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自投罗网
荷鲁斯是在登陆摩洛的三个小时后,才意识到费鲁斯可能已经出事了的。
当时,他正在指挥他的部队,接手这个庞大且已经完全失去秩序的堡垒世界的控制权。
这并不是战帅预期中的工作——因为原本的摩洛根本不缺少统治者与铁腕。
在很久之前,在帝皇的第一支远征舰队抵达摩洛之前,统治这个堡垒世界的,是诸多传承古老且骁勇善战的骑士家族。
而前不久被灭门的迪瓦恩家族,也只是这些豪门中实力最为强大、底蕴最为深厚,手段最为狡诈,因此被各个家族推举为了至高王的头面人物而已。
这些骑士家族和他们遍布整个银河星海的同僚一样,也是在最开始的殖民过程中逐步起家的——对于当时的人类殖民者来说,威胁最大的存在,就是生存区域与他们的居住区域高度重叠的各种外星巨兽。
在对抗这些巨兽的过程中,骑士家族们逐渐崛起为星球的领导阶层。
而当帝皇率领他的四个子嗣,以及整整四个军团的华丽阵容,亲至摩洛时,这些骑士家族选择也和他们的同僚一样——在象征性的抵抗过后,他们便选择改旗易帜,就此成为了人类帝国官方定义上的盟友。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
在摩洛,人类之主并没有像他以前处理其他骑士家族那样,对这些强大的封建领主进行本领安堵,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继续统治。
正相反,他向除迪瓦恩以外的摩洛骑士家族们提出了一项建议:他们可以选择抛弃古老的城堡和土地,让整个家族全都加入正如火如荼的大远征,成为由帝皇亲自指挥的第一远征舰队的一部分。
而作为补偿和奖励,帝皇许诺在那些即将被帝国征服的、遥远且富饶的新世界上,让这些家族成为可以独立统治一个世界、从此再也不用听从任何人管辖的至高王。 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摩洛上的骑士家族纷纷被帝皇的条件所打动,于是,统治这个古老世界上千年的秩序瞬间土崩瓦解,各个家族离开了他们的城堡,远赴群星,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片故土上。
而迪瓦恩家族,虽然失去了他们传承悠久的各个附庸,却也就此在摩洛上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一言堂式的统治——直到前不久其彻底覆灭在了九头蛇军团挑起的战火中。
此外,据传说,在帝皇将摩洛星上的所有骑士家族全都接走后,他曾向迪瓦恩家族提出过一项补偿的建议——他可以派遣一支超规模的大军驻守在摩洛星上,以此作为迪瓦恩家族的盟友和安全的保障。
但迪瓦恩家族拒绝了这个建议——也有人说是人类之主在事后食言了。
总之,无论如何,当荷鲁斯决定让战火烧向神圣泰拉的时候,堡垒世界摩洛上的所有守卫力量,就只有迪瓦恩家族的骑士机甲,以及那些效忠于他们的凡人军队。
和帝皇当年征服这里的盛况相比,这些力量的确已经孱弱到了可疑的地步。
就连荷鲁斯都不得不开始怀疑。
因为摩洛的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
帝皇大张旗鼓地征服这里,显然这个世界上存在有让他非常重视的东西——他甚至不惜为此而抹去了原体们的一段记忆。
但现在,人类之主又用一种非常明显的方式将这个世界暴露在外——就连九头蛇军团那诡异的行动,在事后回想起来,仿佛都是一项恰到好处、早有预谋的计划。
如果是在以前,战帅不会想这些。
因为他从不认为他最敬爱的基因之父所进行的任何一项计划会伤害到他。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必须严肃地将他的父亲放在对手的位置上。
既然如此,那么帝皇曾经做过的一些事和留下的一些准备,就值得细细考虑了。
也许,在摩洛上等待他的,会是另一个陷阱也说不定——就像是贝坦加蒙那样?
