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唐哪儿都不一样
魏叔玉又看向程怀亮：“你是程咬金的侄孙？”
程怀亮耷拉着脑袋：“回镇国公，是。侄孙给阿翁丢脸了。”
“你阿翁知道你这事吗？”
“知道。阿翁来信骂了侄孙三页纸，说侄孙丢尽了程家的脸。
让侄孙在宁古塔好好干，干满五年回家，阿翁亲自打断侄孙的腿。”
魏叔玉笑了一声：“你阿翁那脾气，还真能打断你的腿。行，好好干。干好了，本公替你求个情，让你阿翁少打两下。”
程怀亮眼睛亮了：“谢镇国公！”
魏叔玉笑着踹他一屁股，“你小子真丢勋贵们的脸。来钱的路子那么多，居然侵吞公家的钱财。”
程怀亮揉揉屁股，“谢镇国公提点。”
魏叔玉从西片出来，又去了东片。东片的犯人在冰河上凿石头，一人抡锤，一人扶钎，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个汉子抡锤抡得猛，虎口震裂了，血糊糊的也不停。
“那个抡锤的，过来。”
汉子扔了锤，跑过来跪下：“犯奴张铁柱，给镇国公磕头。”
“哪的人？”
“回镇国公，幽州人。原在城防营当队正，王进案子发了，犯奴跟着吃了挂落，判了流放三年。”
“王进案，你是被牵连的？”
“回镇国公，犯奴没跟着王进干坏事。可王进吃空饷，犯奴知道，没往上告。按大唐律，知而不报，流放三年。”
魏叔玉看他一眼：“判得公道，你服不服？”
“服！犯奴服！王进那狗东西，犯奴早想告他。可犯奴胆小，没敢。流放三年，犯奴认。”
魏叔玉点点头：“好好干。干满三年，去渤海城找崔湜，就说本公说的，给你补个城防营的缺。”
张铁柱愣了半天，忽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镇国公！谢镇国公！”
魏叔玉从东片出来，周铁头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回镇国公，宁古塔这地方，冬天冷得邪乎。犯人们干活，经常冻伤。
有的脚趾头冻掉了，有的手指头烂了。末将想跟镇国公讨个恩典，能不能给配些冻疮膏？”
魏叔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个会替犯人操心的。”
周铁头挠挠头：“末将觉得，犯人们也是人。冻坏了，谁干活？”
魏叔玉回头对白樱说：“记下。回去让素素配一批冻疮膏，再派两个医学生来宁古塔。营城里设个医棚，犯人有伤有病的，能看。”
周铁头“噗通”跪下：“末将替犯人们谢镇国公！”
“起来。”
魏叔玉拍拍他肩膀，“你这宁古塔管得不错。三年零七个月，没跑一个犯人，没死一个犯人。苏定方当初推荐你，没推荐错。”
周铁头眼圈红了：“末将就是个粗人，不会管人。末将就知道一条——犯人们有口热饭吃，有件暖衣穿，就不闹事。”
魏叔玉在宁古塔待了一整夜。晚上跟周铁头、陆仲文、程怀亮几个人围着火盆喝酒。酒是公主府的烧刀子，辣嗓子，喝一口从喉咙烧到胃。
陆仲文喝了两碗，话便多起来：
“镇国公，下官在宁古塔三年，别的没学会，学会砍木头了。下官砍的木头，扎成木排，顺着松花江漂到渤海城，能卖钱。”
“卖了多少？”
“去年卖了八百贯。周校尉拿这钱给营城修了堵新墙，还买了二十头牛。”
魏叔玉看周铁头：“你还做生意？”
周铁头嘿嘿笑：“末将寻思着，犯人们闲着也是闲着。砍木头是砍，扎木排也是扎，不如扎了卖钱。卖了钱，营城能修，犯人们能吃肉。”
魏叔玉点点头：“法子还挺好。回头跟崔湜说一声，让他把宁古塔的木排生意，纳入渤海行省的官营。赚的钱，三成归营城，七成归行省。”
陆仲文眼睛亮了：“镇国公，下官还会烧炭。宁古塔这边的林子密，烧出来的炭比辽东的耐烧。要是官营能收，下官带人烧炭，一年能多赚五百贯。”
“你会烧炭？”
“下官在工部的时候，管过炭厂。”
魏叔玉看他一眼：“陆仲文，你在宁古塔待了三年，倒是把工部没学的手艺全学会啦。”
