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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暗乱


「我倒觉得它可能还在京城。」

    走在后面的周狱头难得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狭长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前方走廊尽头那堵被雾气笼罩的石墙,像是在和墙壁上的封印符文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牢的封印不是谁说破就能破的。它能从这里出去,一定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某种短距离传送的天赋能力,或者有人在外面接应。

    但传送类的天赋通常有距离限制,越狱之后第一时间会找地方藏起来,而不是冒险穿过城门。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说不定它就藏在皇宫附近的某个废弃院落里,等著风声过去。

    你们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姓孙的叛将?」

    郑狱头走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右手的食指敲击左臂的节奏已经快得像是在打鼓。他听了周狱头的话,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靴底在石板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锐响,走廊里的回音让这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来面对其他几个狱头,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在油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不行。如果怪罪下来,咱们之中肯定有人要背锅顶罪。上次天牢出事,顶罪的那几个狱头现在在哪。

    一个发配边境,两个革职查办,还有一个到现在还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你们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发配边境的那个姓钱,以前管甲字号的,走的时候连家眷都没来得及安顿。革职的那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赵,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狱头。

    关在大理寺的那个最惨,到现在都没出来,听说审了快半年了,天天上刑。我不是你们这些老资历。你们在天牢待了十几年,典狱长找人顶包也得掂量掂量你们手里的那些东西。但我不一样。」

    郑狱头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几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特意扫过方羽,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同病相怜的焦灼。

    「我才当上狱头不到半年,根基还没站稳。还有方天。

    他比我还新,才来几天,连敬酒都不会。咱俩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所以最好还是把那只喇叭花妖找回来。我在天牢外也有点人脉,城西几个地头蛇跟我有些交情,逢年过节没少来往,到时候托人找找看京城最近有没有闹事的妖魔出没。  

    你们也都找找啊,别光嘴上抱怨。我才刚吃上这碗饭,可不想给了这么多钱,打水漂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

    方羽听得出来,郑狱头和自己一样,都是花钱买的狱头职位。打通刑部的关节要一笔,疏通兵部的档案要一笔,中间人抽成又要一笔,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

    结果连囚犯家属的红包都还没收过几回,连油水是甜是咸都还没尝出来,就要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花钱买了张船票,还没来得及上船,船就要沉了,船老大还指著你说「你新来的,你先跳」。换谁都要急眼。

    老马听了郑狱头这番话,只是哼了一声。他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铜钥匙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过一道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嘴角挂著一丝过来人的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优越感。

    「老郑,你刚来半年,有些事还不懂。咱们这位典狱长找人顶包,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挑个倒霉鬼就推出去。那样太难看,上面也不信。

    他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人。什么叫说得过去?新来的,根基浅的,背后没人撑腰的,出了事没人替他喊冤的。你看我和老刘,在天牢里混了十几二十年,手里管过的囚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经手的档案堆起来比人还高。

    我们平时也没少给上头进贡。逢年过节的酒肉,每个月的份子钱,那都是实打实的交情。他推谁也不会推我们。推了我们,谁还给他送酒喝?谁还帮他盯著那些新来的?」

    老刘在旁边连连点头,脑袋像是装了弹簧,点得又快又密,脸上的油汗被甩下来好几滴落在石板地上。

    「就是就是。老马说得对。我们伺候典狱长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气我们知道。这时候只要把姿态放低点,嘴上多应几声,行动上敷衍敷衍。

    反正现在权限也开了,去下面走一圈做做样子,回来就说查过了没找到。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典狱长要的是态度,不是结果。他开了权限让咱们查,咱们去查了,他就有了交代。至于查到没查到,那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可万一呢?」

    郑狱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走廊里的回音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头顶一盏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万一这次不一样呢?上次天牢出事,跑了妖将,死了好几个狱头,那动静可比现在大多了。那次典狱长是扛过来了,可扛过来的代价是什么?

    是那几个被推出去的狱头。你们刚才自己都说了。发配的发配,革职的革职,关大牢的关大牢。

    你们凭什么觉得这次就轮不到你们头上?典狱长是护短,但他护的是自己。真到了要断臂求生的时候,他什么短都能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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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老马转钥匙的手指停了,铜钥匙停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悬在半空中。

    老刘擦汗的动作也僵住了,袖子捂在额头上忘了放下来。郑狱头这番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了他们心里那层用十几年油滑和世故砌成的防护墙上。

    典狱长确实护短。但那是平时。平时分油水的时候,老马老刘是心腹。

    可出了大事,心腹和弃子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只隔著一张红头文件。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狱头忽然开了口。

