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霍文姰(22)
那卷羊皮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琉璃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霍文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股极淡的、混合着雨水气息的沉水香,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刚刚筑起的防备一点点勒紧。
刘据的底牌。他竟然真的把这种足以让东宫倾覆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在了她的枕边。
“疯子。”
文姰咬着苍白的嘴唇,低声咒骂了一句。她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冒雨翻窗的太子,还是在骂自己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烫的眼眶。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属于刘据的气味强行从鼻腔里驱逐出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疑与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悸动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座吃人的未央宫里,只有握在手里的真相,才是活下去的筹码。
文姰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她走到书案前,将那卷羊皮纸摊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李成,太医院学徒,负责分拣药材,家住长安城南柳树胡同……
王太医,主事,表面依附李家,实则曾受卫青恩惠……
她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而又痛苦地吸收着这些足以致命的信息。她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身边。哪怕刘据有通天的本事,一旦这份名单被搜出来,她和卫霍两家都得陪葬。
半个时辰后。
文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将羊皮纸卷起。她走到角落的博山炉前,揭开镂空的青铜盖子,将那卷承载着东宫机密的羊皮纸,毫不犹豫地按进了燃烧的炭火中。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羊皮烧焦的刺鼻气味在殿内弥漫开来,渐渐掩盖了那股原本就不浓郁的沉水香。
文姰静静地看着那一团灰烬,直到它们彻底失去了形状,才用火钳将灰烬彻底搅碎。
“李成。”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按照名单上的记录,今天下午,这个叫李成的学徒会去御花园的暖房送药。这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天刚蒙蒙亮,秋雨终于停了。
披香殿外的宫女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清扫落叶。半夏端着热水走进内殿时,文姰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紫苏为她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她今天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交领深衣,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珠翠,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住了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清冷、乖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娘娘今日起得真早。”半夏拧干了热毛巾,递了过去。
文姰接过毛巾,敷在有些浮肿的眼睛上,刚想敷衍两句,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却极有规矩的脚步声。
紧接着,赵安那尖细的嗓音在门廊外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姰的手猛地一抖,热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卫子夫?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没等文姰反应过来,内殿的厚重门帘已经被老嬷嬷掀开。
卫子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日常宫装,衣襟上绣着低调的玄色云纹。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是由老嬷嬷搀扶着,缓步走进了内殿。她的神色依然是那种温婉如水的平静,但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出炉的瓷器。
“姨母。”文姰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大礼,“不知姨母驾临,文姰有失远迎,请姨母恕罪。”
卫子夫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文姰,缓缓扫视了一圈这间布置得奢华的内殿。她的视线在角落那个还在冒着微弱青烟的博山炉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羊皮烧焦的刺鼻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在这股焦糊味之下,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人的沉水香。
那是刘据独有的熏香。
卫子夫的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跪在脚下、脊背挺得笔直的文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起来吧。”卫子夫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本宫只是听闻你昨夜睡得不安稳,特意来看看。”
“谢姨母。”文姰站起身,低垂着眼眸,不敢去看卫子夫的眼睛。她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卫子夫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前,目光落在了枕边那只断了翅膀的竹蜻蜓上。她伸出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粗糙的竹片。
“这民间的小玩意儿,倒是别致。”卫子夫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这披香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怎么连这竹片上,都沾着一股子寒雨的湿气?”
文姰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卫子夫是在敲打她。那股沉水香,根本瞒不过这位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皇后。
“回姨母的话。”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夜雨大,文姰贪凉,开了一会儿南窗,许是那时候沾上的湿气。至于那香气……”
她顿了顿,脑海中飞速运转,寻找着最合理的借口。
“那香气,是太子殿下前几日赏赐的西域安神香。文姰昨夜多点了一些,却不想这香气有些冲撞,便将它熄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西域安神香和刘据常用的沉水香,在行家鼻子里根本不是一个味道。但文姰只能赌,赌卫子夫不会当面拆穿她。
卫子夫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文姰。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五脏六腑里的所有算计与恐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半夏和紫苏跪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卫子夫突然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她走上前,拉起文姰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殿下赏你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宫里的规矩,你还得慢慢学。有些香,点得不是时候,不仅不能安神,反而会招来无妄之灾。你明白吗?”
“文姰明白。”文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明白就好。”卫子夫松开她的手,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博山炉,“这屋子里的味道太杂了,让底下人好好通通风。你今日若是觉得身子爽利些了,便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
文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去御花园?这是巧合,还是卫子夫已经知道了她要去见李成?
没等她细想,卫子夫已经搭着老嬷嬷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这深宫里的雨,从来都不会只下一夜。”卫子夫的声音从门廊处悠悠飘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文姰,别让那把断了弦的弓,伤了你自己。”
文姰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暗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全都知道。
从密室里的旧物,到刘据的夜访,甚至连她心中的不甘与挣扎,卫子夫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有阻止,只是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在这盘棋里,你还只是个刚刚过河的卒子。
直到殿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紫苏才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文姰身边,低声唤了一句:“娘娘……”
“我没事。”文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昨夜被刘据翻过的雕花木窗。清晨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殿内那股让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紫苏,给我拿件厚实的披风。”文姰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我们去御花园。”
无论卫子夫是不是在试探她,她都必须迈出这一步。李成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午后的御花园,因为刚下过一场秋雨,显得格外冷清。
青石板路上积着一洼洼的水渍,几株早开的菊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文姰裹着一件银灰色的狐皮披风,手里捧着半夏塞给她的汤婆子,带着紫苏,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假山群中穿梭。
她的目光却像是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太监和宫女。
按照名单上的记录,李成会在未时三刻经过这片假山,去给西六宫的太妃们送例药。
“娘娘,那边风大,不如去前面的暖阁歇会儿?”紫苏敏锐地察觉到了文姰的意图,压低声音提醒道。
“不急。”文姰拢了拢披风,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小径上。
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提着沉重药箱的年轻学徒,正低着头,行色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左脚似乎受了点伤,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
是李成。
文姰的心跳陡然加快,但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正在欣赏旁边的一株枯荷。
就在李成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文姰突然停下脚步,手里的汤婆子“不小心”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李成的脚边。
“哎呀!”紫苏惊呼一声。
李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捡起那个汤婆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抖:“奴才该死!冲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文姰没有去接那个汤婆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学徒,目光扫过他药箱上那个代表太医院的徽记,然后缓缓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城南柳树胡同的桂花,今年开得好吗?”
李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惊恐的眼睛里,瞬间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文姰,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文姰直起身,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这场属于她的豪赌,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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