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十一章 呼吸
牛妖的牛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每一次咀嚼都极其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吃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这个画面,如果放在平时,方羽根本注意都不会多注意一眼。牢房里囚犯吃东西再正常不过。
每天放饭的时候,整个牢区都弥漫著稀粥和粗面馒头的味道。但在喇叭花妖失踪后的当下,一朵和喇叭花妖胸前那朵一模一样的白色喇叭花,出现在一头牛妖手里,被它塞进嘴里。
这个画面却透著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方羽将铁门缝隙又拉宽了半寸,目光锁定在牛妖的嘴角。它在吞下喇叭花之后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白色汁液,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然后,它脸颊侧面突然鼓了起来。
能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牛妖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从满足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它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手指用力按压著那个鼓包,牛眼里倒映著铁门上那道窄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瞳仁在剧烈颤动。
几条藤蔓从皮肤下钻了出来。
通体乳白色的藤条,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细,表面覆盖著一层黏稠的透明液体,在空气中肆意蠕动著。
藤条的末端还带著极小的花苞,花苞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开始缓缓绽放,五片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形状和喇叭花妖胸前那朵白花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号。
那些藤条从牛妖的脸颊侧面钻出后并没有停止生长,它们在空中缓慢地扭动著,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其中一根藤条忽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指向了铁门缝隙的方向,指向了方羽。
方羽看著这一幕,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他第一反应是看牛妖头顶的血条。
血条没有变化,虽说不是什么情况都能通过血条看出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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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羽还是从牛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牛妖似乎也发现了情况不对。
它顺著方羽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脸颊上还在蠕动的那几条藤蔓。
它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吼,猛地抬起双手抓住那些藤蔓用力一拽。藤蔓被它从皮肤上扯了下来,断口处发出一种湿黏的撕裂声,乳白色的汁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它的手指上、囚服上、石板上。
那些汁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从乳白色变成淡黄色,又从淡黄色变成暗褐色,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味。
藤蔓在它手心里扭动了好几下,每一次扭动都伴随著牛妖手掌肌肉的剧烈抽搐,然后迅速枯萎,从饱满的藤条变成了干瘪的枯枝,最后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从它指缝间滑落,飘散在石板上。
它脸上那些被藤蔓钻出的孔洞在不到一息的工夫里自行愈合了。新的皮肤从孔洞边缘生长出来,将洞口一层一层地填平,最后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牛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在皮肤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它的牛眼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它缓缓转过头,目光锁定了铁门缝隙后方羽的那只眼睛。
方羽松开把手,直起身来。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狱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很平。
「把这个门打开。」
那个狱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手里的钥匙串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在天牢里待了好几年,见过不少狱头下到这一层来查牢,但从来没有人在看到囚室里发生诡异情况后直接要求打开牢门的。
他看了看方羽的脸,又看了看那扇铁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犹豫。
「方、方狱长,您没有权限。这份通行文书上写的很清楚。『准许持文书的狱头在天牢各层进行查看,包括但不限于丙字号、乙字号、甲字号及地下各层牢区。』但这只是查看的权利,不是打开牢门的权利。
打开囚室需要典狱长另外签发提审令或者开锁令,或者有刑部的正式调令,这三样东西都得盖红印才行。您现在这份文书,只能从外面看,不能。」
「我让你打开牢房。」方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没有提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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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个狱卒的眼睛,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狱卒的手指在钥匙串上反复摩挲,铜钥匙碰撞的叮当声越来越急促。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天牢的规矩,提审令的流程,典狱长那边不好交代。
但这些话在对上方羽那双眼睛时,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狱头会用一种他想不到的方式让他闭嘴。
那种方式和他在值班室里拍老马肩膀时一模一样。
不动声色,不费力气,却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说清的震慑。
老马那天从值班室里出来之后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肩膀上的淤青好几天都没消。
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钥匙串。
手指在一大串铜钥匙中快速翻找,每一把钥匙上都有对应的编号,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把刻著「地三;丙」几个字的铜钥匙上。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哢哒声。他转动钥匙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铁门打开了。
……
羽跨过门槛,靴底落在囚室内的石板上时,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比走廊里更加潮湿。
铁门在他身后敞开著,走廊里的暗红色妖核微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囚室最深处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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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妖靠在对面石壁上,两只粗壮的牛角上套著的封印铁环在暗红色微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铁环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和墙壁上的封印阵法遥相呼应。
