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托后事
这一声喊,如惊雷乍起。
杨炯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险些带翻了桌上的酒杯。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文和方才那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此刻听见“有喜”二字,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层淡然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见儿子直愣愣地看过来,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瞪眼道:“看我做甚么!赶紧去坤宁殿呀!”
说着站起身来,抬脚便往外走,步伐矫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老骨头许久不动”的颓唐模样?
杨炯这才回过神来,口中“哎”了一声,慌忙跟了上去。
多丽跟在身后,跑得气喘吁吁,裙裾翻飞,几乎要跟不上。
杨炯一面疾走一面问道:“可是尤淑仪诊看的?”
多丽喘着气道:“回陛下,正……正是尤淑仪发现的!她今日来坤宁殿,见皇后面色不好,便给诊脉。一问之下才知道,皇后月事已经……已经推迟五天了。皇后只当是这些时日太忙,身子乏累所致,也没往那上头想。哪里曾想是……是怀了身孕呢!”
杨炯听了这话,心头更是急切,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要跑将起来。
那坤宁殿在皇城北隅,距垂拱殿约莫有两盏茶的脚程。
杨炯平日走这段路,总还要踱着步子,看看花木,赏赏景色。今日却觉得这路忒长了,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直接飞过去才好。
好容易远远望见坤宁殿的琉璃瓦顶,杨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大步跨进殿门。
才一进门,便觉一股热热闹闹的人气扑面而来。
但见殿中早已挤满了人,珠环翠绕,衣香鬓影,竟比年节时还齐整几分。
太后谢南坐在陆萱榻边,一手握着陆萱的手,一手轻轻拍着,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
一众嫔妃环绕着陆萱,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只听谢南嗔怪道:“萱儿,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注意?月事推迟了五日也不言语一声,若不是宝宝心细,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去!”
李潆在一旁接口道:“这些时日觉着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胃口可还好?”
郑秋凑上前来,笑道:“想吃什么尽管说,这就让人去做。我那里还收着些上好的血燕,回头送去炖了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非凡。
陆萱坐在榻上,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一应答着,神色间却有些倦怠,想来是这些时日太过操劳,又兼有孕在身,身子到底有些吃不消。
杨炯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陆萱跟前。
他俯下身去,一把将陆萱的手握在掌中,只觉那手温软细腻,一如往昔,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他抬起头,直直望着陆萱的眼睛,那眼中又是紧张又是期盼,嘴唇微微发颤,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真……真的怀了?”
陆萱还未答话,一旁尤宝宝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可不是真的?我亲手诊的脉,左寸脉滑而有力,分明是喜脉无疑。你说你,昨晚还在坤宁殿歇的,怎么就一点都没发现异常?”
杨炯被她说得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不知如何答话。他昨晚批折子批到深夜,来坤宁殿时陆萱已经睡下了,他只合衣躺在外侧,天不亮又起身去打拳,还真没留意。
陆萱见杨炯那副窘迫模样,不由莞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替他解围道:“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批折子又要见大臣,哪里能事事都注意到?再说了,这不是也没事嘛。”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十二分的体贴。
尤宝宝听了,又翻了一个白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就宠他吧!
杨炯感激地看了陆萱一眼,随即站起身来,转向尤宝宝,目光灼灼,满含期待,搓着手道:“宝宝,你是神医,可能看出这怀的是男是女?”
尤宝宝一听这话,登时柳眉倒竖,瞪着杨炯道:“我神医!不是神仙!这才怀孕不到一个月,胎形未定,你就是把华佗扁鹊从坟里挖出来,他也看不出男女来!”
