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6章 阳奉阴违
达干陀以为自己将事情吩咐下去，一切便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
而他经过此次战败，心神疲惫，随后便去休息。
可他不知道，下面的人却汇聚在一起。
乌洛兰部的老首领姓乌洛兰，单名一个亥字，在柔然各部里辈分最老，跟达干陀的父亲一起打过仗。
他的帐篷比别的首领大出一圈，帐内铺了两层毡毯，中间的火盆烧得比王庭大帐里还旺。
这天傍晚，纥奚部的步孤真、贺兰部的咄苾、纥骨部的木干、奚部的阿史那。
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领，先后从各自的营地摸到了乌洛兰亥的帐前。
众人进帐时都没有带随从，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落座之后先烤了一阵火，没有人先开口。
乌洛兰亥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酒，朝帐内扫了一圈，开口时嗓门不高但语气里的东西很实：
“今天可汗在大帐里把话说得那么绝，哪个部落不抽壮丁就让哪个部落单独去挡楚军。
这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老夫要是当场再顶回去，那就是跟可汗撕破脸了。
可各部落的底子摆在那里，乌洛兰部去的时候八千壮丁，回来不到两千，家里剩下的男丁全抽走，草场和羊群就没人管了。
你们各部的底子跟老夫也差不多，抽完了日子都过不下去。”
纥奚部的步孤真把酒碗搁在膝上，朝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掂量的谨慎：
“乌洛兰老哥，那你说怎么办？可汗的脾气你比我清楚，他说让哪个部落单独去挡楚军，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他要真把哪个部落扔在外面不管，楚军一来，那个部落就完了。”
贺兰部的咄苾从侧座上接了一句，嗓门粗重，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
“他当然不是吓唬人，他是拿咱们各部的命给他填窟窿。
剑门关那一仗，他把丘敦岩、独孤浑、斛律勒、贺兰檀全填进去了，现在兵不够了，又拿各部的壮丁来填。
老夫不是不想打，可壮丁全抽走了，各部落明年春天接羔的时候连人手都没有，饿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乌洛兰亥把酒碗搁在案面上，朝帐内扫了一圈，语气里的东西比方才沉了一层：
“可汗让各部召集壮丁，咱们表面上去召集，报上去的数目也像那么回事，但实际抽出来的人不用太多。
每个部落出五千人，算是交差。
五千人够可汗编进各营里混着用，又不至于把各部的底子抽空。
剩下的壮丁留在部落里放牧种地，明年春天接羔不受影响。”
纥骨部的木干坐在帐门口的位置，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抬起头来时嗓门比方才低了一线：
“五千人？可汗让抽的是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全部男丁，一个部落少说能抽出一万往上。
只出五千，可汗要是派人来核，一核就对不上，到时候可汗问起来，我们拿什么回？”
乌洛兰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
“核？可汗拿什么核？
各部落的男丁册子攥在各部自己手里，可汗手里那本册子还是三年前修的，这三年里死了多少人、添了多少人，可汗知道吗？
他派万夫长下来分派数目，万夫长再派人到各部去点人头，点人头的兵卒到了部落里。
各部管吃管喝，塞几块好皮子，他们回去报个数目还不是各部自己说了算？”
纥奚部的步孤真把身子朝前探了一截，声音压得更低了：“话是这么说，可万一走漏了风声呢？
在座的哪个部落跟可汗的心腹万夫长没点来往？要是哪个部转头去跟可汗告一状，说咱们几个私下串通了糊弄可汗。
可汗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可不是训斥两句的事。”
乌洛兰亥朝帐内所有人的面孔上逐一扫了一遍，嗓门没有升高但语气里的东西很冷：
“只要在座的不说出去，没有人会告诉可汗。
今天在这顶帐子里坐着的人，哪一个不是被可汗拿壮丁的事逼到墙角的？
谁要是去告状，自己那个部落也跑不了。
告状的人先想想，可汗问起来‘你怎么知道别人只出了五千’的时候怎么回？这话一说出去，等于自己承认跟别人串通过。
到时候在座的全都得吃挂落，告状的那个也落不着好。”
他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我把话放在这里，今天的事出了这顶帐子就当没发生过。
各回各部，表面上该召集召集，该上报上报，实际出多少人各部自己心里有数。
谁要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别怪老夫不念这么多年的交情。”
贺兰部的咄苾朝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把酒碗里的酒一口灌完，碗往案面上一搁，嗓门粗重：
“老夫那边没问题，五千人我出得起，再多抽壮丁，贺兰部明年草场上连赶羊的人都剩不下。
只要大家都不说，老夫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纥骨部的木干把缰绳从手上解下来塞进怀里，点了一下头：
“老夫也认了，五千人就五千人，总比把壮丁全抽走强。”
奚部的阿史那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把皮裘裹紧了些，声音不大但态度明确：
“老夫跟着诸位走，只要乌洛兰老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信你。”
其他几个小部落的头领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这么办”。
乌洛兰亥见所有人都松了口，把酒碗重新端起来朝帐内举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各回各部，明天开始表面上召集壮丁，上报的数目写多些，实际抽出来的按五千算。
可汗那边来核的时候，各部落自己想办法应付，出了这顶帐子，咱们谁也没见过谁。”
帐内的首领们各自把酒碗端起来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帐内响了一圈。
众人喝完酒陆续起身朝帐外走去，有人掀帘时被外面的寒风激得缩了一下脖子，很快消失在各自营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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