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多出来的
第五日，天还没亮透，他从北崖上下来。
山腰那间石室的门开着。
门口堆着九具。
都是洞府境的海族，昨夜从石道上拖下来的，按他的话没投池，先抬到了这儿。
福二跪在台阶下面。
“主上。”
“进去过几个。”
“回主上，一个。”
“守着。”
“属下在！”
周处道进了石室。
石门从里头合上。
石室三丈见方，墙上嵌着两颗珠子，光是青的。
他把木灵横在膝上。
青主悬在他身前，剑尖朝下，离地三寸。
这件事他做了两个月。
头一回把海族的尸体喂给这把剑，是守炉那一仗之后。
那一夜池子吃不下，剩下的堆在石坑里发臭，他就挑了一具，喂了。
喂完他就知道，这笔账划得来。
流程他闭着眼都走得出。
他把第一具推到剑尖底下。
剑身贴上尸体的一瞬间，尸体塌了下去。
不是被砍，是被抽。
肉先没了，然后是血，然后是骨头。
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往剑脊里走。
三息。
一具洞府境海族，青主吞三息。
吞完，剑脊上那道纹路亮了一下。
那道纹路从剑格一直走到剑尖，很细，像一根头发嵌在铁里。
紧接着剑身开始吐。
红色的血雾从剑脊里涌出来，一团，很浓，往下沉。
血雾是热的。
周处道张口一吸。
血雾进喉咙，落进四肢百骸，走一圈，最后停在骨头里。
骨头里响了一声。
一具洞府境海族的血肉，能换他在岛上枯坐七天。
这笔账他早算过。
吸完，地上剩一层壳。
灰白，薄，一捏就碎。
他扫进筐里。
壳上没剩多少肉，可池子能吃一点，聊胜于无。
第二具。
第三具。
到第七具的时候，出了别的事。
血雾照常涌出来。
照常往下沉。
周处道照常吸。
吸到一半，他停住了。
血雾里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极细。
细到他看不出它有多细，只能觉出它在。
它不往下沉。
血雾往下沉，它悬在血雾里，不动。
周处道把吸到一半的那口气咽了下去，没有再吸。
他把神识铺开。
铺得很薄，薄到快散了，一点一点往血雾里探。
他现在敢这么铺。
半年前不行。半年前神识铺到这么薄，收回来的时候要散掉一半。
木灵在他膝上。
那股温润一丝一丝渗进手腕，把神识托住了。
他探到了。
那一丝就在血雾中间。
血雾是红的。它不是红的。
它也不是别的什么颜色——它根本不反光。
珠子的青光从它身上过去，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一点没留下。
它也不热。
血雾烫手，它不烫。
周处道把手抬到一半，停住。
他没有碰它。
他就那么看着。
血雾在散。
十息散尽。
第十息，血雾没了。
第十息之后，那一丝还在。
第十一息，它也没了。
不是飘走，是散。
像一口气呵在冷石头上，气没了，石头上什么都没留下。
石室里安静下来。
地上是第七具剩下的壳。
周处道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很慢地把神识收回来。
收回来以后，他去摸自己身上那一处。
灵魂上那个缺口。
还在。
指甲盖大小。
边缘还是光滑的，他沿着边走了一圈，没有一处毛边。
走到一半，他停了。
缺口的边上有一点点凉。
不是冷。
是凉，很浅，像有人拿指尖在那里碰了一下，碰完就缩回去了。
周处道睁开眼。
他炼了第八具。
又出一丝。
第九具。
又出一丝。
三具，三丝。
不是偶然。
他把第九具剩下的壳扫进筐里，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按在石门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青主一眼。
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剑脊上那道纹路已经暗了。
那道纹路，和木灵剑脊上的，是同一道。
四把剑，同一道纹路。
他从前以为那只是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记号。
周处道收回手。
他没有开门。
他走回原处坐下，把木灵重新横在膝上。
他在想那一丝是什么。
灵气他认得。灵气进体，气海会有回应，凉的，能引。
那一丝进不了气海。
血气他也认得。血气是热的，是沉的，落进肉里，肉会涨。
那一丝不热，不沉，落不进肉。
那就都不是。
他还想到一件事。
很久以前，这把剑头一回开锋。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副身子。
熔炉边上，那把剑吞进去的东西，也不全是肉。
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把木灵握紧，让那股温润压住神识里那点散意，然后站起来，推开了石门。
门外天已经亮了。
福二跪在台阶下，一夜没动。
“主上。”
“石坑里还剩多少。”
“回主上，洞府境六十四具。”
“都抬上来。”
“是。”
“炼窍境的呢。”
“回主上，四百余具。”
“先不动。”
福二的喉咙响了一下。
“主上，池子昨夜空了半宿。”
“知道了。”
“属下……”
“饿着。”
“是。”
周处道跨出门槛，往东边去。
石坑在东边，隔着两道坡。
六十四具，加上门口剩的六具，一共七十具。
七十丝。
他不知道七十丝能做什么。
他连那一丝是什么东西都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东西过身的时候，他灵魂上那个缺口的边上，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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