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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霍文姰(62)


“‘茂陵东侧有白鹿现身,其角生光,夜中长鸣,鸣声如小儿啼哭’。”霍文姰面无表情地背诵出她刚才扫过的一段,“还有这个,‘胶东郡突降五彩甘露,落地凝结成珠,有长者食之,白发复黑’。最离谱的是昨天送来的那份,说是在黄河边上打捞出一只巨龟,龟背上的纹路天然长成了‘大汉万年,皇孙降世’八个大字。”

她冷笑了一声,看着刘据:“白鹿也就算了,龟背上的字是哪个不长脑子的县令刻上去的?这要是放以前,造伪瑞可是要掉脑袋的。结果宣室殿那边怎么批复的?赏!重赏!不仅赏了那个县令,还下令要在长安城外修一座‘迎祥观’。”

刘据把竹简合上,随手丢在一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少念了两句。”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父皇不仅下令修迎祥观,还让少府连夜赶制了三百面绣着白鹿和巨龟的旗帜,说要在你临盆那天插满未央宫的每一段城墙。”

霍文姰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插满旗子?”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当我是要生个神仙下来普度众生吗?到时候这披香殿还能住人吗?太医每天给我熬的安胎药已经快把这屋子腌入味了,再挂满那种破旗子,干脆直接把我当神像供起来算了。”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刘据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案几上。

刘彻这阵子化身“护孙狂魔”的行径,已经到了让人觉得荒唐的地步。前天,不过是因为披香殿外的一棵老榆树上落了两只报喜的喜鹊,刘彻立刻龙颜大悦,下令把那棵树封为“瑞鸟亭侯”,甚至还安排了两个内侍每天专门负责给那棵树擦拭树皮,严禁任何人靠近方圆十步之内。

更夸张的是王太医。现在太医院每天要呈递三份平安脉案,宣室殿要求脉案上的词藻必须极尽华丽。逼得那个本本分分的王太医天天抱着《诗经》和《楚辞》查字典,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前几天来诊脉的时候,眼底的青黑比城墙根的泥还要重。

“昨天赵安去尚衣局拿你要换的衣料。”刘据慢条斯理地补充,“结果发现父皇让绣娘在一块巴掌大的布料上,非要绣上一百零八只不同姿态的蝙蝠。说是要给这孩子做个百福兜肚。绣娘已经熬瞎了四个,现在尚衣局里的人一听到披香殿三个字就想哭。”

“有病。”霍文姰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现在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最高权力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是来源于刀斧,而是来源于一种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慈爱”。刘彻把所有的期冀和控制欲都具象化为了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赏赐和规矩,像一张金碧辉煌的网,试图把披香殿牢牢罩住。

“是很荒谬。”刘据看着她因为烦躁而皱起的眉头,轻声附和,“但这也恰恰说明,我们第一步走对了。”

霍文姰停下手里拨弄榛子壳的动作,抬眼看他。

“他越是把这孩子当成天命所归的祥瑞,对东宫的戒备就会在一两年内降到最低。”刘据的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刚才那种调情的闲适褪去大半,属于政治动物的冷酷底色隐隐显露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这个大汉的命根子铺路,根本无暇去管廷尉府那边被我们安插进去了几个人,也不会去深究西域商路最近又扩大了多少规模。”

这正是他们当初在暖阁里立下赌约的初衷。用这个意外降临的生命,去堵死刘彻那个残酷的捧杀陷阱。

“我只怕等不到你掌权,这孩子就被他这一套弄得喘不过气来。”霍文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声音有点发闷。

刘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案几,用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这一下没有狎昵,只有一种同谋者之间的安抚。

就在这时,偏阁的门帘外传来了赵安刻意压低、却依然透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殿下,太子妃。宣室殿那边……又来人了。”

霍文姰猛地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引枕上。刘据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转头看向门口。

“进。”

门帘被掀开,赵安领着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那两个内侍手里共同捧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紫檀木托盘。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随着他们的走动,里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赵安走到案几前,脸上的表情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陛下口谕,说是今日天气晴好,适合赏玩吉物。少府连夜赶制了一件长命锁,特意送来给太子妃……过目。”赵安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小。

“长命锁?”霍文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长命锁这东西民间也有,无非是些银片子打的吉祥物件。就算是皇家,顶多也就是用极品玉石雕琢。

她冲赵安抬了抬下巴:“掀开。”

赵安哆嗦了一下,伸手捏住那块明皇锦缎的一角,猛地一掀。

偏阁里的光线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晃了一下。霍文姰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根本就不能被称为“长命锁”。静静躺在紫色丝绒衬垫上的,是一块足足有半个面盆大小的、赤纯金打造的巨大金属疙瘩。

这东西的造型夸张。正中间是一块成人巴掌大的极品羊脂玉,玉面被雕刻成了一只翻江倒海的真龙。而在玉石四周,纯金被熔铸成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祥云、蝙蝠、白鹿和巨龟的混合体。各种细碎的红蓝宝石像不要钱一样镶嵌在金饰的缝隙里,粗暴地彰显着大汉帝国无处安放的国力。