杨炯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尴尬地笑了笑,小声嘀咕道:“对对对,是我着急了,是我着急了。”
一面说,一面挠了挠后脑勺,那模样倒有几分当年在潜邸时的青涩。
众人见他被尤宝宝训得服服帖帖,都忍不住掩口轻笑,却顾及他天子颜面,不敢笑出声来,只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杨炯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重又握住陆萱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即刻传旨,皇后有孕!日后诞下皇子,便是太子,若是女子,便封福寿嫡公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出声。
要知道,立储乃国之根本,向来讲究“立嫡立长”,可杨炯登基以来,嫔妃所出子女已有八九个,长子并非陆萱所出,朝中上下对此事早有议论。
如今陆萱方才有孕,连男女都未知,杨炯便当众许下这般承诺,这分明是在昭告天下,皇后所出,无论男女,皆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份决断,这份偏爱,重得让人心头一颤。
一旁侍候的白玉蟾最先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躬身大声道:“喏!奴才这就去传旨!”
说罢转身便往外跑。
陆萱怔怔地望着杨炯,眼中波光闪动。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杨炯却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不容置疑。
“还有,”杨炯转过身来,面向殿中众人,朗声道,“皇后有孕,普天同庆。即日起,宫中内侍宫女,各赏银十两,绢三匹。御前伺候的,再加一倍。着内府核册,三日内发放完毕,不得有误。”
殿中内侍宫女们听得这话,一个个喜上眉梢,齐齐跪倒谢恩,口中高呼“陛下万岁”。
一时之间,坤宁殿中喜气洋洋,热闹非凡,比过年还喜庆几分。
谢南起身走上前来,拉着陆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的面颊,笑道:“好了好了,热闹也热闹过了,萱儿刚怀上,身子要紧,得好好安胎休息才是。”
说着转向尤宝宝,嘱咐道,“宝宝,这些时日你多辛苦些,常来坤宁殿看看,盯着点儿。”
尤宝宝脆声应道:“娘,您就放心吧!我这就搬到后殿去住,有我在,保管不会出一点差池!”
谢南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满殿的人,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吧,别扰了萱儿休息。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众人见太后发了话,虽有些依依不舍,也只得起身告辞。
不多时,殿中便只剩下杨炯和陆萱两个,连多丽都知趣地退到了外间。
杨炯握着陆萱的手,在榻边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那目光里头有欢喜,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轻轻抚了抚陆萱的面颊,柔声道:“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做。”
陆萱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色道:“陛下,如今正值春耕,农时不可误。你得多去司农寺和户部走走,看看今年的秧苗可都发下去了,水利可都修整妥当了。这些才是正经大事,哪里能为臣妾一个耽误了?”
杨炯一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陆萱的眼神挡了回来。
他知道陆萱向来是这个脾气,从不因私废公,自己再要强留,反倒叫她不安。
只得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在陆萱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那我晚些再来同你用膳,你好好歇着。”
陆萱含笑点头,目送他出了殿门。
杨炯离了坤宁殿,径往南书房去。
户部和司农寺的堂官早已候在那里,呈上今岁春耕的折子,一桩桩一件件,俱是要紧事务。
杨炯虽满心都是陆萱有孕的事,可一旦坐到御案前,便沉下心来,一一批阅,间或发问,竟不曾有一丝马虎。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头西斜,霞光满天。
待到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杨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见已近黄昏,便站起身来,对左右道:“今日就到这儿罢。”
说罢也不等人伺候,匆匆出了南书房,抬脚便往御厨方向去了。
御厨中当值的内侍见陛下又来了,忙不迭地跪下请安。
杨炯摆摆手,径自系上围裙,净了手,在案前站定。
他略一沉吟,便动手做了起来。
先取鲜虾剥壳,剁成虾茸,调入蛋清、淀粉、精盐,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团成丸子,滚上红曲米粉,入油锅炸至金黄,那丸子圆滚滚、红艳艳的,真个像极了荔枝,这便是荔枝虾球。
又取莲藕切成薄片,两片之间夹入肉馅,裹上面糊,入锅炸得外酥里嫩,藕盒金黄,肉馅鲜美,便是水晶藕盒。
再取猪小排斩成寸段,用鲜橙汁、橙皮、冰糖、米醋腌渍入味,入锅慢火煨煮,待汤汁收浓,排骨裹上一层琥珀色的酱汁,橙香扑鼻,正是橙香小排。
最后炖一锅银耳雪梨鸽子汤,银耳软糯,雪梨清甜,鸽子肉炖得酥烂脱骨,汤色如蜜,清润养人。
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杨炯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一一装进食盒,提了便往坤宁殿去。
到了坤宁殿,杨炯才跨进门,便见陆萱正半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心微蹙,正拿着笔勾画批注。那案头上还堆着四五本,看那封皮,俱是内务府送来的账目。
杨炯一见此景,登时大叫一声:“姑奶奶呦!”