战帅有过这个想法。
曾几何时,当他将自己的部队像撒豆子一样撒在摩洛星的地表上,任凭阿巴顿和马洛赫斯特带领著各自的亲信,在这个由他的名号来命名的城市里,四处搜索那扇足以改变整个银河命运的亚空间之门的时候。
荷鲁斯自己,则像是一个走路走累了的观光客,在牧狼神城的中心广场上,随便找了处石椅坐下——当加斯塔林卫士们将他们的原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时候,战帅本人却在颇为头疼地捂住额头。
自从贝坦加蒙后,他的状态就很不好。
这并不是肉体上的问题,更多是因为帝皇的无情所带来的心理上的后遗症,以及因为需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困难情况,所以油然而生的绝望感。
没错,无论战帅在马洛赫斯特的面前表现得再怎么云淡风轻、胸有成竹,无论他言之凿凿地表示为了捍卫自己的名声和清誉,甚至不惜与自己的基因之父为敌。
但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牧狼神的心脏却依旧在恐惧和绝望中颤抖。
那可是帝皇。
他的父亲,银河的征服者。 天下无二之人。
他有著浩如星海的军队,有著即便是在精疲力竭之下,也可以将荷鲁斯轻易被抹去的强悍力量,更不用说,他的绝大多数子嗣都会无条件地向他们的父亲效忠——就像大远征时期的荷鲁斯一样。
战帅曾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设身处地地构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如果在大远征时,某位实力雄厚、战绩彪炳的兄弟,比如说庄森或者费鲁斯,决意反叛他们的父亲的话,那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毫无疑问,他肯定会觉得反叛的那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无论他们实力再怎么雄厚,战绩再怎么彪悍,但反叛帝皇本身就意味著自取灭亡,是在用自己脆弱的躯壳去撼动整个银河。
荷鲁斯还记得,当时他甚至在提出这个假设之后得意地想到:如果他的某个兄弟真的会如此疯狂的话,那么他甚至不需要动刀兵,只需要在他面前摆明事实,就可以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平息一场叛乱,在自己的履历上贴上漂亮的一笔。
但当时想的有多好、多得意,如今的处境就令他觉得更加窒息——他现在居然成了他在百年前会鄙视的那种蠢货,过往的每一次洋洋得意都化作了如今酸楚的泪水。
与帝皇为敌。
天呐,他怎么可能做到。
这根本不可能,根本不行……
荷鲁斯下意识地深呼吸著。
他曾不止一次地严肃想过是否要通过一个可靠的第三人,比如说仁慈的伏尔甘,来替他向父亲和泰拉求情,也许这场战争还能落得一个稍显体面的结局。 又或者,他甚至可以投降,在多恩或者高领主面前交出自己的武器——哪怕要整个影月苍狼军团都卸下武装也并非不可——只要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和过往荣誉。
这听起来有失荣耀,但战帅自认为他应该考虑更多。
在对抗帝皇的自取灭亡面前,一切手段都是值得再三斟酌的。
当然,这些办法就和战帅在此期间胡思乱想的其他解决方案一样,最终通通都被基因原体束之高阁了。
在与马洛赫斯特交谈后,荷鲁斯不得不面对真相、面对内心:他的父亲注定不可能接受他的投降,他在那个由帝皇和神圣泰拉所统治的世界中,也没有新的位置了。
无论他到底想不想,他都必须开始严肃地考虑与帝皇为敌的可能性。
而且正是出于这一点,他最终被扭曲者指引著来到了摩洛。
他当然听说过摩洛的故事,他也知道帝皇在这个星球里埋藏有秘密,但亚空间之门的背后究竟藏有什么东西——是一段需要被隐蔽起来的历史,还是足以对抗帝皇的力量?亦或者是些许毫无价值的垃圾——却还是未知数。
在荷鲁斯看来,马洛赫斯特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摩洛地底深处的秘密,他只是抱著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试图从帝皇过往的漏洞中寻找出反败为胜的可能性。
至于战帅自己,他选择将主动权交给自己的子嗣,就像在大远征中将主动权交给他的父亲一样,他甘愿被他们牵引著前进,至少,这可以为他树立一个短暂的目标,让他可以闷头苦干,而不必去思考那些更令人头疼的事情。
来到摩洛也许不是件正确的事情,但最起码,这让他有合适的理由可以在一定时间内不去思考庄森或者费鲁斯,还有他们的大军……
「嘶——」 「」「首」「发」「d」「e」「q」「i」「x」「s」「.」「o」「r」「g」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战帅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一阵刺痛,就仿佛触发了什么隐藏的开关一样。
「怎么了?大人?」
距离原体最近的加斯塔林很快发现了他们的基因之父的异样,几位全副武装的战士满脸紧张,转过身来,焦急地询问著。
「不,没什么。」
荷鲁斯摆了摆手,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继续看著牧狼神城那被烟尘笼罩的街道。
「费鲁斯……」
他低语著这个名字,而右手则已经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胸膛。
