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王保保：我能跑掉是因为有浮木，朱重八你有么？

第892章  王保保：我能跑掉是因为有浮木，朱重八你有么？

    吕宋战争胜利之后，爪哇行省内部，一时安稳了不少。原本，不少土人头目对于行省逐渐加强的管理，是比较不爽的。但经过这一战，大家也就都沉默了下来。行省的统治，因此更加稳固了。

    爪哇元的这种管理模式，让郭康一度非常好奇。因为，正常的中原王朝，比如现在的明朝，他管理天下的理念，以及获取天下人认同的方式，都是郭康可以理解的。但爪哇那边，就不太一样，甚至有很多在郭康看来违反政治常识的情况，让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维持下来的。与之相比，紫帐汗国虽然也经常搞一些抽象的论述，但在维持统治的方式上，反而相对好理解一些。

    郭康之前一直认为，靠屠杀和强制迁徙的方式，是没法真正让人认可的。哪里有暴力手段的压制，哪里就会激起当地人的反抗。这样持续的对抗，对于国家和军队来说并无益处，长期非道义的战争也会引发内部的问题。这样一来，在当地的统治就不可能稳固，时间长了，就会成为拖累国家的负担。所以，这么做属于得不偿失了。

    但是，爪哇元从建立之日起，就没有停止过对土人的杀戮和压榨。结果，不但没有遇到多少内部问题，反而越过越好了。早年刚刚重组的时候，爪哇行省地方不过几个零散小岛，兵力不过数千人。但现在，已经坐拥南洋，能够向各地投放十万级别的军队了。就算多次遭遇明军的攻击，也没有因为内外压力而垮塌，反而愈发活蹦乱跳了————

    对此，孙十万认为，郭康所说的那些理论，本身就是错的，自然得不出什么可靠的结果。

    使用暴力手段，是不是会引起反抗？这个是不确定的。反抗的激烈程度，也和暴力手段本身的强度，没有直接关系。非要找个规律出来的话，这二者应该也是反向的关系：那些被行省高强度压制的地方，土人的反抗力量就要弱小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哪里能维持压迫，哪里就没有反抗了。

    而且，普通土人就算反抗，对于结果也没有什么影响。这些人的力量太过弱小，他们想什么、做什么，基本上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土王和头人倒是能产生一些作用，但相比元军，他们的武力水平也确实没有好顾虑的————当年爪哇元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土王串通起来叛乱，尚且还有一定的威胁。要是现在，只会让行省觉得高兴，因为可算又有理由削藩了。  

    此外，面对郭康的疑惑，孙十万还指出，如果以普通土人为标准的话，那么远不止行省在「压迫」他们。他告诉郭康，其实，土王和头人，才是对普通土人最狠的。相反，行省出于各种目的，反而要经常出面，制止头人过于血腥残暴的行为。这些「仁政」，也是从行省建立，就开始延续，到现在为止，甚至在逐渐发展，对普通土人的保护也越来越全面。

    郭康一开始觉得他这是瞎吹。因为罗贯中之前就当过那边的基层官员，唐赛儿他们一行也在那边逗留过，所以，他是知道当地大体情况的。爪哇元的统治，无论怎么看，都和仁政对不上吧————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行省方面还真的做了不少努力。因为这些土王，普遍都非常残暴，动辄使用酷刑处罚土人。而在行省看来，这都是些难以理解的行为，必须制止。像是土人普遍使用的肉刑，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浪费你把人都搞得缺胳膊断腿的，那谁来给我干活，谁来提供粮食和资源、去维持和明朝的长期战争？

    所以，在爪哇元眼中，这些暴行都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有机会，行省就会设法去制止，乃至力求改变当地的风气。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行省废止肉刑，严厉打击土人部落间的私刑，甚至还冒著引起当地人普遍不满的可能，大力镇压邪教祭祀活动，断绝因此导致的杀人事件。

