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4章 线人传信布密网,尚武调任当新职
赵磊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往我桌角上一放。
他这人有个习惯,汇报工作从不看本子,本子只是摆个样子,跟领导面前放个茶杯是一个道理。
"李局,线人那边来了消息。"他说,"这个刘国栋,好像回来了。"
线人的来路五花八门,有的是蹲号子蹲出来的交情,蹲完了出来,念着里头递过烟的情分,也想解释公安的朋友,会隔三差五捎个话。
有的是贩夫走卒,天天见人,耳朵里什么都有,这些都是治安积极分子。
有的则是以前打击过的地痞,为了争取宽大,主动提供线索,用着用着,反倒成了帮手。
对于线人的报酬,除了各单位灵活掌握的办案经费之外,没有统一的要求规定。甚至有的给报酬,有的什么都不给,就是同志们各显神通,把一条条人脉养成了暗线。这种关系见不得光,但是也离不开光。
"人呢?"我问。
赵磊说,"具体在哪儿,还说不准,线人的意思是,这人回来有几天了,落脚的地方不是自己家,就是洪广军给他安排的地方。"
韩建立插话道:“李局,我补充一下,这个洪广军是十三太保里的核心之一,但不是主要核心。杨伯涛那个案子,卷宗里写了,洪广军是能拍板的人。刘国栋是老六,动手的人。”
梁大文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等赵磊和韩建立说完,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摁到一半,又捡起来重新摁了一下,才开口:"马波住院之后,重案二大队一直是我们一大队的赵磊带着。赵磊同志肯下功夫,抓住这条线没撒手,才找到了这人。”
梁大文的意思很清楚,现在马波住院,他下一步也要到县局,推荐赵磊出来,无论是接一大队还是二大队,都希望赵磊能走上领导岗位。
但他这话还没说完,韩建立便接过话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现在人肯定是回来了,今天咱们主要是研究抓不抓。"
我明白韩建立的意思。上一次唐瑞林市长来听杨伯涛案的汇报,专门提过一条:这个案子,要尽量一网打尽,不要打草惊蛇。市长的原话是"惊了一个,另外两个就飞了"。
现在的情况是,刘国栋要是回来了,要是没什么事,另外两个涉案的,八成也惦记着回东原过年。
三个人齐齐整整地回来,正好一锅端。
可反过来,这里头也有风险。
刘国栋不敢回家,必然已经是惊弓之鸟。他在东原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他要是抬脚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我把这个道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唐瑞林在这个案子上的判断,是有科学性的。一旦另外两个跑了,再想抓回来,就是大海捞针了,如果布控得当,稳住这个刘国栋,很有可能就能找到另外两个。
考虑了清楚之后,我就决定了,放长线钓大鱼:"先别急着动。第一,把刘国栋的行踪钉死,人在东原,就布控好,把他看住,只要他不跑,就继续盯梢;人不在,就继续找。第二,外松内紧。重案二大队人手不够,从别的队抽。第三,放长线,钓大鱼,争取一网打尽,同时韩局长这边,做好。"
赵磊一脸通透的回答:"李局,我明白。先找人,不惊他。找到人了,也不惊他。等三个人都齐了,再收网。"
"对。"
交办完这个案子之后,梁大文这时候咳嗽了一声:"李局,二大队的案子说完了,我这边一大队的,也给你汇报汇报。"
"说。"
"定丰县的案子,昨天出判决了。"
定丰的案子,前前后后已经三四个月,最终抓了四十多人,除了徐家的子弟之前,还有不少依附于徐家的从属势力。
林华西书记已经组织检察院法院和公安局一起开了会,大致对主犯的量刑尺度统一了思想,明确了从严从重的基调,我大致是有印象的。
梁大文接着汇报了具体判决结果:“我昨天去法院列席的庭审。徐振海、徐五男之前枪毙的那两个不说,这个您是知道的。剩下的,曲建平,判了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不得减刑,不得假释。周树青,判了五年。徐小燕,判了七年。"
他说到徐小燕的时候,把"七年"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我脑子里过了过这几个名字。
曲建平。临平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这个人靠定丰徐家的关系起来的,在临平当了几年公安局长,把公安局当成了自己家的后院。排除异己,打击干部,陷害同僚,发展情人,全占了。更荒唐的是,堂堂公安局长,自己开了个歌舞厅,叫什么"燕来"。
"徐小燕判七年,"韩建立接过话头,"这个结果,外面议论不小。她是臧登峰臧副市长的爱人,定丰县不少群众,原以为这案子办到徐五男被枪毙就算到头了,没想到连她也进去了。臧副市长这关,不好过。"
梁大文说:"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局,现在赖传鹏还在纪委那边押着,没移交给我们。他那些违纪的事还没查完,等纪委那边结了,移交过来,我们一大队跟的定丰县的案子就算彻底清了。"
对于定丰县的案子办到这个地步,我总体是满意的,就说道:"大文,你手头清完,就轻装上阵了。到了东洪县公安局之后,你是代表市局下去的,要学习秦川同志,大胆抓业务。"
赵磊很是羡慕的道:"李局,秦川都已经是县委常委了,这次我们梁大队下去,能不能解决?"