它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根粗短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里还残留著刚才碾碎藤蔓时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从方羽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锁在他身上,眼珠随著方羽的每一步移动而缓缓转动,瞳孔深处那抹不属于它自己的白色萤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方羽在距离牛妖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刚好在牛妖被封印铁链限制的活动范围之外。
他能看到铁链在牛妖的牛角上绕了几圈,末端固定在石壁上的铜环里,链条的长度经过精确的计算,刚好够牛妖在囚室里走动、躺下、够到石门前的放饭口,但再多一寸都拉不出去。
他站在铁链绷直后刚好够不到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狱头有什么事。」牛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一种强行压制的警惕。它的嘴唇翻起,露出两排被磨得参差不齐的牙齿,齿缝间还残留著白色的喇叭花汁液痕迹,和它嘴角那道被撕裂的旧伤疤混在一起。它的大手在膝盖上缓缓握紧,指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哢哢声。
「把你嘴巴张开。」
牛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双牛眼里暗绿色的虹膜在暗红色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它的下颚肌肉明显绷紧了,腮帮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脖颈,和脖子上那几道旧伤疤交错在一起。
它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方羽腰间的佩刀,扫了一眼方羽垂在身侧的那双手,扫了一眼敞开的铁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沉默了好几息的工夫。然后它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嘲弄的冷笑,露出一口被磨得参差不齐的牙齿。
「如果我不呢。」
话音刚落,方羽的手已经捏住了它的上下颚。
那双手从垂在身侧到扣住它的脸,中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牛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到五指扣住上颚的力道和另一只手压住下颚的角度配合得分毫不差。上颚被往上推,下颚被往下压,两只手同时发力往外一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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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妖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嘴角的弧度还僵在脸上,嘴巴就被强行撬开到了极限。
上下颚之间的角度超过了正常生理结构能承受的范围,嘴角的皮肤被绷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肌肉纤维在剧烈颤抖,血管被拉扯成极细的紫色线条。
几颗本来就松动的牙齿在强大的压力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颗臼齿直接在牙槽里裂成了两半,碎片混著血沫从它嘴角滑落。
牛妖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甚至没看清方羽是怎么从三步之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眼睛捕捉到了方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捕捉到了空气中有极细微的气流变化,但它的身体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里倒映著方羽面无表情的脸,倒映著方羽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倒映著自己被撬开到极限的嘴巴。
「我是在通知,不是在请求。」
方羽松开手,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唾液和白色汁液。
布帕擦过每一根手指,动作不紧不慢。
牛妖的下颚在方羽松手的瞬间猛地合上,牙齿碰撞发出清脆的哢哒声,那颗裂成两半的臼齿在撞击中彻底崩碎,碎片扎进了它的舌头。
大口喘著粗气,嘴角被撕裂了一点,暗红色的血丝顺著下巴滴落在囚服的领口上,在粗糙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用一只手捂著酸痛的下颚,另一只手撑著石壁缓缓站起来。
铁链随著它的动作哗啦啦地拖过石板地面,封印铁环在牛角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铁环内侧的符文因为它的剧烈动作而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
牛妖那双牛眼里燃烧著怒火和屈辱,鼻子里喷出的气息又粗又重,在空气中形成两道淡绿色的雾气,胸膛剧烈起伏,腹部的肌肉随著每一次呼吸而剧烈收缩。
抬起头瞪向方羽,后蹄在石板上用力一蹬,石板表面被蹄子的硬壳刮出一道白色的划痕。
庞大的身躯带著一股腥风朝方羽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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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妖的前蹄高高抬起,蹄子的边缘在暗红色微光下闪著角质特有的钝光,铁链被它的冲力绷到极限,封印铁环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金色的电弧在铁链上劈啪作响,一股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方羽的身影在牛蹄砸落的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就像他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
牛蹄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几块碎石弹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滚落到血泊中。
牛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好几步,铁链被绷到极限后又猛地将它拽回来,封印铁环在牛角上勒出了两道新的白痕。
牛妖差点失去平衡,一只前蹄在地上踉跄了两下才稳住身体。
牛妖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已经传来了那个平静的声音。
「刚刚是怎么回事。」
牛妖猛地转身。
方羽就站在它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姿态和刚才在牢房门口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的缠绳还是干燥的,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牛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鼻子里喷出的气息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化作两道淡绿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翻涌著扩散开来。
牛妖盯著方羽,嘴角重新浮起那个嘲弄的冷笑,嘴角的撕裂处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了新的血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羽看著它的眼睛。那双牛眼里没有困惑,没有茫然,只有一种被人抓住了把柄却笃定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的狡诈。
牛妖靠在石壁上,铁链重新垂落在身体两侧,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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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妖把一只蹄子搭在膝盖上,用另一只蹄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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