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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霍文姰(61)


刘据把那把黄铜小钳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丢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帮你看账册你不听,我说帮你剥你也不给。”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指侧的那道红印,力度控制得极好,不轻不重,“霍文姰,你怎么连怀着孕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哪有不省心。”霍文姰被他蹭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稳,“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来管闲事。”

“因为我闲。”刘据坦然承认。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然后自己拿起了那把黄铜钳子,从竹篓里夹起一颗榛子。

“咔哒。”

一颗完整的果仁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霍文姰看着他动作生疏但认真地剥着,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这种近乎荒诞的日常在此刻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安稳感。在这个权欲交织的未央宫里,大汉的太子正坐在她面前,为了证明自己不闲,笨拙地跟几颗榛子较劲。

如果这就叫甜蜜期的话,那这种感觉其实并不赖。

刘据剥了大概七八颗,动作渐渐熟练起来。他把手里的果仁和碎屑分开,然后抬起头。

他没有把那些果仁放进那个白瓷碟里,而是摊开手掌,直接递到了她面前。

……

霍文姰的视线落在刘据摊开的掌心上。

那几颗剥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里面那层薄膜都搓掉的榛子果仁,安安静静地躺在稍微泛着点红晕的皮肤上。他之前用力夹核桃钳的痕迹还在,指腹处有几道不明显的压痕。

这人刚才还理直气壮地要抢她的果仁,转头又剥好了送过来。

霍文姰没跟他客气,伸出两根手指,从他掌心里捏起那几颗果仁。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掌心的纹路,带着一点干燥温热的触感。她把果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坚果油脂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

“刘据。”她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口。

“嗯。”刘据收回手,扯过案几旁备着的干净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碎屑。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霍文姰咽下嘴里的东西,身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引枕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当初,到底看上了我什么?”

刘据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偏阁里安静了几秒。秋日的阳光被窗格切割成斜长的一条,正好打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下摆上。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后迅速被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覆盖。

他把布巾扔回案几上,单手支着下颌,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他轻声说,声音像玉石敲击般温润,“不如太子妃先说说,你当初看上了我什么?”

他很自然地把皮球踢了回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听好戏的闲适。

霍文姰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的模样。他今天束发很随意,那根木簪插得并不十分规整,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侧面,柔和了他骨相里那股属于皇室的矜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张脸都完美契合了宗室和朝野对大汉太子“仁恕温和”、“宽厚守礼”的刻板印象。

“我图你脸长得好看。”霍文姰直白地吐出几个字。

刘据支着下颌的手指微微一动,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实话实说。”霍文姰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补充,“我刚进宫那会儿,看你第一眼,真觉得这是个好欺负的。脾气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乖得要命。”

当时的刘据,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太子常服,站在披香殿外,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平阳长公主的试探,还会用那种极具欺骗性的担忧眼神问她脚伤好些了没。

“那时候我觉得,跟这种温润如玉、满嘴仁义道德的乖太子打交道,总比去应付宣室殿那位或者那些一肚子坏水的宗室要容易得多。”霍文姰叹了口气,从白瓷碟里挑了一小块碎果仁塞进嘴里,“谁知道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据依然挂在嘴边的温和笑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扒开那层皮,里面藏着个芯子全是黑的大尾巴狼。”

刘据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肩膀有轻微的起伏,沉水香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在狭窄的木案上方氤氲开来。他没有去反驳“大尾巴狼”这个评价,甚至连伪装一下受到冤枉的表情都懒得做。

“听起来,你对我这张脸的评价很高。”刘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的戏谑,“能用‘乖’来骗过霍文姰的眼睛,看来我这十几年的面具没有白戴。”

“你还挺骄傲?”

“物尽其用而已。”刘据坦然地回答,“在这座未央宫里,如果是只长着獠牙的真狼,早就在长成之前被父皇当成威胁拔了牙。伪装成吃草的羊,或者你说的……大尾巴狼,至少能活得久一点,也能看清更多人的底牌。”

他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已经轻轻抵在了案几的边缘。

“不过。”他的视线锁在霍文姰脸上,“如果当初我真的只是个温吞软弱、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乖太子,你发现之后,大概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更别说站在这里跟我剥榛子了。”

霍文姰没躲开他的视线。

刘据说得对。这座宫廷里不需要单纯的好人。如果他真的只是那个虚有其表的太子,在冬至大典和查抄李家那些事情里,早被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她之所以能在一次次互相防备和试探中逐渐卸下心防,建立起这种荒诞的信任,恰恰是因为他足够疯,足够黑,足够和她一样清醒地厌恶这一切。

“所以你就借着教我写字的由头,故意把常服弄脏,还送竹蜻蜓来试探我?”霍文姰毫不客气地翻起旧账,“那时候你满肚子坏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被我欺负了的宽容大度样。”

“我可没装被你欺负。”刘据轻声反驳,“我是真的被你弄脏了衣服。至于宽容大度……看着一只警惕的刺猬在面前炸毛,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骂谁刺猬?”

