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黑甲
申时末，福二上了山。
他左肩上有一个洞。
前夜海族冲过一次浅滩，一根叉扎进去，他自己拔的。
拔出来以后那个洞没合。
他也没管。
洞里的事比他身上的洞要紧。
石台上摆着三块石板。
福二跪在石板旁边，一道一道地报。
“洞府。”
“回主上，二百一十三。”
“炼窍。”
“九千八百六十。”
“奴兽。”
“一千零四十。”
“金丹。”
他停了一下。
“六只。”
周处道没有抬头。
“你肩上那个洞，几天了。”
福二一愣。
“回主上，三天。”
“为什么不治。”
“洞里忙。”
“撒谎。”
福二把头低了下去。
他是嫌往池边趴一趟要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多投十四具。
周处道把石板推开。
“过来。”
福二膝行到台下。
“跪好。”
“抬头。”
他抬起头。
周处道看着他。
福二的鳞是黑的。
血池的红光扫过来，别的麟兽都亮一层，只有他不亮。
整座岛上就他一个是黑的。
当年他从卵胎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是黑的，谁也说不出为什么。
后来也没人问过。
“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主上，属下记不清年头。”
“记不清就数。”
“……”
“奴兽那时候，你在池子边抬尸体。”
“是。”
“一天抬多少。”
“回主上，抬不动的时候就不数了。”
“抬得动的时候。”
“四百余具。”
周处道点了点头。
“两年。”
“经你手推进池子的，六万三千余具。”
福二伏着，没敢接。
他自己从来没算过这个数。
“那时候你身上有号么。”
“没有。”
“有名字么。”
“没有。”
“怎么叫你。”
福二的喉咙响了一下。
“不叫。”
“走过去就踢一脚。”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那股甜腥。
“那时候你要是死了。”周处道过了一会儿才说，“池子里多一具，岛上少一只。”
“就这些。”
“是。”
“没有人给你记一个号。”
福二的前爪在石面上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洞。
洞里点着火把，十个编号被叫进去，一个一个上前。
火把的光晃得厉害，照得那些白鳞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排在第二。
排在第一的那只，后来死在北坡。
周处道抬起手。
指尖渗出来一点红。
一滴。
上一次他给七只，每只一滴，比黄豆还小。
这一滴大得多。
暗，发黑，悬在半空，沉得像是要坠下去。
福二看着它，没有躲。
“受得住么。”
“属下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
精血落下。
没入眉心。
福二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石面在他四只爪子底下裂了。
血池那边先有了动静。
池面往上涨了半尺，涨到池口，又落回去。
落回去的时候，那一圈红是朝着福二这边来的。
洞里投料的麟兽全停了。
它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忽然不敢往前迈。
整座山的灵气开始往一处抽。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到石台底下，把碎石卷起来，打着转往福二身上贴。
福二的黑鳞开始变。
不是变色。
是变深。
深到看不出鳞缝，整片望过去像一块铁，铁上还压着一层更暗的东西。
他胸腔里响了一声。
一声。
就一声。
压过血池的翻动，砸在石壁上，弹回来，在整座山洞里绕了一圈。
挂在洞壁上的那些卵胎，一只都没有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才忽然一起鼓起来。
福二伏在台下，一动不动。
他肩上的那个洞没了。
不是慢慢合的。
是那块肉自己从里往外长，长满，长平，长出来的鳞和别处一样黑。
周处道看着，没有说话。
他记得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十九，福二被一根冰锥扎穿了腹。
抬回来的时候肠子在外面挂着。
他在池边趴了两天。
第三天起来，接着投料。
“你上一次重伤，是哪一天。”
福二的眼睛睁开了。
“回主上，三月前十九。”
“伤在哪。”
“腹。”
“躺了几天。”
“两日。”
“起来之后呢。”
福二不懂。
“起来之后，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福二想了一会儿。
“回主上，饿。”
“除了饿。”
“……”
“身上松。”
“松？”
“像有块地方空出来了。”
周处道点了点头。
“那不是空了。”
“是涨了一线。”
“那两天池子照翻，你照吃。血肉进了你的身，先把那个洞补上，补完剩下的一线，就留在里头了。”
“伤得越重，”他说，“留下的越多。”
福二伏着，很久没有作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那点本事是命硬。
伤了就往池边趴一趴，趴完就好，岛上没第二只这么经咬。
原来不是命硬。
周处道把木灵从膝上收起来。
“起来。”
福二撑起身子。
四条腿都在抖，抖了一阵才站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前爪，看了很久。
“金丹。”
“回主上……七只。”
“还差四十三。”
福二猛地抬起头。
“主上，海族只要还来——”
“来。”
“那就还能凑。”
“凑不出来。”
福二不懂。
周处道没有解释。
他走下石台，从福二身边过去。
走到洞口，他停住。
“从今天起，你不用守着池子了。”
福二整个人僵在那里。
“主上，属下——”
“守了两年，够了。”
“那属下……”
“去杀。”
周处道没有回头。
“你杀得越多，池子越饱。”
“池子越饱，出来的越多。”
“这笔账你算了两年，一直没算明白。”
福二伏下去。
“属下明白。”
周处道往洞里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一下。
“福二。”
“属下在！”
“那一格还空着。”
福二的肩膀抖了一下。
“属下记得。”
洞口的红光把周处道的影子拉出来，一直铺到福二背上。
福二伏在那片影子里，没有起来。
过了很久，他把额头抵在石头上，说了一句。
“属下这条命是主上给的。”
“主上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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