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霍文姰(23)
风停了。
那句关于“城南柳树胡同”的问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狠狠地拉扯过李成的耳膜。
这个年轻的太医院学徒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穿着银灰色狐皮披风的贵人,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骤然紧缩。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在这座吃人的未央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不想死,他只是个分拣药材的学徒,他甚至连当年那张方子上到底写了什么都不清楚!
李成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那个掉落在地上的汤婆子,也顾不上那个象征着他微薄饭碗的沉重药箱。他像是一只被猎犬逼到绝境的兔子,转身就朝着假山群深处那条幽暗的石板路狂奔而去。因为左脚微跛,他的姿势显得滑稽和狼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霍文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甚至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就跑了?未央宫里的这些小喽啰,心理素质还不如民间那些为了半个馊馒头就能跟野狗拼命的乞丐。她原本还准备了几套更加隐晦的敲打说辞,现在看来,简直是对牛弹琴。
就在李成即将冲入假山阴影的那一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文姰身侧掠出。
是紫苏。
这位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贴身宫女,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几步便追上了李成。
紫苏一脚精准地踹在了李成那条微跛的左腿膝弯处。
“扑通!”
李成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紫苏已经单膝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只手死死地反剪住他的右臂,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尖锐的银簪,冰冷的簪尖直接抵在了他颈侧的跳动的大动脉上。
“娘娘面前,你也敢放肆。”紫苏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
李成浑身僵硬,感受着脖颈处那股刺骨的寒意,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根银簪下一秒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饶……饶命……贵人饶命……”他含糊不清地哀求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碎成了几截。
霍文姰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她踩着那双西域进贡的红缎软鞋,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成面前。银灰色的狐皮披风在冷风中微微翻滚,月白色的交领深衣下摆轻轻拂过那些枯黄的落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紫苏压在身下的李成,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滩死水。
“跑什么?”文姰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拉家常,“本宫只是问问你,家里的桂花开得好不好。你这么一跑,倒显得本宫是个吃人的妖怪了。”
李成哆嗦着嘴唇,拼命地摇头:“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个抓药的……”
“是吗?”
文姰微微俯下身。她没有去看李成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
那是一个用最上等的蜀锦缝制的袋子,上面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这是前几日刘彻加倍赏赐时,装在那些十斛明珠里的其中一个小玩意儿。
文姰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锦囊的抽绳。
“哗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两颗足有龙眼大小、圆润无暇的东海明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李成的鼻尖前。
珠光莹润,在这阴暗的假山角落里,散发着一种足以让人陷入疯狂的幽冷光芒。
李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颗明珠,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成色完美的珍珠。哪怕是太医院正堂里供奉的那颗镇院之宝,也不及这两颗的一半。
“这世上的规矩,无非是两条。”
文姰看着李成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知道,火候到了。
“一条,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说。”她看了一眼紫苏手中那根抵在李成大动脉上的银簪,“另一条,是财帛动人心,不得不说。”
她将那个还装着好几颗明珠的锦囊在手里轻轻抛了抛,发出诱人的声响。
“李成。”文姰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成原本因为贪婪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他惊恐地看着文姰,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准太子妃,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城南柳树胡同,你还有个瞎眼的瞎眼老娘,和一个刚满七岁的妹妹。”文姰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成的心口上,“你在太医院熬了三年,连个正经的品级都没混上,每个月的例银,还不够给你老娘抓两服好药。”
李成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彻底扒光了底牌的绝望。
“贵人……您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哽咽着,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的颓丧。
“当年。”
文姰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在太医院留下的最后一份脉案和药渣,是谁经的手?”
李成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禁忌,拼命地想要摇头,但紫苏的银簪死死地抵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不……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那是个死局……谁碰谁死……”
“你现在不说,你的老娘和妹妹,今晚就会没命。”文姰的语气冷得像冰。
她并不是真的要杀人。在这深宫里,她还没有那个能力和狠心去屠戮无辜的妇孺。但这并不妨碍她用这种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手段来逼迫李成。
毕竟,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刀。
“这两颗明珠,够你在长安城外买上百亩良田,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文姰将锦囊重新系好,扔在李成面前的石板上,“说出一个名字,这东西就是你的。紫苏会放你走。至于你怎么带着家人离开长安,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套在民间菜市口见惯了的把戏,在这金碧辉煌的未央宫里,依然好用得令人发指。
李成盯着那两颗明珠,又看了看那个装着更多财富的锦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海中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深不可测的宫廷灭口,一边是足以改变命运的泼天富贵。
终于,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王……王太医……”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哪个王太医?”文姰追问,眉头微微皱起。在昨晚那份被烧毁的名单里,姓王的太医有三个。
“主事……王贺……”李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耗费他全部的生命力,“当年……当年大将军的药……是他亲自熬的……药渣也是他亲手处理的……”
王贺。
文姰在心里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名单上的记录显示,王贺表面上依附于李夫人所在的李家势力,但实际上,他早年曾受过大将军卫青的恩惠。
这是一个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生存的老狐狸。
“他现在在哪?”文姰继续施压。
“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李成崩溃地喊道,“大将军薨逝后不久,王太医就称病告老还乡了。但……但奴才前几个月……在城西的废弃道观附近……好像见过他一面……”
城西的废弃道观。
文姰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一个本该告老还乡的人,为什么会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长安城的废墟里?
“只有这些?”文姰冷冷地看着他。
“真的只有这些了!贵人明鉴!”李成拼命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片青紫,“奴才只是个分拣药材的,当年那天晚上……奴才只是起夜撒尿,隔着窗户缝……看到王太医把一包黑色的药渣,偷偷埋在了太医院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
黑色的药渣。老槐树。
文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那是她哥哥的命,是被埋在泥土里的、见不得光的肮脏算计。
“放开他。”文姰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紫苏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起了银簪,站起身,退回到了文姰的身侧。
李成如蒙大赦,他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迹和泥污,一把抓起地上的锦囊和那两颗明珠,死死地捂在怀里,像是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滚吧。”文姰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记住,你今天从来没有见过本宫。如果让本宫听到半点风声,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本宫也有办法让你那瞎眼老娘死得很难看。”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滚……”
李成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提着那个沉重的药箱,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假山深处,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暗的石板路尽头。
冷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文姰的脚边。
御花园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宫女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娘娘。”紫苏低声唤了一句,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她能感觉到,此刻的霍文姰,身上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实质化的寒意。
“我没事。”
文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
十斛明珠,她只用了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就撬开了一个被深埋了多年的秘密。金钱和权力,在这座未央宫里,果然是最好用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打开的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怪物?
城西的废弃道观,太医院后院的老槐树。
这两个地点,像是在她的脑海中钉下了两颗烧红的铁钉,烫得她神经都在发颤。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踏入了这个由无数谎言和鲜血编织的漩涡之中。
退无可退。
文姰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脆弱与惊疑,只剩下一种如同刀锋般冷硬的决绝。
她紧了紧身上的银灰色狐皮披风,将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藏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走吧。”她转过身,朝着披香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去尚衣局催催,那件参加赏秋宴的正红色礼服,也该做好了。”
既然这局棋已经开盘,那她这个被硬拉上桌的棋子,总得穿得体面些,才好去会会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https://www.yourxs.cc/chapter/9629/3644339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