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接不住

第二天一早，周处道又进了那间石室。

  石门从里头合上。

  福二留在门外，跪在台阶下。

  他把一具洞府境的海族推到青主剑尖底下。

  剑身贴上尸体的一瞬，尸体塌了下去。

  不是被砍。

  是被抽。

  肉先没，血后没，骨头最后没，一层一层往剑脊里走。

  从外到里，走得干净。

  三息。

  一具洞府境的海族，青主吞完，只用三息。

  吞完，剑脊上那道纹路亮了一下。

  那道纹路从剑格一直走到剑尖，很细，像一根头发嵌在铁里。

  跟着剑身开始吐雾。

  红的血雾涌出来，一团，很浓。

  往下沉。

  雾里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极轻。

  极细。

  细到他看不出它有多细，只能觉出它在。

  它不往下沉。

  血雾往下沉，它悬在血雾里，不动。

  周处道伸手去抓那东西。

  他要让那一丝留在自己身上。

  他先用神识裹。

  神识缠上去，织成一层网，兜住它。

  网铺得很薄，薄到快散了。

  那丝在网里绕了一圈。

  不快。

  不慢。

  绕着绕着，从网眼里钻出去，从指缝间滑走了。

  他换灵力托。

  灵力摊开，像两只手掌，去接。

  接住了。

  他慢慢收掌。

  那丝从掌纹里漏下去，没了。

  他又试气海收。

  气海一张。

  那丝飘进去，往下沉。

  还没落底，就从左肋那处旧伤的边上渗了出来。

  走了。

  三次。

  三次都没留住。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看着自己摊开的两只爪子。

  那丝不是走了。

  是根本没进得来。

  他的灵魂是个漏的容器。

  倒进去就漏掉，进来多少走多少。

  他想过这三次为什么会漏。

  神识是散的。

  灵力是走的。

  气海是翻的。

  三样都是活的东西，兜不住一根不落底、不沾边的丝。

  他低头看自己。

  这具身子是麟兽的，妖身，皮厚，甲硬。

  可里头那个装魂的地方，缺了一块。

  缺口的边上那圈是光的。

  像被人用指头剜走了一小块。

  剜得很干净。

  没有一处毛边。

  他沿着那圈光的边走了半圈。

  走一圈下来，一处扎手的都没有。

  半年前，他还时常去摸那个洞。

  摸一回，心沉一回。

  后来不摸了。

  摸也补不上。

  今天他又摸了。

  还是那样。

  光。

  滑。

  冷。

  青主能吞。

  青主能分。

  可他接不住。

  他坐在那儿，缓了很久。

  那一丝进不了气海。

  也不落进肉里。

  它不热。

  也不沉。

  他从前只认得两样东西。

  一样是灵气，凉的，气海能引。

  一样是血气，热的，肉里能涨。

  这一丝，哪一样都不是。

  他手上有过多少灵气，有过多少血气，心里有数。

  可这一丝，他一样都换不来。

  偏偏它是最要紧的那一样。

  能补魂的，只有它。

  门外有动静。

  是福二的脚步，走到门边，又退回去。

  来回几趟。

  “主上。”福二在外头压着嗓子，“池子那边问，昨夜那具壳，收不收。”

  “收。”

  “是。”

  脚步远了。

  周处道没再理。

  他炼了第二具。

  又出一丝。

  他换了法子接。

  用神识去缠，用灵力去托，用气海去引。

  一样。

  还是从指缝里漏光。

  第三具也是。

  第四具也是。

  他试了七八具。

  七八次，七八次漏。

  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试。

  是在看它怎么漏。

  每一次漏，都从同一处漏。

  左肋。

  旧伤那一块。

  石室外面，隔着两道坡，是熔炉。

  洞里那几十个卵胎在响。

  先是一声。

  再是两声。

  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那一声声从洞壁里传出来，闷，沉。

  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耳朵。

  周处道听着那心跳声，没抬头。

  他把剩下的壳扫进筐里。

  灰白。

  薄。

  一捏就碎。

  壳上没剩多少肉，可池子能吃一点，聊胜于无。

  木灵在他膝上。

  他伸手握住它。

  木灵在膝上发着温。

  他握紧了它。

  那股安抚的力道顺着掌心爬上来。

  爬到手腕。

  爬到神识里。

  把那点散意压住。

  压住的那一下，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呼吸也顺了一分。

  他忽然想起，木灵天生是安稳神魂的。

  血雾里那一丝，或许只有它接得住。

  周处道把木灵举到眼前。

  剑脊上那道纹路，很细，像一根头发嵌在铁里。

  那道纹路，和青主、赤心、金灵是一样的。

  四剑同源。

  四把剑，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刻的是同一道记号。

  他从前以为那只是记号。

  青主分出来的，木灵来装。

  他闭上眼。

  把木灵的温润，一点一点引到神识最外层。

  薄薄一层。

  像给神识披了件衣。

  试着再裹一次那丝。

  他炼了第三具。

  剑身贴上尸体，尸体塌下去。

  血雾腾起来。

  那一丝又分出来。

  他引着木灵的那层温，去盖。

  温贴着那丝，一层一层收拢。

  这一回，那丝碰上来。

  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又滑走了。

  周处道睁开眼。

  “还差一点。”他说。

  他不知道差的那一点是什么。

  “主上。”

  门外又是福二。

  “主上，歇会儿，属下炖了口热汤。”

  “搁门口。”

  “是。”

  脚步声远了。

  周处道没有去喝那碗汤。

  他坐在石台上，把方才那一下来回想了几遍。

  那丝碰上木灵的温，停了。

  不是它自己停的。

  是木灵把它按住的。

  只按住了一下。

  木灵一松，它就走了。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把剑。

  木灵剑身很凉。

  只有贴着掌心那一片是温的。

  他想起刚得木灵那几日。

  那时候只觉着神魂松快，像是灌满水的一只碗，终于不晃了。

  他当它是解药。

  如今才知道不是。

  它不补洞。

  它只是把那洞口先撑住。

  撑住一刻，够他把一丝按进去。

  一天撑一刻，两天撑两刻。

  他想，这或许就够了。

  他不知道要按多久。

  按多久，那丝才肯留下。

  也不知道那点温，压得住一时，压不压得住一世。

  但他知道自己方才做对了什么。

  他合上眼，又试了一回。

  木灵的温裹上去。

  那丝停了一下。

  又走。

  第二回。

  第三回。

  每一回都停那么一下。

  他一遍一遍地试。

  试到天擦黑。

  福二又来了一回，没敢敲门。

  他听见里头有响动，就站着等。

  等到没响动了，才退。

  一趟一趟，天就黑了。

  门外那碗汤，凉透了。

  他睁开眼。

  石室里黑透了。

  只有木灵贴着掌心那一片，还有一点温。

  他攥着那点温，坐了很久。

  但有一点他记下了。

  木灵，能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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