    很难说这是因为爪哇元的巨商们道德水平更高，但就结果而言，他们追求更高生产效率的行动，也确实让普通土人沾了点光，让土人从可能因为任何原因随机死亡，进化到了只准累死在庄园里，属于巨大进步了。

    到后期，行省甚至在直营的庄园里，推广标准的住宿环境，捕杀猛兽，防止因为各种原因出现的「非生产伤亡」。而要是有点技术的土人，甚至能得到更高待遇，获得行省更多方面的援助，以确保这些人能够更长久地提供服务。换做以前，这都是土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孙十万他们自吹一下「仁政」，好像也没有太大问题————

    而另一方面，行省和头人、土王，也并非完全的敌对关系。很多时候，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虽然土王们经常造反，但也不是所有土王都是那种「武疯子」。对于很多土人头目来说，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其实也就够了。这种情况下，有行省撑腰，实际上是好事。

    比如，一个土王有两个儿子，如果是「原生态」的情况，那么这俩人大概率要打起来。长子如果能力不足，很可能就会被干掉。而土邦内部，也肯定会被波及。但爪哇元建立秩序之后，看的不再是哪个王子能拉人，而是谁更具备「正统性」。所以嫡长子什么都不做，都能顺利继承。

    因此，有点自知之明的人，都会选择和行省合作，利用自己的名望和血统给行省提供帮助。而哪怕是有能力的头人，很多时候也会选择给行省「托孤」，防止自己的后代出事。因为行省最多也就是索取实际治理权，和土王本身的名头不太冲突，尚且可以去巨港当个富家翁。要是放任土人贵族自己争权篡位，那么大概率全家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所以这些人也并不抵触爪哇元的统治。

    所以，实际情况，远没有郭康所说的「压迫—反抗」这个二元对立的模式这么简单。

    行省，土王，土人，都会站在自己的角度，时而与其他一方联手，时而发生矛盾。他们反抗的动机，大部分时候也不是因为受压，而是自己的野心得不到满足，甚至只是单纯喝多了心情不好————看了爪哇行省那边的诸多案例，只能总结说，这些土人不是一般的抽象，有时候是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们的行为————

    而且，这一点在中原都不见得说得通。因为压迫严重到一定程度之后，其实就没有能力再去反抗了。塞里斯人造反更多，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更擅长组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压力变化更敏感。

    在其他文明里，人们都浑浑噩噩的。等发现自己身上的压力很大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凭借自己的力量，并不足以摆脱；临时找人建立组织互助，也来不及了，所以往往就这么一路走向毁灭，难以挽回。

    但在塞里斯，人们不但在关注压力的大小，更对于压力变化的趋势也非常敏感。因此，经常有人能「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早早看出天下将要大乱，然后开始准备。有野心的人，也会尽早就开始布局，把这视为自己的机会。这种情况下，跟土人对于压迫的反应，当然就不一样了。

    同样，「杀戮解决不了问题」，也只是个中原特供的想法。准确来说，应该是杀戮难以长远地解决治理汉人的问题。放眼中原之外，杀戮其实是个非常好用的办法，因为很多时候，是真的可以通过把产生问题的人杀光来解决这个问题。不管在南洋，还是远到欧洲，这种情况多到数不胜数。只要能力允许，大家肯定都会第一个想到这种方式的。

    这种情况下，越敢放手去杀，就越会发现，问题好像也不难处理。别的不说，被汉人自己消灭的族群，难道就少了么————

    所以，综合起来看，郭康所说的「政治知识」，其实就没有几个对的。其中很多，听起来都只是一种道德口号，而不是历史事实。起码，在大元，这些「道理」都是行不通的。

    在爪哇行省看来，他们的政策就非常成功—当然，不止他们，其他地方也是一样。

    其他那些天天分赛区打内战的不说，就王保保攻占倭国之后，都没少杀人。当地土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利益网络，不把他们杀掉，难道就只是好好劝他们、把他们感化了，让他们自己把好处交出来？这显然就不合乎常识了。

