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爬坡

赐精血后的第五日，周处道让人从东坑里挑出一批尸体。

  不许多，也不许少。

  三十七具。

  全是洞府境的海族，身上没有大破损，血还没流干。

  福二亲自看着挑。

  挑完他把石板搬过来，等着主上下令送进池子。

  “不送。”

  福二愣住。

  “主上，这三十七具投下去，能出——”

  “摆到北坡。”

  “北坡？”

  “摆开。”

  “摆给谁看。”

  “摆给它们吃。”

  福二的喉咙响了一下。

  他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八只麟兽站到了北坡上。

  三十七具海族的尸体摊在石头上，摊成一片，深蓝的血把石面染出一块一块的斑。

  周处道坐在坡顶的石头上，没有下令。

  “吃。”

  福五第一个扑上去。

  他咬住一具的肩，甩头，撕下一大块，连鳞带肉吞下去。

  吞得太急，喉咙里咕咚一声。

  他吃了七具。

  吃到肚皮鼓起来，还在吃。

  身上那层白气一丝一丝地从鳞缝里往外冒，冒到后来整只裹在热气里，看不清。

  福三不吃。

  它走过去，挑了最边上那一具。

  那一具被冰锥扎过，冻得硬。

  它一口一口地咬，咬的是骨头。

  咬得很慢，一具吃了小半个时辰。

  吃完它走开三步，蹲下，不动了。

  福七专挑脑袋。

  它把一具拖到一边，前爪踩住，一口咬开颅骨。

  咬开以后它没有立刻吃。

  它先把鼻子凑进去，很久，像是在闻什么。

  然后才伸舌头进去舔。

  舔完那一具，它换第二具的头。

  福六把尸体拖进了坡下的一洼水里，泡着吃。

  水不深，刚过背甲。

  它泡在水里，一口一口撕，撕下来的肉一沾水就往下沉，它再从水里捞起来。

  福四拖了一具走。

  它往北坡的阴影里拖，一直拖进石缝，看不见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它从另一头出来，嘴上是干净的。

  福八一边吃一边吐气。

  那白气从嘴里出来不散，堆在它头边，堆成一团，慢慢往四周铺。

  铺到后来，它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别的麟兽从旁边过，绕着走。

  福九站在最后。

  它四条腿都在抖，抖了一个时辰也没上前。

  福二吼了它一声。

  福九吓得一缩，往前挪了三步，又停住。

  周处道在坡顶上看着，没有出声。

  最后还是福二过去，从那堆里扯下一条腿，甩到福九面前。

  福九低头，小口小口地啃。

  啃到一半，它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接着啃。

  福二自己吃的最少。

  他只吃了小半具。

  吃完他就退开了，蹲在周处道身后三步。

  周处道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吃。”

  “回主上。”

  福二伏下去。

  “属下吃了没有用。”

  “说。”

  “洞府境的血肉，属下吃下去，涨不动了。”

  周处道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

  这一条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天黑的时候，三十七具吃得只剩骨头。

  骨头也都被福三啃了。

  周处道从坡顶上下来。

  他走到那堆碎骨前头，站住。

  “福三。”

  灰鳞那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伏下。

  “福六。”

  “福七。”

  三只站成一列。

  周处道抬起手。

  三滴精血，从指尖上逼出来。

  比给福二的那一滴小，比那一回给七只的大。

  三滴悬在半空，一滴对一只。

  他逼完这三滴，脸色白了一下。

  白得很快，快到福二以为是火光的缘故。

  精血落下。

  风起来了。

  这一回没有抽整座山的灵气。

  风只在那三只身上转了一圈，转了半炷香就散了。

  福三的灰鳞上开始长纹。

  不是纹路，是裂。

  一道一道细缝从鳞底下透出来，走得很慢，走到整片背甲，停住。

  摸上去像石头。

  福六身周的水珠连成了一条。

  那条水绕着它的身子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越走越快，最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亮。

  福七牙尖上那点黑，从牙尖爬到了牙根。

  爬完它合不上嘴，喉咙里一直在响，像在嚼什么。

  它嘴里什么都没有。

  三只伏在地上，抖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拂晓，福三先起来。

  它抖了一下身子。

  哗啦一声。

  一层灰白色的壳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底下露出来的，是青灰的，暗得像水底的石头。

  福六站起来的时候，脚下那一圈是干的。

  昨夜的水全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福七最后一个醒。

  它醒过来就往那堆碎骨那边跑，跑过去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又跑回来。

  日头出来的时候，八只站到了坡下的空地上。

  福二站在最前，站的是右侧。

  福三站左侧最前。

  福六在它后面半步。

  福八靠后。

  福五站在中间，前爪一直在刨地，刨出两个坑。

  福七的牙露在外面，口水往下滴，滴到石头上。

  福九站在最后，四条腿还是在抖。

  福四不在队列里。

  周处道从队列前面走过去，没有叫它。

  他从头走到尾，走得很慢。

  走到福五跟前，福五的喉咙里响了一声，没有动。

  走到福九跟前，福九把头低下去了。

  周处道在队尾停住。

  “报。”

  福二伏在旁边，一只一只报。

  “福二，金丹初期。”

  “福三，洞府圆满。”

  “福六，洞府圆满。”

  “福七，洞府圆满。”

  “福四，洞府中期。”

  “福五，洞府中期。”

  “福八，洞府中期。”

  “福九，洞府初期。”

  报完，福二抬起头。

  “主上，还能再涨。”

  “洞府境的海族，东坑里还剩一百二十余具。”

  “再喂三回，属下以为——”

  “够了。”

  福二愣住。

  “主上？”

  “再喂就撑出虚的。”

  周处道往坡下走。

  “洞府这一层，喂得出来。”

  “再往上不是喂出来的。”

  福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明白了主上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那三个刚到圆满的听的。

  也是说他自己的。

  周处道走到坡口，站住。

  八只麟兽还在坡下站着，站得不动。

  福三在最前，福九在最后，中间那几个谁也不看谁。

  风从北边过来，吹得八只身上的鳞一起翻。

  白的、灰的、青的。

  只有福二是黑的。

  周处道看了很久。

  “今天的数，我记下了。”

  “三个月后我再数一次。”

  他转身要上山。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北边海面上，一道白线正往南推。

  推得很齐。

  不是浪。

  浪是一涌一涌的。

  这个是一直往前走，走了半里，还在走。

  周处道站在坡口，看了很久。

  “福二。”

  “属下在！”

  “叫它们吃饱。”

  “今夜不一定还有得吃。”

  风里已经能闻到咸的了。

  那不是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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