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6章 两难之境

“众卿，这是上官重之八百里加急，从回南关送回来的奏折，你们先看看吧。”

御书房中，赵祈佑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姜守业。

姜守业接过奏折翻开看了一眼，一双老目顿时微眯了起来：

“竟然有这种事！”

上官云冲见得姜守业变了脸色，急声问道：

“怎么了？北突是不是犯边了？！”

姜守业将奏折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上官云冲拿过奏折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北突攻下撒尔曼国后，疑似发现巨大银矿。

北突大批货商涌入回南关榷场，大肆收购货物，无物不收，边关物价急升。

粮、盐、茶、布匹、生铁溢价数倍供不应求，一度有价无市，已持续数月之久，波及北疆四府二十七县。

巨量银钱涌入之下，大周商贾为获巨利，高价私收百姓家中粮、盐、铁贩于关外，走私日渐猖獗…”

上官云冲老眉一展，笑道：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北突人以天价扫货，这不是在给咱大周送银子么？

只要严加打击走私即可，控制盐铁出关数量即可，没什么好担心的。”

姜守业闻言，瞟了上官云冲一眼，神情极为严肃。

上官云冲见得姜守业这种表情，有些不满：

“姜守业，你瞟老夫什么意思？老夫说得不对么？”

姜守业摇了摇头，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姜远道：“泰山大人，可否将奏折给小婿等人看看？”

上官云冲将奏折扔给姜远：“看吧看吧，也没多大个事。”

姜远拿过奏章展开，伍云鉴、张兴、樊解宗一齐凑了过来。

“咝…”姜远与张兴、伍云鉴细细看了一遍奏折，皆轻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眉头皱成了川字形。

而樊解宗却看的满眼茫然，不知道姜远等人怎的突然变得这般凝重。

赵祈佑问道：“众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兴抚了抚胡须：“陛下，北突大量银钱涌入边关，若不加以控制，边关之地危矣！

但若关闭商路，边关就恐会乱了，可若不关闭商路，若北突的银钱用之不绝，大周的血便会被抽干，此乃两难。”

赵祈佑点点头：“朕也亦是做如此想，实是两难啊。”

上官云冲与樊解元不解的问道：

“陛下，老臣有些不明所以，这如何两难了？买卖愿做就做，不做就不做嘛。”

姜远摇摇头：“岳父大人，没这么简单的，这已经是开战了，不是关闭商路就能解决的。”

上官云冲老眉一拧：“开战了？商贾往来，怎么就成开战了？”

姜远点点头：“商战也是战，有时候甚至比真刀真枪的互砍更致命。

当年，咱们制下以商弱北之策，不就是以商为刀宰他们么，他们如今有海量银钱支撑，这是在反攻了。”

上官云冲与樊解宗听得满头雾水：

“哎呀，你说话别说一半，我们听不懂！”

上官云冲与樊解宗皆是武将，于排兵布阵一道无人能比，但若是扯到其他的道道上来，就有些盲人摸象了。

伍云鉴解释道：“老将军、樊尚书，你们想想，北突在边关大肆扫货，将物价拉得飞起，原本三十文一斗的粮食，被抬到了一百文，会发生什么情况？”

伍云鉴也不给上官云冲与樊解宗思考的时间，直接给出了答案：

“商贾们会用大量的钱在关内、江南等产粮之地大肆高价购粮囤货，而后运往边关赚取巨额差价。

商贾们在北突人手里赚的越多，他们在收购粮食时，价钱就会开得更高。

百姓们的眼光看不到那么长远，在高价面前会争相卖粮，如此循环之下，粮食会源源不断的被抽走。”

“若此时一旦发生灾荒，百姓们手里有钱也没用，更无法以卖粮时的价格回购，到时大周就乱了。”

姜守业叹了口气：“大周的物价一旦剧烈波动，首当其冲的除了边关百姓，排在最前的是边关戍边的将士。

边关将士每月饷银不过百文，一月饷钱就只能换一斗米，这还是在粮价不继续涨的情形下。”

“而且，北突不仅只收粮，其他的也在高价收，所有东西都在疯狂涨价。

将士们虽说吃穿不愁，但他们也是要寄钱回去养家的。

他们拿到手的那点饷银，连点水花都激不起了，恐是要先生出乱来。”

经伍云鉴、姜守业这么一解释，上官云冲与樊解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即然如此，那就狠一点！

敢往关外大量贩粮者就地斩杀，该抄家抄家！又怎会是两难！”

姜远接话道：“重之大哥在奏章上说，边关物价急剧攀升，已波及四府二十七县，已持续数月之久。

北突此时已囤积了大量物资，又有撒尔曼国仆从军，实力已大增。

此时商路一断，北突就知咱们要反制了，他们吸不到血后，立即就会开战。

如今咱们的兵马未回，又被蜀中牵制住，战端一开不好打。”

上官云冲怒道：“那就眼睁睁的看着北突，以如此的方式抽咱们的血？！”