他摸著心脏的位置,却发现自己两颗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并非停摆,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空洞,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永远离开自己的创伤。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贝坦加蒙上,在他被帝皇亲手抛弃的时候。
而这一次,感觉虽然没有那么强烈,却也让荷鲁斯皱起了眉头。
「费鲁斯。」 他继续低语著这个名字。
毫无缘由,毫无征兆——但此刻,荷鲁斯却想要落泪,为了这个和他并不亲近、甚至已经拔剑为敌的兄弟,落下一滴真实的眼泪。
他没有这么做。
但当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抵住了两侧的眼角,闭住眼睛,用面部的肌肉让颤抖的眼皮不再睁开的时候,在隐约的抽泣声中,这位影月苍狼之主,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就在他的心脏突然被悲伤所吞噬的那一刻,他永远地失去了一位兄弟。
费鲁斯的死亡在万里之外,战帅并没有亲眼目睹戈尔贡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模样,但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告诉他,他的一位兄弟也离他而去了——他死在了这场由荷鲁斯亲手挑起的战争中。
费鲁斯因他而死。
这十八个月以来的每一次暴行和屠杀,它们的重量,对于原体来说,都远远比不上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被摧毁的星球可以再度重建。
被消灭的军团可以再度组织。
甚至就连那些战死的子嗣,也总会有人顶替上他们的名字和位置——你不能指望任何人对一个总数有六十万的概念感同身受。
但是兄弟,他仅有的那十多位兄弟,失去了就真的是失去了。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永远无法被替代的无价之宝——而当他们死在了一场与战帅有著直接关系的战争中的时候,这种巨大的愧疚感终于还是击碎了荷鲁斯长期以来用麻痹和自我欺骗所筑起的内心堡垒。
于是,在周围的加斯塔林卫士们无不震惊的目光中,他们的原体坐在一张椅子上,弯著腰,将脸埋在了他的双手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发出抽泣的声音。
他没有真的流下泪水。
但他的肩膀在抖动,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悲伤一直持续著,直到马洛赫斯特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不适时宜地响起:
「大人,大人?」
荷鲁斯抬起头来,他稍微擦了擦自己眼角处不存在的眼泪,然后拿起对讲机。
「我在,马洛赫斯特。」
「……」
扭曲者沉默了,他明显能听出他的基因之父的声音很不对劲——太沙哑了。
那是一个悲伤至极的声音。
于是,他压低了嗓音: 「大人,我不知道您那边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但请听我说。」
「我们已经找到那扇门——它处在一个看似隐蔽,但极易被发现的位置——至少对于灵能者来说是这样的。」
「艾泽凯尔的部队已经控制了这里,而我则派出了几名灵能者先进去探路。」
「其中的一个人已经回来了,而且他向我们传达了大门背后基本安全的信号。」
「好,我知道了。」
荷鲁斯点了点头,他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转瞬即逝的悲伤中抽离出来。
「在那等著我,马洛赫斯特。」
「我马上到。」
说罢,战帅关闭了对讲机,他将这个东西随手丢在一旁,然后深深呼吸著,强迫自己的目光看向更远处的风景。
空荡荡的街道自然没什么可看的,这里也许曾经人声鼎沸,但早已被九头蛇们的战火和影月苍狼们的暴力驱离,打造出了一片以荷鲁斯为中心的隔离地带。
但无论如何,这种空旷本身,让牧狼神能够稍微静下心来,让他能够在一片寂静中去面对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让他可以向自己提问,自问自答。 费鲁斯死了。
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为他流再多的眼泪都无济于事。
战帅在内心中告诉自己。
冷静,卢佩卡尔,冷静。
你现在更应该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费鲁斯是你最强大的兄弟,他在战场上几乎没有敌手,就算是现在的你,也没有能够击败这位美杜莎人的把握——可他的确已经死在了这场战争中,死得灰飞烟灭,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性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费鲁斯无论为何而死——这个银河中肯定已经出现了,能够伤害你们所有人中的最强大者的力量,而且是不由帝皇所掌控的力量,因为他绝无可能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战将。
这意味著危险,还有机会,卢佩卡尔。
它可以是你的转机,也可以是你的死因。
所以,别在这儿自怨自艾了。 战帅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保持清醒。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过去,走到那扇亚空间之门的对面——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能让你赢得这场战争的东西。