    他姓钱,是天牢里年纪最大的狱头,头发已经全白了,背微微佝偻著,走路时右腿有点跛。那是很多年前一次囚犯暴动时被一只妖兵咬伤的旧伤。

    他在天牢待了快四十年,见过十几任典狱长上台下台,见过数不清的囚犯进来出去。他的话向来很少,但只要开口,其他狱头都会安静下来听。

    「说不定,那只妖魔真的还藏在天牢里。」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带著一种被岁月浸透了的沙哑,「不是没有过这种事。你们刚才说十几年前那个姓孙的叛将。

    那次暴乱的时候我正在值夜班,亲眼看著他从牢房里跑出来。但他根本没往外跑。

    他钻进了通风管道,在管道里藏了整整五天。五天里,守卫搜遍了天牢每一层都没找到他,以为他已经跑出城了,连外围的搜查都撤了。

    第六天夜里,他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出去,还是拿著从守卫身上摸来的令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不是说说而已。」

    老马皱起眉头,手里的钥匙串停在指缝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钱老,那次不一样。暴乱的时候封印被破坏了好几处,通风管道的阵眼也失灵了,他才能钻进去。现在封印完好无损,每一道符文都在正常运转,它能藏到哪去?通风管道里全是封印符文,别说钻进去,靠近都会被弹回来。」

    「封印完好无损,不代表没有盲区。」

    老钱缓缓说道,用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看著老马。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天牢的封印阵法是几百年前布下的,后来虽然不断加固,但阵法的底层结构一直没变。通风管道、排水暗渠、垃圾通道。这些辅助设施的封印覆盖是最薄的。有些地方,封印符文因为年久失修会出现细微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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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裂缝不影响封印的整体运转,但足够让一只体型小的妖魔藏进去。那只喇叭花妖我看过它的档案。化为人形后身高不过五尺,瘦得像根竹竿。通风管道的宽度,刚好够它爬进去。」

    老马沉默了好几息,手指在钥匙串上反复摩挲著。他看看老钱,又看看郑狱头,最后叹了口气,把钥匙串重新挂回腰间。

    钥匙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沉默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行吧,有道理。那就查。反正权限都给了,不查白不查。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今天值夜班,先回丙字号把囚犯名册核对一遍。

    两天没核名册了,到时候巡查的来了又要挨训。要是真藏在通风管道里,那可不是我的管辖范围。通风管道归后勤处管。」

    「我去甲字号看看。」

    老刘赶紧接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终于能从这沉闷的对话中脱身。他放下擦汗的袖子,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甲字号的死囚我熟,平时没少跟他们聊天,谁心情不好谁又绝食了我都知道。要是有什么异常,我能看出来。

    而且甲字号有几个老囚犯眼睛特别尖,牢区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第一个知道,我去问问他们这两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郑狱头点了点头,把那份临时通行文书从袖中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去。他转身朝乙字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狱头也默默地朝自己管辖的区域走。

    他的背影在油灯的光线下拉得很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几个狱头各自散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石壁之间的回音拉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方羽站在原地,看著那几个狱头各自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把那份临时通行文书从袖中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纸张在油灯下闪过一道暗沉的光泽。

    本来还在琢磨怎么绕过守卫、小心翼翼地潜入地下深处的天牢层数。

    翻来覆去地研究轮值表,摸清每一班守卫的换岗时间,记下每一条紧急通道的出口方向,寻找封印阵法覆盖最薄弱的盲区。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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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狱长直接开了权限,那张签著红字盖著官印的文书就躺在他的袖子里,省去了他所有的麻烦。

    守卫不会拦他,狱卒不会盘问他,连平时需要层层审批才能进入的封印区域也对他敞开了大门。只需要拿著文书,大大方方地走下去。

    他转身朝石梯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调子很轻,在走廊里几乎听不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喉咙里那股微微的振动。

    正准备去天牢下面层数看看猎物呢,身后那几个还没走远的狱卒的议论声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声音比之前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紧张感。

    「听说了吗?最近京城的各大势力也隐隐有抱团的迹象,要组成什么联盟。

    我前天去街上采办的时候,看到好几个穿著不同府邸服饰的幕僚在同一间茶楼里密谈,桌上摊著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那阵仗,不像是在喝茶聊天,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困惑和不信。

    「什么情况?我听说的是朝廷好像出了什么变动。以前从来不露面的皇子,最近反而频繁露脸,拉拢朝廷各方势力。我表兄在户部当差,说三皇子最近去户部调了好几次档案,以前他一年到头都不踏进户部一步的。

    大皇子那边也派了人去兵部,调走了好几份边境布防图。就连二皇子那边,听说也开始在礼部走动,以前他连朝会都懒得参加。」

    「会不会和八脉出去执行远征任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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