    所以，爪哇方面当时做的，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从之后的视角看，他们的行动确实为行省争取来了很大的好处。

    在这次战斗之后，爪哇元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和平期。内部，能够明著和行省唱对台戏的势力已经纷纷垮台；外部，明军主力依然以北方为主要目标。期间，明军前后两次出塞，去打击北元汗廷。失去了王保保的北元汗廷，战斗力更加虚弱，甚至不敢和明军决战，只是一路逃亡。

    这种行为，被当地蒙古人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朝廷虚弱的标志。北元汗廷的威望，因此更加受到冲击。很快，就有些部落公然抗拒大汗的命令，甚至和明朝那边联系，想要趁著这个时机，推翻北元政权，恢复蒙古人的地位。

    和郭康之前了解的历史上不同，这次，甚至没等到明军重创北元，就有蒙古人坐不住了。

    此时，漠北蒙古主要有「鞑靼」和「瓦刺」两大集团一当然，这都是明朝方面的称呼。蒙古人自己的语言里，瓦刺部落应该叫「卫拉特蒙古」，可能也算是蒙古一支吧。只是，蒙古这个族群概念，实际上是成吉思汗亲自定义之后才确立下来的，而当时的普遍说法是「四十万蒙古」、「四万卫拉特」。所以瓦剌是蒙古又不太可能————

    在这会儿，这些人拥护阿里不哥后裔为汗王，控制了西北地区的科布多河、额尔齐斯河流域、准噶尔盆地一带。

    而鞑靼则是以忽必烈系北元大汗直属部众，以及东道诸王后裔部众为核心的蒙古人。

    虽然理论上来说，鞑靼是对蒙古人的蔑称，但这个词蒙古人自己也在用。比如窝阔台就曾经用「鞑靼」来蔑称草原东北地区的半游牧、半渔猎居民，也不知道是骂谁鞑靼的————

    结果，就导致这个词使用起来颇为混乱，经常不好确定到底是指哪个族群————只能暂且这么粗略划分了。

    明朝口中的鞑靼，以蒙古高原东部的鄂嫩河、克鲁伦河流域为核心区，分布在贝加尔湖到呼伦贝尔一带。本来，这里是蒙古人起家的地方，但现在蒙古本部的战斗力实在堪忧，都不如元末那些以抽象著称的色目人。至于更东边，那些东道诸王的残部，就更加不值一提了。但凡他们有点战斗力，都不至于让纳哈出成为元末著名大沙包————

    这样一来，王保保跑路之后，双方的实力已经发生了变化。元廷手中，原本有四个军事集团：王保保的河南汉人地主武装；上都地区重组起来的色目军；瓦刺人组成的草原西部边军；以及大汗自己的蒙古怯薛，也就是「克什克腾人」。现在王保保跑了，怯薛一向兵弱不堪战，剩下两个势力，都没法压服对方。原本，凭借朝廷的声势，还能暂时震慑其他势力。但现在朝廷都不敢和明军打，天天就知道跑，别人自然越来越轻视。

    这样的后果，就是在漠北，大家也果断开始分赛区打内战。明军还没来呢，瓦刺人就先和蒙古人打起来了。显然，阿里不哥系和忽必烈系，互相之间也没有多少兄弟情谊————

    而这个时间，王保保对于东道诸王和汗廷的境况，似乎已经完全不上心了。尝试了几次之后，他索性完全放弃了和西边建立联系的企图，开始自己经营了。

    而且，可能是因为擅长游泳，王保保甚至开始琢磨起了水师。他收罗了征东行省早年留在高丽的一批工匠，开始打造舰船。等漠北那边，大家打成了一锅粥，他这边已经准备出了一支小船队。而这次，征东行省彻底放弃了汗廷，反而直接派人南下，和爪哇元方面联络了起来。看来，大元的未来，应该不需要考虑漠北那帮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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