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日夜

当天夜里，周处道没有停。

  青主吞下最后一具洞府境。

  血雾腾起来。

  那一丝分出来，落进木灵的兜里。

  他填进缺口。

  钝的那一下照旧。

  牙关咬死，眼前白一阵。

  缺口边上又收了一线。

  他没睡。

  福二来请过两回。

  “主上，夜深了。”

  “知道了。”

  福二退出去。

  周处道没动。

  门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

  吹得珠子的青光晃了晃。

  青光晃，他的影子就在石壁上跟着晃。

  他没去管。

  他的眼睛只盯着眉心前面那一点温。

  温在，兜就在。

  寅时，他又喂了一具。

  卯时，又一具。

  他开始按时辰喂。

  寅时一具。

  卯时一具。

  辰时一具。

  喂完一具，他不歇。

  歇了，那点温就凉。

  木灵一凉，兜就散了。

  散了，再兜起来，又要多费一回工夫。

  他省不起这工夫。

  他也没工夫吃东西。

  福二送来的血汤，搁着。

  搁凉了，福二换了热的。

  热的又搁凉。

  一碗汤，从早搁到晚，一口没动。

  他不饿。

  填得久了，连饿都想不起来。

  只有眉心那一片，一直烧着。

  烧得他眼前发花。

  福二端着血汤进来。

  热气腾腾的一碗，是熔炉里熬出来的，稠得能挂住勺。

  他看见周处道盘在石台上。

  眉心贴着木灵。

  眼睛半睁不睁。

  眼睛底下两片青。

  “主上，歇会儿。”

  “不歇。”

  “主上，身子——”

  “填完这拨。”

  福二不敢再劝。

  把血汤搁在旁边，退出去。

  汤搁到凉，周处道一口没动。

  到晌午，福二又进来一回。

  这一回头上，周处道那只握木灵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主上，手——”

  “出去。”

  “是。”

  周处道就这么填了一天。

  又一天。

  东坑的洞府境，从六十四具，变成五十，变成三十，变成十。

  一具一具抬进来。

  一具一具抽干。

  一具一具扫出去。

  石室里的血气味越来越重。

  重到他呼吸都发腻。

  他没开过窗。

  门闩着，窗也堵了。

  他不想让外头的人看见里头。

  也不想让自己分心。

  一天一天，他就守着那四把剑。

  守着那个洞。

  石室角落的筐堆得比人高。

  筐里全是灰白的壳。

  壳上没剩多少肉。

  从前这些东西还能让池子吃一口。

  如今连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每填一具，缺口收一线。

  石头不骗人。

  他每收一线，就伸手在石壁上划一道。

  一道。

  又一道。

  石壁上那排印子越排越长。

  从门口排到墙角。

  他数过一次。

  数到一半，忘了。

  忘了就重数。

  重数还忘。

  后来他也不数了。

  每收一线，他身上那股一直顶着的阻力，就轻一分。

  那是上不去的阻力。

  灵魂不补全，就到不了元婴。

  阻力在，他每动一下都要多费一分力。

  如今阻力轻了。

  他填得更快。

  更快，就更累。

  累到后来，他连抬手的力气都要一分一分省着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合的眼。

  等他听见火尸倒下的声音，才觉出自己睡了。

  可手里的动作没停。

  睡着也在填。

  梦里填，醒来还填。

  到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做梦。

  不是从前那种零星的。

  是连着做的。

  一个梦套着一个梦。

  一个梦醒了，还在另一个梦里。

  梦里还是那片焦土。

  天是灰的。

  火尸在黑雾里站起来，又倒下去，又站起来。

  倒下去的时候，火灭了。

  站起来，火又回来。

  一遍一遍。

  他看见那些火尸朝一个方向走。

  一个他看不清的方向。

  他伸手去拉最近的那一具。

  拉了一手灰。

  灰是温的。

  梦里他也在填。

  填一具，那个洞就大一分。

  他填多少，洞就大多少。

  他填得越快，洞长得越快。

  填到最后，那个洞比他人还大。

  他站在洞边上，往里看。

  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醒来。

  额头上全是汗。

  木灵在手里发烫。

  不是温的，是烫的。

  烫得他掌心发疼。

  那点烫，他试着拿手去按。

  按下去，剑身还是烫。

  他把这件事记下，没往深处想。

  他以为是累的。

  揉了揉眉心，接着填。

  石室外头，熔炉一夜一夜地响。

  东边拖回来的海族尸体一天比一天少。

  三四十具，变成二十具。

  二十具，变成十来具。

  福二在门外站着，听着里头那声音。

  抽。

  吐。

  填。

  停一停。

  再抽。

  他听得出，里头那个人已经不是在填，是在熬。

  福二在门外守到天亮。

  他听见里头一直有动静。

  一具抽干的声音，他听了两年，闭着眼都分得出。

  这一夜，那声音比往常密。

  密得像水一直在滴。

  他也看出来，主上这几日没吃没睡。

  他不敢劝。

  劝也没用。

  主上认准的事，十头麟兽也拉不回来。

  第三天，东坑空了。

  洞府境六十四具，炼窍四百余具，全喂了青主，全填进了那个洞。

  缺口收了不到三成。

  周处道看着空了的坑。

  空了。

  一具不剩。

  他攒了两个月。

  填了三天。

  两个月，抵不上三天。

  这个账，他头一回算得这么亏。

  他的手在这一阵里瘦了一圈。

  爪子尖抖个不停。

  后颈那一片绷得死紧，一低头就抽着疼。

  他在石壁上划了一道。

  最后一道。

  划得很慢。

  那道印子和头一天那道，隔着大半个石壁。

  “不够。”

  他合上眼。

  把木灵重新贴回眉心。

  “接着填。”

  “往后每天拖回来的，当天填。”

  福二在门外应了一声。

  “是。”

  天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两天没合眼。

  福二在门外听着里头一刻不停的动静。

  站了很久。

  没敢进。

  石台上的周处道，又喂下了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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