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 李相这戏,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两人寒暄着,走进了府门。
李斯进了冯征的府邸,宾主落座,先是寒暄了一番。
“长安侯,恭喜恭喜。侯爷喜得贵子,乃是天大的喜事。老夫那日未能赶上满月宴,今日特来补上这份心意。”李斯笑着,命人奉上贺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李相太客气了。”冯征笑着接过,“李相公务繁忙,还惦记着小侄这点家事,实在让晚辈受宠若惊。”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茶过三巡,李斯这才话锋一转,神色渐渐郑重起来:“长安侯,老夫此番前来,除了道贺,还有一事,想与侯爷商议。”
冯征心里早有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李相请讲。”
“陛下已点头,侯爷的章程,老夫自然也遵从。”李斯斟酌着措辞,“只是……侯爷这扩招与选拔之事,步子迈得实在不小。老夫执掌法度多年,深知此中牵扯。侯爷可曾想过,此事一旦铺开,朝中阻力,怕是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冯征听完,却不急着答话,只是笑了笑:“李相所言,正是小侄所想。也正是因为如此,小侄才有一桩要紧的事,想托付给李相。”
“哦?”李斯一怔,“侯爷但说无妨。”
“李相,”冯征正色道,“这扩招与选拔之事,小侄想请李相与萧何,一同联手操办。”
李斯闻言,顿时一愣:“老夫与萧主簿联手操办?”
“正是。”冯征点了点头,“李相掌着法度,萧何管着学院,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此事由二位联手,方才稳妥。”
李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冯征会大包大揽,没想到竟会把这么要紧的事,分一半给他这个“外人”。他沉吟片刻,道:“长安侯信得过老夫?”
“李相说笑了。”冯征笑道,“李相是陛下信重之人,小侄信不过李相,还能信得过谁?只是……此事若成,那冯去疾一帮老秦权贵,怕是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
提起冯去疾,李斯忽然笑了:“说起冯相,老夫倒想起来了。今日入宫之前,老夫在宫门外,恰好遇上了冯相的车驾。”
“哦?”冯征挑了挑眉,“冯相与李相,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李斯笑道,“不过是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劝老夫莫要掺和此事。冯相的意思,大约是觉得,老夫与侯爷走得太近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冯去疾三言两语,就想劝得动老夫?他也太小瞧老夫了。”
冯征听完,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相,你可知道,冯相这一趟,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李斯一怔:“用意?”
“李相以为,冯相是来劝你的?”冯征放下茶盏,“他劝得动你么?”
“自然劝不动。”李斯不假思索。
“那就是了。”冯征笑道,“既然他明知道劝不动你,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李斯一愣,随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不是来劝你的。”冯征缓缓道,“他是来‘奉劝’你的。只要他与李相这一番对话传出去,日后他就可以对那帮权贵说——老夫劝过李相了,可李相执意要支持冯征,老夫也无可奈何。到那时候,那帮权贵的火气,便会尽数撒到李相头上。他冯去疾,反倒落了个‘尽力而为’的好名声。”
李斯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凛。
他细细一想,冯征这话,竟说得分毫不差!那冯去疾在宫门外与他寒暄时,神色间分明带着几分算计……他当时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是一时没有想透。
“好一个冯去疾。”李斯冷哼一声,“原来如此,他是在等着拿老夫当筏子。”
“正是。”冯征点了点头,“不过,李相也不必动怒。他这一手,看似高明,可反过来,恰好给了咱们一个机会。”
李斯抬眼:“侯爷的意思是……”
“李相既然要主持此事,那咱们不妨来个将计就计。”冯征笑道,“到时候,李相只管假装退让,就说——此事冯相极力反对,暂且搁置便是。”
“假装退让?”李斯若有所思。
“对。”冯征道,“李相这一退,冯去疾必定以为得逞,忙着去向那帮权贵邀功。可他一邀功,这‘反对扩招’的帽子,便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自己头上。到时候,李相再出面总领此事,既显得大度,又是奉命而行——冯去疾想拦,也拦不住了。”
李斯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再说了,”冯征又补了一句,“这招揽贫苦寒士,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李相想想,除了那些寒门子弟,这许多中下阶层的底层士族,何尝不是一处好去处?若是能把他们也一并推举出来,拉拢过来,那此事便更是十拿九稳了。”
李斯心头一动。
中下阶层的士族……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冯征的帮衬下,与不少中小阶层的贵族,都结下了不错的情谊。那些人,论出身比不上老秦权贵,论门第比不上宗室,可胜在人多、势众、肯出力。
若是把他们也拉进来……
李斯越想,眼睛越亮,忍不住抚掌笑道:“妙!侯爷这一计,当真是妙!老夫方才还想着,此事阻力重重,如今听侯爷一说,倒是豁然开朗了!”
