾地。

而那些真正的权贵子弟,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自然不会去听那些村口的启蒙课。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门路——当下便有人重金聘请名师,一日三顿好酒好菜伺候着,只求先生倾囊相授。

“先生,犬子就托付给您了!只要他这次考中,黄金百两,即刻奉上!”

“先生放心,犬子若是能入长安学院,学生保举您做个官学博士!”

更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长安学院的学子头上。

“听说长安学院的学子,都是长安侯亲自教出来的,肚子里全是真学问!”

“那还等什么?重金请来,给犬子开小灶!”

于是,长安学院里那些成绩出众的学子,也成了香饽饽。有人捧着金银上门,有人许以官职前程,只求他们肯在课业之余,指点一二。

“这位兄台,在下咸阳王氏,愿以每月五金的束脩,请兄台为我家公子讲学!”

“五金的算什么?在下愿出十金!”

“在下愿为兄台谋个吏员的差事,只求兄台每日拨冗半个时辰!”

那些学子,有的受宠若惊,有的暗自得意,也有的皱着眉头婉拒:“这位大人,学生的功课,也是要紧的……”

“功课要紧,银子更要紧啊!兄台再想想!”

一时间,咸阳城里,求学之风大盛。上至权贵,下至黔首,人人谈学,户户论考。茶楼酒肆里,谈的是考试;街头巷尾中,议的是学院。

这一场选拔,搅动了整个咸阳城。

说起来,这一场选拔,在咸阳城里掀起的波澜,怕是比当年商君变法还要大。

自古以来,读书识字,那是士人的专利;寒门黔首,世代务农,几时敢想过自家子弟也能进学?便是那王侯将相,说起“种”来,也都讲究个门第出身。可如今,陛下金口一开,长安侯一力促成,这扇门,竟真的向所有人敞开了。

于是,有人感叹,有人狂喜,有人暗暗盘算。那村口槐树下的识字班,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那城南的义学,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权贵府邸的书房里,更是灯火通明,名师云集。

这咸阳城的世道,怕是要变了。

至于这变化是好是坏,那就得看这满城求学的后生,能考出个什么光景来了。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

长安学院的大门前,贴出了新的告示——考核之期,定于三日后。

消息传开,满城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连夜温书,有人四处打听题目,有人掐着指头算日子。

那村口的槐树下,识字班还在上课,台下的人,却比半个月前更多了。

那老汉家的孙儿,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念出半篇千字文了。

咸阳城的求学潮,还在继续。

而真正的考核,即将到来。

考核之日,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长安学院门外,便已人山人海。近两万四千名考生,拖家带口,从咸阳城的各个角落涌来。有牵着孙儿的老翁,有背着书箱的少年,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妪——熙熙攘攘,一眼望不到头。

学院大门前,搭起了一排高台。台上,立着几排身披黑甲的卫士,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英布站在台上,声如洪钟,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喝道:“尔等听着!此番大考,乃陛下钦定,为的是给大秦选拔人才!谁敢舞弊,谁敢夹带,谁敢冒名顶替——立时拿下,全家连坐!”

“全家连坐”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台下顿时一静,那些原本存着几分侥幸心思的,一个个都缩了缩脖子。

威慑,先立住了。

紧接着,考生们开始进场。

每人需在门口报上名姓,由书吏登记在册,而后接受搜身。搜身的是学院里训练过的婆子和小厮,从头到脚,仔仔细细,连发髻、鞋袜都不放过。有那夹带纸条的,当场被搜了出来,连人带纸,拖出人群,惨叫着被押了下去。

“还有谁想试试?”

英布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鸦雀无声。

家长们站在栅栏外,伸长了脖子,望着自家孩子的背影,又是期盼,又是忐忑。

“儿啊,好好考!爹在外面等你!”

“闺女,别慌,娘给你带了干粮,饿了就吃!”

“娃,争口气!考上了,咱家就翻身了!”

那一声声叮嘱,混杂着人群的喧嚣,汇成一片。

辰时三刻,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设在学院内外,一共三百七十五处,每处六十四人。考生们端坐其间,面前摆着笔墨,桌上贴着考卷。

考卷上的题目,并不算难——都是这些日子,各村各巷授课时讲过的内容。识字、算数、常识,桩桩件件,都是最基础的启蒙学问。

若是以后世的眼光看,这考卷的难度,大概也就相当于——幼儿园大班的水平。

可就是这“幼儿园大班”的水平,此刻却让满场的考生,个个如临大敌。

有那认认真真作答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有那抓耳挠腮的,咬着笔杆,急得满头大汗;有那偷偷瞟向邻座的,却被监考的学子一声咳嗽,吓得赶紧收回目光。

考场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而此刻,学院后方的高台上,嬴政正负手而立,远远地望着这片浩大的考场。

他的身侧,站着冯征、冯去疾、李斯,以及一众达官贵人。

“陛下,此番报名应考者,共计两万三千九百余人。”冯征上前,低声禀报,“其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四岁;年纪最大的,已过弱冠。不分老幼,皆可应考。”

“两万三千九百余人?”嬴政微微颔首,“考场呢?”

“共设三百七十五处,每处六十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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