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骑虎难下
雨下五日,时断时续。
说也奇怪,那雨势仿佛也通人性,知道人间正有大事发生,便也犹豫不定。有时倾盆如注,有时又淅淅沥沥,偶尔云缝里挤出半日惨白的日头,照得山川一片惨淡,可不到一个时辰,乌云又沉沉压了下来,雨丝便又密密匝匝地织起来了。
康白大营,阴沉如墨。
那连绵数里的营帐,往日里旌旗猎猎,人声鼎沸,此刻却死气沉沉。
雨水顺着帐檐流下,汇成一道道小溪,在营地里蜿蜒流淌。泥泞满地,踏上去扑哧扑哧作响,士兵们缩在帐中,偶尔探头张望一眼中军大帐方向,又匆匆缩了回去。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两列将领分坐左右,却没了五日前那争吵的热闹。
此刻,众人只是探着脖子,时不时向帐外张望一眼,眼神焦急,面色凝重。
有人手指不停地叩击膝盖,咚咚咚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不住地吞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有人低头盯着地面,眼神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白高坐正中虎皮交椅之上,闭上眼眸,面色沉凝如水,不见半分表情。右手搁在案上,食指微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声音极轻,却极有节奏,在死寂的帐中回荡,如同寺庙里敲木鱼一般,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熟悉康白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便越是翻涌。
这五日,他几乎没有合眼。
自从掘开黄河,洪水灌入老鸭谷,确认杨炯就在谷中之后,他便坐在这虎皮交椅上等着消息。
可五日过去了,那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
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康白心里明白,若杨炯真被洪水吞没,积石关此刻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沈高陵那厮必定急得发疯,要么拼死救援,要么举哀发丧,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
毫无动静,最是可怕。
这说明杨炯没死!
至少,没有确切的死讯。
康白的食指叩击桌面的频率,不知不觉加快了些许。
“笃笃笃……”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帐中众将听得这变化,一个个心头更是焦躁,却谁也不敢出声,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间满是惶恐与不安。
就在这胶着到几乎凝固的时刻——
“唏律律——!”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战马嘶鸣,尖锐刺耳,划破了雨幕的死寂。
紧接着,马蹄声急促响起,由远及近,泥水四溅,扑哧扑哧地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帐中众人如同触电一般,齐刷刷站起身来。
有人椅子被带倒,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扶;有人手中的茶盏滑落,茶水泼了一桌,也浑然不觉;有人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帐门方向。
康白猛地睁开双眼,右手叩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双目如电,死死盯着帐门,呼吸虽未变,可那握住扶手的右手,早已青筋暴起。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股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帐中,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一个黑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蓑衣斗笠上雨水哗哗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高声道:
“大帅!最新消息——!”
帐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斥候抬起头来,脸上雨水汗水混在一处,声音却清晰无比:“杨炯被困在积石山顶,目前无任何损伤!”
“什么——?!”
帐中如同炸了锅一般,惊呼声四起。
“怎么可能!”汉将夏无忧第一个跳了起来,虎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如此大的洪水!七八丈高的水墙!摧枯拉朽,连战马树木都卷得无影无踪!他杨炯是铁打的?怎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看清楚了吗?”李万春声音变了调,急急追问,“怎么就如此笃定?那积石山陡峭险峻,猿猴难攀,这几日大雨倾盆,视线不过数十步,你如何看得真切?”
“难道他……他真有神助不成?”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缩在角落,声音发颤,面色如土,“老夫听闻杨炯登基之时,天降祥瑞,紫气东来……莫非他真是天命所归?”
“放屁!”吐蕃将领尚波结暴喝一声,声如闷雷,“什么天命所归!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定是那厮命大,侥幸逃过一劫罢了!”
“侥幸?你倒侥幸一个给我看看?”夏无忧冷笑一声,“那洪水铺天盖地,谷中万物尽成鱼鳖,他能逃出去,还带着三千人毫发无损,这还是人吗?”
“你——!”
“都给我闭嘴!”
康白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砰!”
那声音之大,震得案上茶盏跳起老高,茶水四溅。
帐中瞬间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康白面色铁青,双目如刀,缓缓扫过众人面孔,一字一顿道:
“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定了定神,沉声道:
“回大帅!末将带领十个弟兄,趁着昨夜雨势稍歇,划着羊皮筏子,悄悄靠近积石山。那山脚洪水虽已退了些许,可仍有四五丈深,末将等不敢靠近,便藏在一处乱石堆后观望。”
他顿了顿,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道:
“末将看得真真切切!那积石山顶,每隔三个时辰,便发出一枚绿色信号弹!每隔五个时辰,便发出一枚黄色信号弹!那信号弹冲上云霄,数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皆是一愣,他们同属华夏军事系统,对信号弹的识别再清楚不过。
被困待援,若是主将无事,粮草充足,便三个时辰发一枚绿色信号弹;若是有事,急需救援,便一个时辰发一枚红色信号弹。
至于黄色信号弹,那是确认粮草情况的信号,五个时辰一发,绿色表示能支撑十五天,黄色表示十天,红色表示五天。
从这信号弹分析,杨炯非但无事,而且粮草充足,至少能支撑十天!
十天!足以让沈高陵从容准备,大举救援!
帐中众人心思电转,一个个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那斥候见众人不说话,一咬牙,又道:
“末将……末将担心有诈,还亲自趁着夜色,从积石山北侧悬崖攀了上去。那悬崖陡峭,末将险些摔死,好不容易爬到山顶,躲在暗处观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末将亲眼见到杨炯!他正有说有笑,跟士兵们闲话家常!那模样,那神态,全然不像被困了五日的人,反而气充神足,毫无疲态!”