“李相过奖了。”冯征笑道,“此事,还要多仰仗李相。”
“侯爷放心!”李斯正色道,“老夫承侯爷的情,此事,必定给侯爷办得妥妥当当,顺遂周全!”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含笑。
送走李斯,冯征独自坐在书房里,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说起来,他方才那一番话,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都是算计。
这借力打力的法子,说到底,就是一个“分”字。若真把所有的寒门子弟,一股脑儿全推举出来,那些人无权无势,孤零零地站在朝堂上,如何敌得过老秦权贵那般的庞然大物?只怕被人碾碎了,都没处说理去。
可若是把那些中下阶层的士族,也一并抬举出来,那便大不一样了。他们有人、有势、有根基,与寒门子弟抱成团,反倒能分去权贵们的锋芒。矛盾一分散,此事成功的把握,便凭空大了几分。
这便是借力打力。
冯征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一局,他算是把能用的棋子,都盘活了。
咸阳宫,朝会。
扩招选拔的事,果然被摆上了台面。
李斯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长安侯扩招选拔之策,牵涉甚广,臣与冯相商议之后,皆以为……此事,怕是要暂且搁置,从长计议才是。”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冯去疾坐在班中,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一愣。
李斯……竟然退让了?
他昨日在宫门外与李斯一番交谈,本以为这老狐狸铁了心要跟冯征站一边,谁料今日朝会上,他竟主动提出“暂且搁置”?这……这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好?
冯去疾心里七上八下,又惊又疑。
冯征站在班中,听了李斯这话,心里却是一乐。
【李相这戏,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该我上场了。】
嬴政在上首听着,心里暗暗好笑。这臭小子,又憋着什么坏呢?且看他怎么唱。
他当即出列,拱手道:“陛下,李相所言极是!既然李相与冯相两位丞相,都不同意此事,那臣……自然更不敢造次。这样吧,那咸阳城的学生招揽,臣便不做了!”
嗡!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李相反对,冯相反对,长安侯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冯征继续道:“臣想过了,既然阻力如此之大,臣何必硬顶着风头?这学生,臣便只在长安乡招些便是。至于咸阳城……恕臣直言,臣是不敢再碰了。”
他说完,还朝冯去疾的方向拱了拱手:“冯相高义,替臣省去了这许多麻烦,臣,多谢冯相了!”
冯去疾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长安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何时说过……!”
“冯相方才不是也说,此事要从长计议么?”冯征一脸无辜,“既然从长计议,那便是不同意喽?臣听冯相的,这咸阳城的学生,臣不招了,还不行么?”
这话一出,满朝权贵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他们本来是来找冯征算账的——你凭什么只在长安乡招学生,不给我们咸阳子弟机会?
可如今倒好,冯征一撂挑子,连咸阳城的招生也一并砍了。这……这不是更糟了么?!
“这冯征,当真是……”一位权贵气得直咬牙,“他这是拿捏咱们!”
“可不是么!他这是以退为进,逼咱们就范!”
“还有冯相……他不是说,能劝住李斯么?怎么劝着劝着,李斯倒是退了,可冯征也不干了?!”
“冯相这事,办得可真是……”
众人低声议论,看向冯去疾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满。
冯去疾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本想借李斯的手,去跟冯征斗一斗。谁知李斯一退,冯征竟顺势把摊子一掀——这下倒好,咸阳城的子弟,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而这一切,竟都成了他冯去疾的“功劳”!
【哈哈,瞧冯相那脸色!】
【让他老想着挑拨离间,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嬴政坐在龙椅之上,听着冯征这番心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差点笑出声来。
这臭小子,当真是把冯去疾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戏唱到这里,也该他出场了。
嬴政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冯征,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冯征当即拱手:“陛下教训得是。”
“扩招选拔,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嬴政沉声道,“你既是主事之人,便该以大局为重,岂能因为些许阻挠,便任性妄为,说不干就不干?”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冯征。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这话,分明是在替冯征撑腰——你们不是反对么?朕偏要办!
“臣,知错了。”冯征低头认错,态度诚恳。
嬴政继续道:“这扩招之事,朕已决意推行。长安乡要办,咸阳城,也要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朕知道,诸卿各有顾虑。可大秦正值用人之际,这人才,是越多越好。长安乡的学子要招,咸阳的子弟要招,便是那贫苦人家的孩子,只要考得过,朕也一并收!”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又惊又喜。
惊的是,陛下竟如此决绝;喜的是——陛下把咸阳城也一并纳入了!自家子弟,总算有指望了!
“陛下圣明!”
“陛下英明!”
“臣等,谢陛下隆恩!”
群臣纷纷跪下,山呼万岁,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冯去疾也跪在人群中,跟着叩首,心里却跟吃了黄连似的,有苦说不出。
他本想借李斯之手扳回一城,谁知一转眼,这扩招的摊子,反倒铺得更大了——长安乡、咸阳城,连贫苦人家的孩子都算上了。而这一切的“功劳”,都算在了陛下头上,与他冯去疾,半点关系都没有。
嬴政坐在龙椅之上,看着满朝谢恩的臣子,心里却是一阵感叹。
这一局,看似是他这皇帝英明决断,可归根结底,还是冯征那小子算计得深。李斯假意退让,冯征顺势一掀,逼得他这个皇帝不得不“出面做主”——可做来做去,最后成全的,还是冯征那小子想要的局面。
还是冯征的计谋最高。
还是冯征,会办事啊。
嬴政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一片威严,抬手道:“诸卿平身。此事,便交由李卿与长安侯一同操办。都散了吧。”
“臣等,遵旨!”
朝会散场。
冯征走出大殿,迎着满朝文武那复杂的目光,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成了。】
【长安乡、咸阳城,连贫苦人家的孩子都算上了。】
【这一局,又是我赢了。】
嬴政坐在殿中,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心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扩招选拔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咸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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