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不敢怕
张九说:“我就是个劈柴的。”
杜牧笑着摇摇头,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张九跟在后面,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行李。
他想起杜牧在扬州写的那些诗,想起他在二十四桥喝酒的样子,想起他在驿站的院子里嚼纸的样子。
那些日子,过去了。
扬州也过去了。
前面是黄州。是赤壁。
是折戟沉沙铁未销。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是那个站在江边,拿着一枚断戟,对着江水发呆的人。
张九牵着驴,走在官道上,心里想:
快了。快了。
会昌四年秋,黄州。
杜牧到黄州的时候,正是秋天。
长江边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小城,忽然想起扬州来。
扬州的秋天是软的,风是暖的,桂花香能飘出二里地。
黄州的秋天是硬的,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黄州是个小地方,城墙矮矮的,街上没几个人。
县衙在城中间,三进院子,前院办公,中院住人,后院养鸡。
杜牧被安排在县衙中院的一间厢房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
张九住在隔壁的柴房里,比在长安的时候还小,但好歹有个顶。
他把自己安顿好,就开始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跟以前一样。
不同的是,他现在除了照顾杜牧的起居,还要帮杜牧处理一些杂事。杜牧是刺史,一州的最高长官,要管的事情很多。
但黄州穷,人口少,事情也不多。杜牧每天上午升堂审案,下午批阅公文,晚上读书写诗。
黄州的老百姓大多是种地的,穷,没文化,说话粗声大气的。
杜牧刚开始听不懂他们的话,要张九在旁边翻译。
张九在河东待过,听得懂各种北方方言,黄州话跟河东话差得远,但比南方话好懂一些。
有一个案子,杜牧记得很清楚。
一个老农来告状,说他家的牛被邻居偷了。
杜牧问:
“你怎么知道是邻居偷的?”
老农说:
“我看见他在我家的牛圈里牵牛。”
杜牧又问: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拦?”
老农说:
“我拦了,他打了我一拳。”
杜牧看了看老农脸上的伤,青了一大块,眼睛肿得睁不开。他派人去把邻居传来。
邻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进来的时候一脸不在乎。
“你偷了他的牛?”杜牧问。
“没偷。”邻居说,
“那牛是我家的。他诬赖我。”
“你说牛是你家的,有什么证据?”
邻居说:“牛认得我,我叫它,它就过来。”
杜牧让人把牛牵到院子里。
邻居走到牛面前,叫了一声大黄。
牛看了他一眼,没动。
邻居又叫了一声,牛还是没动。
邻居急了,拍了一下牛背,牛哞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杜牧问老农:“你叫它什么?”
老农走到牛面前,摸了摸牛的头,说:
“老伙计。”
牛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手心。
杜牧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一下惊堂木,对邻居说:
“牛是你的,你叫它,它不过来。”
“牛是他的,他叫它,它舔他的手,你说牛是谁的?”
邻居的脸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人一时糊涂,偷了他的牛。”
“小人再也不敢了!”
杜牧判他把牛还给老农,再赔老农五百文钱作为医药费。
邻居连连点头,交了钱,灰溜溜地走了。
老农牵着牛,走到杜牧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大人,你是好官!你是青天大老爷!”
杜牧赶紧把他扶起来:
“别磕头,好好回去种地。”
“以后把牛看好了,别再让人偷了。”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
杜牧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张九,”他说,
“你说这个案子,比我在弘文馆待两年都有意思。”
张九说:“嗯。”
杜牧说:
“在弘文馆,我整天对着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这里,我至少能帮一个人找回他的牛。”
他转过身,走回县衙,继续批公文。
张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
这个人,在黄州会好一些。
不是因为黄州好,是因为他在这里能做点事。
哪怕只是帮一个老农找一头牛,也比在长安被人当棋子强。
会昌五年春天,杜牧在黄州待了一年多了。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打一套拳,他从小练武,骑射功夫很好,只是这些年荒废了。
打完拳,吃早饭,然后升堂审案。
黄州的案子不多,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偷鸡摸狗、争地打架、欠债不还。
杜牧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老百姓都夸他是好官。
下午批完公文,他有时候会去江边走走。
黄州的长江跟别处不一样,江面很宽,水很急,对面是武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山影。
杜牧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天,他在江边捡到一枚断戟。
戟头锈迹斑斑,戟刃卷了,柄也断了,只剩一尺来长的一段。他蹲下来,把断戟从沙里挖出来,掂了掂,很沉。
他拿回去磨了磨,锈迹磨掉之后,露出底下的铁,黑沉沉的,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光泽。
“张九,”他说,
“你看这是什么?”
张九接过来看了看,说:
“戟,打仗用的。”
杜牧点点头:
“三国时候的东西。说不定是赤壁之战留下来的。”
他拿着断戟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忽然说:
“张九,你说当年周瑜在这儿打仗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九说:“在想怎么赢。”
杜牧笑了:
“废话,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几十万曹军,心里是什么感觉?”
张九想了想,说:“应该是怕,但不敢怕。”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怕,但不敢怕。”
“他是主帅,他要是怕了,下面的人就更怕了,所以他只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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