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将食盒往桌上一搁,伸手便夺过她手中的账本,瞪着眼睛道,“都知道你皇后勤勉,可也没必要这么勤勉吧!这才刚怀上,就该好生躺着,怎么又看起这些账目了?”
陆萱被他夺了账本,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杨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满是幸福的光。
她坐直身子,轻声道:“我这才刚怀孕,哪里就那么矫情了?这些账本子,早批完早入账,内务府那边也好早些安排。拖拖拉拉的,反倒误事。”
杨炯不由分说,伸手扶着陆萱的胳膊,将她从榻上搀起来,径直往桌边走去,口中道:“好好好,朕的皇后说什么都对。那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批账本的事,可好?”
陆萱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捂嘴轻笑,她弯了弯眼睛,福了一福,故意拖着长音道:“是——臣妾遵命——!”
杨炯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笑着摇了摇头,将食盒打开,一碟碟端出来,在桌上摆好。
但见那荔枝虾球红艳圆润,水晶藕盒金黄酥脆,橙香小排琥珀透亮,银耳雪梨鸽子汤清润如玉,三菜一汤,配着一碗粳米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杨炯退后一步,双手叉腰,颇有些得意地笑道:“来,看看我给你做的漂亮饭!”
陆萱大眼睛眨了眨,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杨炯,满脸惊讶:“你做的?”
“那当然!”杨炯下巴一抬,一脸得瑟,“这可是你夫君我的拿手菜,本来是准备拿出去骗姑娘的,这次你可有口福了!”
陆萱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道:“那我可真是谢谢夫君了呢。不知道我那妹妹什么时候入宫呀?用不用我去跪迎呀?”
杨炯气息一滞,脸上那得意劲儿登时垮了下来,讪讪道:“玩笑嘛,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陆萱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极有风情,又嗔又俏。
杨炯不敢再贫嘴,连忙将筷子递过去,殷勤地布菜。
陆萱接过筷子,夹起一个荔枝虾球,举到眼前细细看了看,那虾球炸得火候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弹牙,红艳艳的,当真如荔枝一般。
她轻轻咬了一口,只觉虾肉鲜美,外酥里嫩,一股鲜香在口中化开,不由得眼前一亮,伸出大拇指赞道:“好吃!夫君这一手厨艺,若放出去,怕是得被女人抢破头呀。”
杨炯苦笑不已,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调侃之意?
忙岔开话题,夹了一块橙香小排放到陆萱碗中,道:“快尝尝这小排,用鲜橙喂出来的,清新可口,香而不腻,保管你没吃过。”
陆萱依言尝了一口,果然橙香浓郁,排骨酥烂,酸甜适口,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便也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你不必照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陆萱说着,夹了一块小排放到杨炯碗里,笑着示意他,“你忙了一天了,也吃。”
杨炯心中一暖,端起碗来,大口扒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家常闲话,偶尔目光相遇,便相视一笑,那默契与亲昵,浑然天成,仿佛上辈子就是夫妻一般。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温馨。
杨炯时不时给陆萱布菜添汤,陆萱也偶尔给他夹一筷子,两人说说笑笑,倒比平日多吃了半碗。
待到饭毕,多丽领着宫女进来收拾了碗筷,又奉上清茶,便又退了出去。
杨炯喝了口茶,站起身来,走到陆萱身边,伸出手去:“去后面的环碧湖走走,消消食。今儿月色好,正该出去逛逛。”
陆萱含笑将手递给他,由他扶着站起身来。
两人出了坤宁殿后门,缓缓往环碧湖走去。
那环碧湖离坤宁殿不远,只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到。
此时天色已晚,月上柳梢,清辉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银。湖边几株垂柳,枝条袅袅,微风过处,轻轻摇曳,倒影在水中与月色交融,朦朦胧胧,如诗如画。
杨炯扶着陆萱,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脚步放得极慢极稳。
他心中思忖了许久,斟酌着词句,好容易才开了口:“萱儿,中午我与父亲一同吃了顿饭,请他出山来帮着处理政务。”
陆萱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公公答应了?”