最要命的是那条用来挂锁的链子。那根本不是什么精细的金链,而是由小拇指粗细的纯金环扣一环环套在一起打成的,长度足够绕人的脖子两圈。

这是一件纯粹的、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完全由金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怪物。

偏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刘据都沉默了。他盯着那个金闪闪的庞然大物看了足足有半刻钟,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赵安。

“赵安。”

“奴婢在。”赵安浑身一抖。

“少府送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这东西具体有多重?”刘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回殿下……”赵安的头快低到地上了,“少府令说,这锁重达八斤六两。说是、说是金玉满堂,分量越重,压的福气就越稳。”

“八斤六两。”霍文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看着那条粗壮的金链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脖子上挂着一块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金疙瘩,直接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画面。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笑出了声。刚开始只是低低地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捂着肚子,靠在木榻的围板上,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荒谬。太荒谬了。

在这个最高权力的中心,最恐怖的帝王正在用一种最滑稽、最俗不可耐的方式,表达着他疯狂的执念。

刘据看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的霍文姰,无奈地揉了揉眉骨。他挥了挥手,示意赵安带着那两个内侍赶紧滚出去。等偏阁的门帘再次落下后,他才站起身,从案几前绕到了霍文姰这一侧。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单膝半跪在木榻边缘,伸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长命锁。

“好沉。”刚一入手,刘据就给出了一句诚恳的评价。他单手提着那条粗壮的金链,纯金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他把那块金疙瘩拎到半空,打量着上面那个被刻得面目全非的“巨龟祥瑞”。

“等孩子出生,宣室殿那位估计会要求每天都要把这个挂在身上。”刘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从容,他看向霍文姰,“你说,到时候是我们先被这东西晃瞎眼睛,还是那孩子先被压断脖子?”

刘据拎着那条粗壮的纯金链子,手腕上的青筋因为重量而微微绷起。那块硕大的金包玉长命锁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评估这玩意儿挂在人体上的可行性,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手一松。

“咣当”一声巨响,那块八斤六两重的金疙瘩砸在了偏阁的木榻边缘。震得案几上的白瓷碟都跟着跳了一下,几颗刚剥好的榛子滚落出来。

霍文姰笑得眼泪都快挂在睫毛上了。她一手撑着木榻的围板,一手按着肚子,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我真是……”她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脸颊,“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到底是从前那个连我用炭多少都要在折子上敲打两句的陛下更烦人,还是现在这个每天恨不得用金子把我活埋了的陛下更烦人。”

这确实是个荒谬的困境。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怎么在廷尉府的刀网里活下来而处心积虑,每天在宣室殿前扮演着温良恭谨的儿子和跋扈愚蠢的儿媳。那个时候的刘彻,像一只盘旋在未央宫上空的鹰,随时准备用多疑的爪子撕裂东宫的一角。

而现在,这只鹰突然落地,变成了一只疯狂往窝里衔闪闪发光破铜烂铁的乌鸦。

刘据在榻边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那条像镣铐一样的金链,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无奈:“相比之下,至少从前那个父皇还有规律可循,而现在这个,你永远不知道他明天早上又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点子。赵安刚才甚至都没敢告诉我,这锁里面还熔了几十枚西域特供的还魂丹,说是能避百毒。”

“他还真不怕这孩子生下来变成个傻子。”霍文姰翻了个白眼,靠在引枕上。

“他估计觉得,只要身上挂满祥瑞,就算是块木头也能被捧上天。”刘据轻声接了一句。

这不仅是他们两个人的困扰。事实上,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卫子夫,最近都对宣室殿那位的行径感到无语到了极点。

“你还记得前天我去椒房殿请安的事吗?”霍文姰想起前两天的一幕,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皇后娘娘原本正坐着喝茶。我让紫苏把宣室殿那天早上刚送来的那个‘百福兜肚’拿出来给她看。”

刘据回想了一下那个绣了一百零八只不同形态蝙蝠的诡异布料,眼角抽了抽。

“娘娘的脸色怎么样?”

“她盯着那个兜肚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霍文姰学着卫子夫平时那种端庄温和的语调,但语气里那种硬生生憋住的窒息感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她把茶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塞到箱子最底下,别让它见光。随他折腾去,只要不把房顶掀了,别去管他’。”

这大概是卫子夫这辈子对刘彻的行径给出的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评价了。连这位陪伴了天子二十多年的皇后,都对刘彻这种诡异的、近乎失去理智的狂热感到无法理解。

“母后也是被烦透了。”刘据顺势把手里的金链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那冰冷沉重的触感紧紧贴着他薄薄的一层衣袖,“上林苑的管事昨天跑到长秋殿去哭诉,说是父皇下令要把上林苑里的虎豹都赶到北边去,要在南边空出一大片地来,专门养一百只从各地找来的纯白麋鹿。母后听完,直接让人把管事打发去了宣室殿,说她管不了这等‘天降祥瑞’的大事。”

霍文姰看着刘据手腕上缠着的那条金链。原本那是用来拴住锁的,现在缠在他手腕上,配着他月白色的常服,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滑稽感。

“你干嘛戴在手上?”她挑了挑眉,伸手戳了一下那块冰凉的金子,“你如果喜欢,这个赏赐可以归你。反正我肯定是不戴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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