“他还说……”
斥侯说到此处,声音更低了几分。
“说什么?!”康白的声音刚硬如铁。
“他说……”斥候硬着头皮道,“说已经命沈高陵准备好了羊皮筏子,待明日雨势稍小,就能将他们都接走!”
此言一出,帐中彻底炸了锅。
“这……这可如何是好!”李万春第一个慌了神,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杨炯既然无事,一旦被救出,咱们如何交代?掘开黄河,水淹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如……不如咱们退回青塘城吧!”一个文士颤声道,“到时候闭门不出,就说……就说不知情?推说是天灾?”
“放屁!”尚波结怒目圆睁,暴喝一声,“你还能拿出什么理由?杨炯是傻子吗?天灾?黄河好好的,怎就偏偏在他过谷的时候决了口?你用脚趾头想想,杨炯能信?”
“那……那怎么办?”又一个文士哭丧着脸,“咱们……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尚将军慎言!”夏无忧冷笑连连,声音里满是嘲讽,“这五日,你们自己看看,密宗的根本堕逐令一出,人心惶惶,营中多少吐蕃人已经在嘀咕着要跑了!”
“夏将军,你这话什么意思?”尚波结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是说我们吐蕃人靠不住?”
“我可没这么说!”夏无忧毫不退让,抱臂而立,“我只是就事论事!现在军心动摇,蕃汉皆是如此,你却斥责我汉将汉臣,是不是太无耻了些?”
“够了!”
尚波结怒吼一声,霍然转身,朝着康白抱拳:“大帅!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咱们既然做了,那就要做绝!末将请命,连夜带兵,登上积石山,杀了杨炯!”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皆惊。
“尚将军,你疯了?”李万春急忙摆手,“那积石山陡峭险峻,又有洪水环绕,如何上去?就算上去了,杨炯身边三千精锐,能让你轻易得手?”
“那就这么干等着?”尚波结怒目圆睁,“等着杨炯被救出去,然后调转枪头来打咱们?”
夏无忧还要说话,却是被康白一眼瞪了回去。
众人见此,纷纷噤声。
康白缓缓站起身来,看向身旁一直端坐未动的陈子羽。
陈子羽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青衫长髯,手中端着一盏茶,不急不躁地小啜一口,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康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子羽,你怎么看?”
陈子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向康白深施一礼,这才缓缓开口:“大帅,为今之计,骑虎难下,退无可退!”
康白双目微眯:“说下去。”
陈子羽捋了捋长髯,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铁:
“诸位只想着退,可退到哪里去?退回青塘?杨炯此番西巡,名为封禅,实则为大帅而来。去年邹鲁被逼出走,你我皆是亲历者;杨炯登基最紧要关头,你我亦是作壁上观,意指河湟。
若非沈高陵及时赶到,河湟之地早已在大帅手中。诸位以为,杨炯会忘了这些?”
帐中文武闻言,面色都不自然起来。
陈子羽顿了顿,又道:“沈高陵坐镇河湟,多次拒绝与大帅相见,为何?
明显是杨炯授意!
那时候起,双方便已撕破脸皮,只差最后一道窗户纸罢了。现如今,大帅掘开黄河,水淹天子,这窗户纸已然捅破。杨炯若逃出生天,大帅还有什么理由拒绝随禅?一个欺君之罪,便逃不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青塘城位置:
“大帅纵然可以西去,携三万大军,在吐蕃另起炉灶。可诸位想过没有,这一逃,青塘城拱手让人,河湟之地尽丧敌手。大帅在吐蕃积攒了数年的威势、财富、人马,都将付之东流!”
康白面色愈发阴沉,眼角肌肉微微跳动。
陈子羽声音陡然拔高:
“西逃之后,大帅拿什么立足?密宗已传出根本堕逐令,这是冲着咱们来的!没了密宗支持,邈川、宗哥那些势力会如何?他们若与杨炯合盟围剿,咱们三万兵马,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帐中鸦雀无声。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一个个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陈子羽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诸位只看到眼前险恶,可曾想过,西逃之后,才是真正的死路?大帅麾下,吐蕃部众占了大半。一旦西逃,没了青塘根基,没了财富赏赐,这些弟兄凭什么跟着大帅卖命?到时候,不用杨炯来打,军中就先哗变了!”
尚波结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夏无忧亦是低头不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帐中文武,无一人敢应声。
陈子羽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康白,目光坚定如铁,抱拳躬身,声如金石:
“大帅!古之成大事者,一命二运三风水!如今杨炯被困山顶,洪水环绕,天时在我!积石山陡峭险峻,易守难攻,可咱们有三万大军,有羊皮筏子,有渔船,夜黑风高,地利在我!至于人和……”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声调陡然拔高:
“大帅麾下,三万精锐,汉蕃同心,上下一志!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康白深深看了陈子羽一眼,目光中满是激赏和决绝,更兼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帐中众人齐齐看向他,大气都不敢出,静待其令。
康白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声如雷霆:
“全军听令!”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躬身:“在!”
康白声音冰冷如刀,一字一顿:“清点所有羊皮筏子、渔船,一个不留!今夜午夜子时,随本帅进攻积石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面目狰狞:“事成之后,青塘城财富,均分尔等!女子、田地、爵位,予取予求!”
此言一出,帐中先是一静。
随即,尚波结第一个反应过来,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刀,高举过头,声嘶力竭:
“杀——!”
夏无忧知道已经无路可走,一咬牙,虎目圆睁,拔刀相随:“杀!杀!杀!”
帐中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杀杨炯!酬天功!”
那声音冲出帐外,传遍全营。
帐外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拔出刀剑,跟着怒吼起来。
“杀——!”
“诛杨炯!立天功!”
“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三军齐呼,声震九霄,遏风止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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