“答应了。”杨炯点点头,随即继续道,“萱儿,昆仑距长安路途遥远,此番一去,还要处置康白之事,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有些事,我要再嘱咐你一下。”
陆萱听他语气郑重,便也正了神色,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他:“你说,我听着呢。”
杨炯深吸一口气,道:“这次去西域,宝宝就不必跟着了。”
陆萱一愣,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杨炯抬手拦住。
“你听我说完。”杨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道,“宝宝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再者说,宝宝如今主持医学院,妃渟主持师范学院,这都是关乎华夏未来的要事,万万不能荒废。”
他顿了顿,像是怕陆萱未能领会其中的深意,便又沉声细说起来:“虽说咱们扩大了科举取士的规模,可华夏的读书人,终究还是少数。那些所谓的寒门,若往根上数一数,也没有几个是真的寒门。大部分百姓,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更别说读书做文章了。”
陆萱凝神听着,并不插话。
“所以啊,”杨炯叹了口气,“这对华夏广大的百姓,是不公平的。他们不识字,不读书,即便我增加再多的科举名额,到最后,能考中的依旧是那些从小就有书读、有先生教的人。
所以,妃渟的师范学院,培养出来的那些下乡先生,就极为重要了。先生下乡,教百姓识字扫盲,这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关乎咱们华夏未来能走多远。”
陆萱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从我主持造船那会儿我就发现了,很多技术上的活计,都是要识字读书才能做得好的。一个大字不识的工匠,你就是给他图纸他也看不懂,再好的手艺也难有长进。
这一点,我会牢牢记住,时时盯着。”
杨炯见她领会的透彻,心中稍安,又道:“还有医学院。宝宝培养出来的那些郎中,将来也是要下乡的。还要制定规范、简便、快捷的医疗诊疗指南,然后铺展到全国去。
这些具体细节,我同宝宝都谈过,她心里清楚。
这件事关乎咱们华夏人口繁衍和增长,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是‘人多力量大’的光景。这一点,也要时时注意。”
“好。”陆萱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留意这两项事务的进展,绝不会让她们荒废了。”
杨炯将陆萱扶到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终于又开了口。
“接下来,我跟你说一说军队的事。”
陆萱一愣,眉头微微蹙起:“军队不一直是杨渝在管么?”
杨炯摇了摇头,正色道:“杨姐姐练兵打仗我放心,可真到了大事决断的时候,怕是还需要你来。”
陆萱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僵,那被杨炯握着的手,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杨炯,眼中满是惊疑。
什么叫“大事决断”?
多大的事杨渝还不能做主,要让她这个外行来决断?
她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
一直以来,她管财政,郑秋管家事,李潆管政务,杨渝管军务,这是杨炯登基之初便定下的格局,从未变过。
怎么今日,他倒要跟自己说起军中的事来了?
杨炯却没有看她,只望着湖中央那轮月亮的倒影,悠悠开口:
“大华诸军卫,金花卫不要设大将军。那是简若一手拉起来的队伍,不能寒了她和潘帅的心。但是,金花卫还是要用的。如今金花卫能指挥得动的只有我跟李潆两人。若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李潆自会领着金花卫处置。”
陆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指尖冰凉。
杨炯浑然不觉似的,继续说道:“金吾卫的韩约,忠诚可靠。我走后,你多同他妻子走动,也可恩赏他的老母亲。
有韩约在,至少皇城不会轻易有失。
另外,监门卫和虎贲卫是杨群和陈三两统管,你多留意下京城中的好姑娘,给他们做个媒,早些成家安顿下来。记住……”
他转过身来,直直看着陆萱的眼睛,那目光沉稳得可怕,一字一句:“金吾卫、虎贲卫、监门卫,是你的底气。必要的时候,出手要狠,要果断,不要犹豫。”
陆萱听罢,只觉那被握着的手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一股寒意从指尖直蹿到心底,浑身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死死盯着杨炯,眼眶中霎时涌上一层水雾,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不要去西征?!”