陆仲文苦笑：“回镇国公，下官当初在工部，天天坐值房看公文。到了宁古塔，不干活没饭吃，逼出来的。”
魏叔玉喝了口酒，“陆仲文，你的案子我让人查了。你那个上司抽了三成银子，害得你偷工减料，堤塌了，你判了流放，他判了斩。”
“是。”
“你冤不冤？”
陆仲文沉默了一会儿：“回镇国公，下官冤，也不冤。上司抽银子，下官知道，没告。
下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堤塌了，十七口人没了。下官要是当初告啦，上司被抓，银子补齐，堤不塌，人也不死。下官不冤。”
魏叔玉看着他：“你想不想回长安？”
陆仲文愣了半天，忽然跪下来：“镇国公！下官想！下官做梦都想！”
“起来。”
魏叔玉摆摆手，“你在宁古塔再干一年。一年后，本公调你回渤海城，专管渤海行省的工坊。烧炭、烧砖、炼铁，全归你管。”
陆仲文趴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下官这条命，以后就是镇国公的！”
程怀亮在旁边看得眼热，“镇国公，侄孙呢？侄孙啥时候能回长安？”
魏叔玉瞥他一眼：“你贪污八百贯，判了五年。现在才蹲了两年，想啥呢？”
程怀亮脸垮了：“可侄孙在宁古塔烧的砖，比长安工部烧的都好！周校尉说了，侄孙烧的砖，一块顶三块！”
“那是周铁头哄你干活。”
“侄孙知道！可侄孙真烧得好！镇国公不信，明儿个去看侄孙的砖窑！”
魏叔玉笑了：“行，明儿个看。烧得好，本公给你减一年刑。烧得不好，再加一年。”
程怀亮一激灵：“侄孙这就去添火！”
说完撒腿就跑，被周铁头一把薅住后脖领：“大半夜的添什么火！睡觉去！”
满屋子人笑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魏叔玉去看了程怀亮的砖窑。砖烧得确实好，敲起来当当响，断面平整，火候足。
“行，减一年。”
魏叔玉拍拍程怀亮的肩膀，“程伯父要知道你在这儿学了门手艺，说不定少打你两下。”
程怀亮眼圈红了：“镇国公，侄孙能写信给阿翁不？就说侄孙没白蹲大牢，学会烧砖了。”
“写。本公替你捎。”
从宁古塔回渤海城的路上，崔湜追上来汇报：
招抚靺鞨残部的事有眉目了。几个酋长听说渤海城要搞典礼，编民籍的高句丽人、靺鞨人能领地领牛领农具，动了心，答应下山来看看。
魏叔玉听完，点了点头：“典礼搞大一点。不光给地给牛，还要让他们看看官学。
靺鞨人的孩子，跟汉人的孩子坐一间教室念书。酋长们看了，就知道大唐不把他们当外人。”
崔湜犹豫了一下：“镇国公，靺鞨人的孩子跟汉人孩子坐一块儿，汉人家长闹事怎么办？”
“闹什么？”
“汉人家长说，靺鞨孩子身上有味儿，脏。”
魏叔玉放下茶盏，神色平淡：“谁说的？”
“城东几个商户。”
“把那几个人请到官学去，让他们看看靺鞨孩子洗澡后换新衣裳是什么样。看完后要是还说脏，就告诉他们，渤海行省的官学不收他们家孩子了。让他们去宁古塔念。”
崔湜眼睛一亮：“臣明白了。”
“另外——”魏叔玉竖起一根手指，“渤海行省的靺鞨人，跟高句丽人不一样。靺鞨人没建国，没跟大唐打过仗。
他们就是散在山里的部落，怕大唐才躲起来的。对付这种人，刀枪不如牛和地。你给足好处，他们自然下山。”
崔湜躬身：“镇国公明鉴。”
“还有件事。”魏叔玉走到舆图前，指着渤海行省北边，“宁古塔那地方，不能光流放犯人。
犯人总有刑满释放的一天，释放了人去哪？回原籍？回原籍没人管，又是祸害。不如就地安置，编入屯籍。”
“就地安置？”
“宁古塔周边有荒地，开出来能种麦。刑满释放的犯人，愿意留的，一人给五十亩地，免三年赋税。
不愿意留的，发遣散费，爱去哪去哪。但有一条——”
魏叔玉顿了顿：
“留在宁古塔的，必须按屯民编管。十户一甲，百户一屯，设屯长、甲长。屯长甲长由屯民推举，报渤海行省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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