同时,祈祷好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祈祷门的另一侧,会是一个惊喜。
——————
「你确定是这里么?」
战帅看著眼前这扇寒酸的门,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石头大门而已——它也许能够让一辆坦克自由出入,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充满了神秘与严肃的所在。
唯一有些奇特的,也许只有在这扇大门的另一头,那座漆黑的山洞,如同真正的黑洞一般,吞噬著一切的光和能量,再精密的仪器也无法探明这座山体里究竟有什么。
「但这不足以说明问题。」
战帅转过头来,看向马洛赫斯特和那个负责回来通风报信的灵能者,他的目光集中在后者身上。
「你们在里面走了多远?」 「大概两千米,大人。」
那位灵能者回答道。
「里面先是一个通道,随后是一个看起来比较复杂的迷宫,所以,我们决定先在迷宫前停下脚步,等您过去。」
「很好。」
荷鲁斯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起码没有什么坏事。
于是他转过头来,点出了四个他早就已经想好了的加斯塔林卫士的名字,然后看著他们兴高采烈地准备好工具、物资,而他自己则是向马洛赫斯特点了点头。
「这里交给你了,扭曲者。」
「一路小心,大人。」
战帅没有回应。
他只是最后呼吸了一下摩洛上充斥著烟尘和泥土味道的空气,随后,便在那位灵能者的指引下,在在场的数千名影月苍狼满是担忧的目光下,走进了那扇大门。
…… 刚一进去,他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儿。
这股味道是如此的新鲜、刺鼻——几乎可以肯定是刚刚发生不久的杀戮。
荷鲁斯皱起了眉头,他和四名加斯塔林卫士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名灵能者身上。
而灵能者看起来满脸茫然。
「这……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不可能,这没道理呀,我出去的时候他们还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这种味道。」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位灵能者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面。
但还没等他走出一百步远的位置,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在黑暗中摔倒了。
而当荷鲁斯一群人看到绊倒这位灵能者的东西时——战帅能够感觉到他身后的加斯塔林卫士已经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因为那是半截身体。
准确的说,是一个被直接拦腰砍断了的灵能者——他仰面朝天的脸上还残存著不可思议的惊愕,仿佛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这……这……这……」
被绊倒的灵能者看著这一切,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同伴的脸,双腿开始发抖。
「这和我无关,大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荷鲁斯已经没时间在意这些絮絮叨叨的事情了。
他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认识这些灵能者,这些能够被马洛赫斯特挑选出来担当先锋重任的,都是影月苍狼中最好的亚空间专家们——他们一行人全都是当初在贝坦加蒙上,在与黎曼鲁斯和太空野狼的冲突中活下来的,优中选优的精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遭遇突袭的时候毫无防备呢?
是他们麻痹大意了?
还是那个突袭他们的敌人……
强得可怕?
「……」
牧狼神似乎觉察到什么 他抬起了头。
而伴随著他的动作,加斯塔林们也无不紧张的将枪口对准了前方的黑暗中,仿佛那里潜藏著什么能够将他们瞬间吞噬的野兽。
在那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得益于基因原体那超人般的视野,让牧狼神能够看到一个正在逐渐向他们走近的影子。
一个非常纤细、高挑、仪态优雅,却又令战帅不由得汗毛倒竖的影子。
她站得实在是太远了,周围的光线实在是太暗淡了,荷鲁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却能听到那股熟悉的、仿佛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听惯了的笑声。
还有一双在黑暗中绽放的青蓝色的瞳孔。
等等——
青蓝色?
「……!」
难道!
战帅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想到了什么。
但就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一声轻笑,却已经刺破了他和加斯塔林卫士们的耳朵。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兄弟。】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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