杨炯知道这事瞒不过她,也没打算瞒。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陆萱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萱儿,华夏要成为世界的中心,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不能将它放掉,更不能将这难题留给下一代。”
陆萱的泪水夺眶而出,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杨炯的衣襟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拼命忍着,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细碎而压抑。
她猛地别过头去,不让杨炯看见自己满脸的泪。
哽咽了许久,才勉强挤出话来,声音又轻又碎:“如……如今大华已经够大了。百姓吃饱饭,指日可待。一定……一定要去西方吗?”
杨炯心下一叹,他知道,若是平日里的陆萱,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向来沉稳大气,最是顾全大局,再难的事到了她面前,也不过是微微蹙一蹙眉,便冷静地拿出章程来。
可如今,她怀着他的孩子,身子正弱,情绪本就不稳,乍然听见丈夫要远征万里、生死难料的消息,哪里还能像平日那般镇定?
杨炯既心疼又愧疚,只能将她轻轻拥在怀中,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般温柔。
“若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而艰涩,“若是个女儿。若我……若我……”
“你住口!”陆萱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厉。
她眼中满是惊恐,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地盯着杨炯,一瞬都不肯离开。
杨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在抖,他咬了咬牙,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择优而取。要果断。要狠。”
陆萱浑身剧震,那眼泪彻底决了堤,哗哗地往下淌。
她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杨炯的手背,咬得极重,泪水和着涎水一起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袖口。
陆萱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蜷缩在唯一的庇护所里,又委屈又害怕,却咬着牙不肯松口。
杨炯一动不动,任她咬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紧紧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任她咬着,纹丝不动。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湖面上,夜风拂过,湖水泛起细碎的波纹,倒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反反复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萱的哭声渐小,抽噎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她松开口,杨炯手背上赫然一个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触目惊心。
陆萱怔怔地看着那个齿痕,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猛地一抹脸上的泪,站起身来,拉着杨炯的手便走。
“哎!”杨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慌忙稳住身形,喊道,“慢点慢点!这是要去哪呀?”
陆萱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口中道:“我等了你这么久!如今你又要走,我再也不做什么贤明的皇后了!我要做妖后!妖后!”
杨炯被她这话弄得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只得由她拽着往前走,口中喊道:“啥妖后呀?萱儿,你慢点走,当心身子!”
陆萱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红红的,瞪得溜圆,那模样又凶又俏,竟有几分当年在潜邸时的娇蛮劲儿。
她瞪着杨炯,一字一顿地道:“我都听师师说了!你是怎么哄她的?怎么到我这就不哄了?”
“啊?”杨炯一脸茫然,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道,“你……你说唱歌呀?”
“你……你……”陆萱被他这副呆头鹅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来,咬着一口银牙,扯着杨炯的手就往前走,“我让你唱!一会儿给我好好唱!唱得我不开心,你就别想出坤宁殿的门!”
杨炯听了这话,再低头看看陆萱那张红透了的脸,以及那又羞又恼又带几分娇憨的神态,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骂:好个柳妖精,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他连忙赔笑,压低声音道:“萱儿,你如今有了身孕,不能激动,不能动气呀!”
“你刚才惹我那会儿,怎么不想着我怀孕了?”陆萱冷哼一声,“我不管!今晚必须将我这几年丢的全都找回来!”
“啊——!”杨炯仰天长叹,苦着脸,哀声道,“萱儿!牛嚼牡丹,不好!不风雅!”
陆萱脚步一顿,红唇微启,似笑非笑:“那就餐花饮露!”
杨炯:(T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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