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开口笑
他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江水哗哗地流,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响。
然后他念了一首诗: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
“张九,”他说,
“周瑜有东风,我有什么?”
张九说:“你有诗。”
杜牧苦笑:“诗有什么用?”
张九说:
“诗能留下来,周瑜的东风,吹一次就没了,你的诗,一千年后还有人读。”
杜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江面上的波纹,起了一下,就散了。
“张九,”他说,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不像劈柴的了。”
张九说:
“劈柴劈多了,也会想事情。”
杜牧哈哈大笑。
笑声在江面上飘着,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走了。
会昌六年,杜牧在黄州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洛阳寄来的,是李甘的笔迹。
杜牧拆开信,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李甘被贬了。
贬到岭南,做一个小县尉。
罪名是妄议朝政,诽谤大臣。
说白了,就是他骂了李德裕的人,被抓住了把柄。
杜牧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张九,”他说,
“李甘被贬了。”
张九正在劈柴,停下来,看着杜牧。
杜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笔,想给李甘写信,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他这个人,就是嘴太直。”
杜牧说,
“有什么说什么,得罪了人也不怕。”
“他家里有钱,不怕。可他现在被贬到岭南,那地方瘴气重,他身体又不好,”
他没说下去。
张九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他知道杜牧在想什么。
杜牧在想自己。
他也是因为不会站队,被排挤出长安的。
但他好歹是刺史,在黄州还算过得去。
李甘比他惨,直接贬到岭南,连个正经官都不是。
杜牧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给李甘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
“闻君贬岭南,不胜怅怅,。岭南瘴疠之地,君宜自爱,他日归来,与君重饮于洛阳,牧之顿首。”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张九:
“送去驿站。”
张九接过信,出去了。
杜牧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枚断戟发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长诗,叫《李甘诗》。
诗的开头是:
“太和八九年,训注极虺虺......”
他写李甘的为人:
“李甘举进士,名字三十载,清贫如洗濯,白首无所悔.....”
写李甘被贬:
“一朝出官途,万里投荒裔,瘴江秋色早,炎海暮云曖......”
写完之后,他把诗稿收好,放在抽屉里。
他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他知道,这首诗写出来,只会给李甘惹更多麻烦。
所以他只是写,写完了,收起来,自己看。
张九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杜牧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杜牧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枚断戟,对着灯发呆。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杜牧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跳舞。
张九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悄悄走了。
大中元年,杜牧在黄州待了三年,被调到池州做刺史。
池州在安徽,比黄州大一些,也富一些。城边上有一座山,叫齐山,不高,但风景很好。
山上有很多石头,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蘑菇。
山顶有一块平地,可以看见整个池州城和远处的长江。
杜牧到池州的第一年,就喜欢上了齐山。
他每个月都要去爬几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张九。
爬到山顶,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长江发呆。
大中二年,重阳节。
杜牧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对张九说:“走,去齐山。”
张九问:“要带酒吗?”
杜牧想了想,说:“带。”
张九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跟着杜牧出了城。齐山在城南,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石头,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杜牧爬到山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
长江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条带子。
江对岸是山,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近的深,像一幅水墨画。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乱了。
他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像一蓬枯草,他也不理,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
“张九,”他忽然说,
“你看那些山,像不像一堆坟头?”
张九说:“像。”
杜牧说: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坟头之间走来走去。”
他坐下来,把酒壶打开,倒了两杯酒。
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杯给李甘。”他说,
“他在岭南,喝不到好酒。我替他喝。”
他把那杯酒洒在地上,酒渗进石缝里,很快就没了。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酒是凉的,辣嗓子,他咳嗽了两声。
“张九,”他说,
“你说我这辈子,笑过几回?”
张九想了想,说:
“不多。”
杜牧笑了:
“那就是了。”
他看着远处的长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念了一首诗: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山上野菊花的苦味。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九,”他说,
“你知道吗,尘世难逢开口笑这句,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真的诗。”
张九说:“嗯。”
杜牧说:
“我写阿房宫赋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写张好好诗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放下。”
“写赤壁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看透了。”
“现在才知道,什么都能做是假的,什么都能放下是假的,什么都看透了也是假的。”
“只有难逢开口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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