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2.半岛战场之空中

清川江以北的天空，一九五一年五月之后安静了许多。

美军远东空军在清川江空战之后调整了策略，不再轻易派F-86编队北上。侦察机偶尔来，但飞得很高，拍完照就走，不敢低空盘旋。轰炸机群则干脆绕道，从东海岸方向绕一个大圈，避开清川江至平壤的空域。

这个变化，志愿军后勤部门的感受最直接。

志愿军后勤某分部设在鸭绿江南岸的一条山沟里，负责向一线部队转运粮食、弹药和药品。

分部部长姓郑，四十多岁，老后勤出身，从红军时期就管辎重，抗战时在太行山上推过独轮车，解放战争时在淮海战役里调度过几千辆大车。

可即便如此，入朝以来的运输状况还是让他开了眼。

清川江空战之前，他的车队每次过江都要选在夜里，关灯摸黑走，一晚上能过去一个车队就算不错。

司机们管这条线叫“鬼门关”，美军夜航机扔下的照明弹把公路照得雪亮，B-26追着车灯扫射，一晚上折进去几辆车是常事。

郑部长手下有个统计员，专门记每天晚上的车辆损失，那个本子上的数字看得人心里发堵。

五月中旬的一天，郑部长接到电话，说空军那边要派飞机在清川江至平壤一线执行“例行巡逻”，让他把车队的出发时间改到白天。

郑部长以为自己听错了：“白天？白天走车队，那不是给美国飞机送靶子？”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郑部长，你尽管走。出了事，我负责。”

“你负责？你负得起吗？一车弹药送不上去，前线拿什么打仗？”

“老郑，你听我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下来，“空军那边来了新飞机，专门在清川江一线巡逻。美军飞机现在不敢轻易往北飞了。你先试一个车队，走坏了算我的，走好了你请我喝酒。”

郑部长将信将疑。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后勤这行最怕的就是“想当然”。天上飞的东西，哪能说变就变？可电话那头是老战友，说话从来不打诳语。他咬了咬牙，决定试一趟。

第二天一早，郑部长半信半疑地安排了一个车队，十几辆从南方某国送来的道奇卡车，装上弹药和各种补给、药品，去冒这个险。

车队上了公路，司机们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天，手心里全是汗。走了不到二十公里，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司机们本能地往路边靠，准备弃车隐蔽。

但那几架飞机从头顶掠过时，没有扫射，没有投弹。郑部长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那是自己空军的机徽。

四架银灰色的喷气式战机，后掠翼，飞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北边的云层里。

那天车队一路畅通，下午三点就到了目的地。司机们卸完货，坐在路边抽烟，还有人不敢相信——跑了一趟“鬼门关”，一枪没放，一架敌机没见着。

老司机赵新生蹲在车轱辘旁边，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抬头瞅了瞅天，对身边几个年轻司机说：“我跑了大半年夜路，头一回白天走这趟线。你们说，这天上的飞机，真是咱自己的？”

“那还有假？机徽看得清清楚楚。”年轻司机小李说。

“那美国飞机呢？以前不是天天追着咱们打吗？”

“听说是被咱的飞机打怕了，不敢来了。”

赵新生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又点上一根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志愿军空军以新型战机为主的巡逻编队，每天在清川江至平壤一线保持两到三个四机编队在空中。

歼6的速度和爬升性能对美军F-86形成代差优势，美军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报告“敌机速度极快、垂直机动无法应对”之后，远东空军干脆下令：除非有绝对数量优势，否则不得主动接战。

运输线的畅通带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六月到七月，志愿军后勤部门向前线输送的弹药和粮食比第一季度增加了将近一倍。前线部队的弹药储备从“打一周”提高到“打半月”，冬装和药品的储备也开始提前筹备。

郑部长在七月底的一份总结报告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被摘登在后勤部门的内部简报上：

“清川江以北的天空，从六月起，成了我们自己的天空。车队白天走，不用关灯，不用躲飞机。司机们说，以前过清川江是‘鬼门关’，现在是‘平安道’。这话不假。五月份之前，我们分部平均每晚损失两到三辆卡车，司机伤亡不断。

六月份，全月损失一辆车，伤一人。七月份，零损失。这个变化，靠的是天上的飞机，也靠的是后方运上来的每一发炮弹、每一桶油。仗还在打，路已经通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东西送上去，让前线打得更有底气。”

简报的末尾，郑部长还加了一句：“另，请转告空军同志，司机们说，下次他们过江的时候，希望能看见咱们的飞机在头顶多转几圈，让大家伙儿心里踏实。”

这话传到了空军那边，吴国川和何志远听说后笑了一声，对机场的参谋人员说：“告诉后勤的同志，让他们放心走。只要我们的飞机在，清川江的上空，就是他们的平安道。”

而同一时期，美军远东空军的总结报告则完全是另一种腔调。

报告承认“清川江以北空域已丧失有效控制”，并指出“敌方新型喷气式战机在速度和垂直机动性上的优势，已对我方战斗轰炸机构成严重威胁”。

报告建议“重新评估在北朝鲜空域的作战策略”，并“优先保障运输线的空中掩护，而非深入打击敌方后方”。

这份报告被送到了五角大楼，在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一次闭门会议上被拿出来讨论。范登堡上将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在朝鲜的天空，已经不再是唯一的主人了。”

而在清川江以北的志愿军后勤线上，司机们并没有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路通了，车能走了，东西能送上去了。

赵新生后来在车队里收了个徒弟，第一次带徒弟跑清川江的时候，他指着天上的四架歼6说：“看见没？那是咱自己的飞机。有他们在，你白天开车不用怕。”

徒弟抬头看了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新生笑了笑，发动了车子，沿着那条曾经被称为“鬼门关”的公路，一路向北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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