赵祈佑阴沉着脸，怒哼道：“难就难在这里！打，没兵！不打，又要被不停抽血！

且，就算关停商路，咱们也有兵可打，也非易事！

商贾们为牟巨利，也仍会行走私之事，仍旧会往关外贩运物资！

更恼火的是，此事波及到了数十个县，可见那些地方的粮食已被收购干净了。

过不得多久，百姓们拿着钱也难买到粮。

一旦生饥荒，百姓就会往中原腹地、江南逃荒，从而生出流民潮！

到时朝庭还要调拨大批粮草过去平物价，等同于救灾！”

樊解宗拧着眉，说道：“陛下，老臣虽不太懂商贾之道，但也有些疑惑。

北突不计银钱往咱大周砸，看似是在抽咱们的血，但北突的物价也会相应攀升。

他们的牛、羊也会贬值，这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术，他们怎么敢的？”

赵祈佑闻言，摸了摸下巴：“对啊，他们怎么敢的？！”

姜远沉吟了片刻：“北突当然敢！”

众人齐齐看向姜远：“怎么说？”

姜远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据我所知，撒尔曼国并无什么超大银旷，若有的话，便不是贫瘠之国了。

当然，这并不排除真的有一座超大银矿存在的可能。

但我更倾向于北突打下撒尔曼国后，将撒尔曼国国王的宝库、以及其贵族多年积攒的财宝全抢了，从而获得了海量财富。

他们用来扫我大周各种物资的钱，便是来源于此。”

“至于那银矿，只不过是北突故意放出来的风声，是用来证明北突有花不完的钱，以快速在大周扫货，并扰乱视听。”

姜守业皱了皱眉：“若如远儿所说的这般，那么北突的钱是有数的，不是永远花不完的。

一旦北突的钱花完了，物价却居高不下，这不是把自己玩死了？”

赵祈佑点点头：“姜相说的不错，北突恶意拉高我大周的物价，以后他们也好不了！

可他们还是这么干了，难不成阿史那凛风疯了？”

姜远轻哼一声：“阿史那凛风没有疯，我若是他，估计也会这么干。”

众人齐齐一怔：“为何？”

姜远缓缓踱了几步：

“阿史那凛风即便真得到了一座超大银矿，想要以倾销白银的法子，将大周搞乱也非短时间可成，他最多使得边关乱起来。

而我大周也不会坐以待毙，定然要反制的，这其实是个拉据战。

时间一长，咱们虽会受重创，北突也会完犊子。”

“可，若阿史那凛风此举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要快速获取海量物资壮北突百姓，顺带借机搞乱大周边关物价，以为来年做准备呢？”

姜守业与伍云鉴听得这话，猛吸了口凉气：

“你是说，阿史那凛风这是在备战？！”

姜远用力点点头：“如果我是他，大概是这样！

北突先用海量银钱拉高边关物价，戍边的将士饷钱低，一旦产生恐慌就会乱。

其次，方才陛下也说了，此事已波及数十个县，这些地方的粮定然被商贾收购得差不多了。”

“那里的百姓手里只有钱而无粮，就会使得粮价进一步攀升，百姓们手里的钱买不回卖出的粮，就会生出乱子。

百姓要么当流民往南走，去买得起粮的地方，要么造反抢官仓。”

姜远顿了顿，接着说道：“整个北疆一乱，北突便有了可趁之机。

阿史那凛风，或许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伍云鉴轻轻点头：“侯爷说的很合理！

北突拉高边关物价，他们虽然也会受伤，但这伤短时间内不会发作。

若他们在伤发作前，先打进了大周，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姜远笑了笑：“没错，这就像在沙漠里杀马饮血一般。

马血虽不能完全解渴，但会临时提供力气，只要在渴死前寻到水源就行。

所以，我猜测，最多明年，北突就要吹响号角来攻咱们了。”

赵祈佑一拳砸在桌子上：“北突真是卑鄙，如此肮脏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可恶！”

姜守业捻了捻胡子：“北突突然耍出这么一手，看来是有高人在指点他们。”

赵祈佑一甩大袖：“管他什么高人不高人，北突即已出招，我大周接着便是！

众卿，可有办法反制？！”

上官云冲道：“陛下，北突狼子野心不死，依老臣所见，立即命尉迟愚将清叛党余孽之事，交给各地官府，命他迅速领兵北上防备！

咱们再调集粮草去北疆各县存于官仓，以备不时之需，若是真闹了粮荒，可快速稳住局势平下物价。

咱们再将商路一断，北突要打便与他们打，反正明年他们也会来犯！”

姜守业当即反对：“不可！清除叛党余孽之事万不可停，必要肃清！

此事若交由各地官府来办，无大军碾压的话，叛党余孽一旦占山为王，地方官府根本无法奈何他们！

到时，大周匪患四起，何时是个头！百姓们已经不起折腾了！”

上官云冲怒道：“事情有急有缓，匪患终究是在大周内部，打完北突后再剿不迟！”

张兴道：“上官老将军，如今眼见内乱将平，此时放下岂不前功尽弃，若是叛党死灰复燃，大周便会内忧外患！”

上官云冲下巴上的胡子直抖，转头瞪向姜远：

“明知是北突就要朝咱们下手了，你们却说这不行那不行！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姜远，开通商路之事是你弄出来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你来说说怎么办！老夫要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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