“比喻而已。”刘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案几,准确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霍文姰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但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只是在她的嘴角处很轻柔地蹭了一下。

“沾了点榛子皮的碎屑。”他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确实留着一点微不可查的褐色粉末。

霍文姰觉得被他蹭过的地方有些发热。他现在的举动,恰恰完美诠释了她口中“大尾巴狼”的特质——表面上温文尔雅、体贴入微,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圈定自己的领地,将人一步步拉进他的节奏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霍文姰决定不被他带偏,执拗地把话题拉回来,“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那时候我刚从民间回来,除了一肚子防备和一身粗布衣服带回来的野性,什么都没有。”

刘据低头看着指尖上的那点碎屑,慢慢地搓掉。

偏阁外的风似乎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看上了你不加掩饰的讨厌和清醒。”刘据抬起眼眸,认真地回答,“你第一天进披香殿,看着那些华贵的摆设,还有母后派去的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敬畏或者惶恐。你只有防备,还有藏在最深处的厌弃。”

他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穿着不合身的宫装的女孩,像一株强行被移植到玉盆里的野草,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鲜活感。

“在这座宫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父皇戴着慈父明君的面具,宗室戴着忠臣良将的面具,我也戴着温良恭俭让的面具。”刘据的声音放得很低,“我看了十几年千篇一律的脸,突然出现了一个把‘别惹我,我很烦’写在脸上的人。很稀奇。”

“就因为稀奇?”

“当然不止。”刘据嘴角微微上扬,“我本来只是想逗弄一下,顺便看看你能在未央宫活几天。但我发现,你不仅长满了刺,还很会顺势而为。你敢在长公主的宴席上掀桌子,敢揪着我的衣领警告我不准背叛,还敢截留廷尉府查抄的巨额资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彻底越过了案几的界限。沉水香的气味变得鲜明。

“霍文姰,你这种野心勃勃又极度清醒的样子,比那些所谓的名门淑女要让人挪不开眼得多。”他的手指搭在案几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木头,“更何况……”

他顿住话音。

“何况什么?”霍文姰皱起眉头。

刘据慢慢地凑近,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清俊温和的脸停在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距离。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

“何况,你刚刚自己也承认了,你图我的脸。”他轻声说,语调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既然你图我的脸,我总得拿出点大尾巴狼的本事,让你图得心甘情愿一点。”

刘据靠得实在太近了。

属于他的体温和那股带着点木质清苦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木榻上本就不宽裕的空间被他挤占得只剩下一点缝隙。霍文姰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绷着脸,手里还捏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榛子仁。

她没顺着他那种愉悦的调侃继续往下接。在这座处处是眼线的未央宫里,顺着这只黑心狐狸的节奏走,迟早会被他绕进沟里。

霍文姰空出来的那只手在案几上摸索了一下,精准地抓起刚才被他丢在一旁的一卷竹简,毫不客气地用竹简顶端抵住了刘据月白色的胸膛。

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别靠这么近挡光。”她硬邦邦地说着,顺势把那卷竹简往前推了推,迫使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而且,别把你自己说得好像多有魅力似的。你昨天晚上的那副样子,如果让外面那些大臣看见,大汉太子的脸面早就被你踩在脚底下了。”

刘据顺着她的力道稍稍退开半寸,也没恼怒。他低头瞥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竹简。那是昨夜未央宫内侍省刚送来的,今早赵安又急匆匆地搬了一大摞类似的东西堆在偏阁的角落里。

“我昨天晚上什么样子?”他慢悠悠地反问,“只是因为宣室殿突然下旨要彻查整个东宫的防风毡子到底用的是几层绒,我稍微抱怨了两句,这就叫没脸面了?”

“你那叫稍微抱怨吗?”霍文姰嗤笑一声,把竹简扔回案几上,“你当时差点把常服的带子扯断。”

她重新靠回引枕上,视线越过刘据的肩膀,落在偏阁靠门处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红漆大箱子上。那些箱子四个角都包着耀眼的铜边,每一口上都贴着宣室殿刺目的明黄色封条。

自从王太医那根悬丝诊出喜脉、并且这个消息不可避免地被宣室殿那位知道后,整个未央宫的天就彻底变了。

刘彻在那一瞬间,似乎完美地将一个多疑冷酷的暴君面具摘下,换上了一副名为“天命祖父”的狂热表情。如果是以往,这种转变必定伴随着更加深沉的权谋算计,但这一次,霍文姰和刘据惊愕地发现,这位大汉天子似乎真的陷入了一种难以理喻的、近乎疯癫的狂喜中。

他把这个尚未成型的腹中块肉,看作了他一统天下、受命于天的终极祥瑞。

“说起脸面。”霍文姰指了指案几上的竹简,“你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刘据随手把竹简捞过来,翻开扫了两眼。这不看还好,一看,他唇角那点悠然的笑意也跟着僵硬了几分。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这半个月来,从大汉各地如雪片般飞入长安的“祥瑞”奏报。

原本,地方上为了讨好皇帝,偶尔虚报个麦长双穗、地涌甘泉的戏码并不新鲜。但自从披香殿传出喜讯,地方官员们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送上来的奏报简直群魔乱舞,到了不顾人死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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