梁大文在市局是干的不错,但是在在东洪县那边,还是毫无寸功,至少要办几个案子,让东洪县的干部和群众认下他,我才好和吕连群沟通。
所以,封官许愿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中午时候,一辆光明区电力公司的车就停在了城北的一处胡同口,下来了三个人,为首那位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份电表记录本。
赵磊和二大队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跟着从皮卡车上取下了一个长长的竹梯,三人配合着将竹梯稳稳架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那年轻小伙子手脚利落地攀了上去,打开了电表箱。
电表箱里积着厚灰,里面一二十个黑色的机械电表随意的歪斜地挤在一起。
好在上面的电表上都有名字,顺着名字一一对应到各户人家,虽显杂乱却还不至于无从下手,那年轻小伙子便逐一核对读数。
赵磊这个时候四处打量这这个胡同。
胡同是非常典型的东原地区的建筑,长约两百米,两侧各有一二十户人家,赵磊这个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电笔往胡同深处走,目光在斑驳的墙皮和杂乱的电线间来回扫视。
胡同的人家贫富差距已经看出来了,条件好的,已经盖上了二层的小楼,条件差的,还住着土坯老房子,连院墙都坍塌了一半,墙根下堆着碎砖烂瓦。
偶尔经过的行人打量着胡同里来的陌生人,但是看到前方电表箱上抄表的人,就断定了赵磊是光明城关镇供电所的人。
赵磊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脚步,这户人家院门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锁,显得很久没开过一般,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的全貌,但是能够看到的里面是三间正房,有两间东厢房和门斗一起倒是颇为气派,这就是线人所提供的刘国栋的藏身地了。
赵磊正想上前查看,却听到背后喊了一声:“赵老师,可以了,这里有电,我们去下一家!”
三人上了皮卡车,旁边的小伙子就道:“确定了,里面有人,电表在转,说明屋里有人用电。”
赵磊随即安排道:“晚上过来断电,再看看里面啥情况!”
伪装成供电所的职工搞刑事侦查,是老刑警们心照不宣的惯用伎俩,既隐蔽又高效,往往能在不惊动嫌疑人的情况下,就摸清嫌疑人的活动规律和屋内人员情况。
通过对比电表转速和以往同期的用电数据,便能精准推算出屋内实际居住人数及夜间活动规律。
赵磊到了二大队之后,发现一二大队的的办案风格迥然不同,二大队更讲究实地摸排与技术验证,这也让赵磊对重案二大队的第一任大队长马波多了几分敬佩。
此时的东原,已经进入了腊月的最后几天,年关将近,街头巷尾已弥漫着浓浓的年味,东原市的老干部座谈会、迎新春戏曲晚会、新春团拜会等一系列活动都已经结束了。
因为临近春节几天,俞泰民书记要来东原考察,其他活动响应的都错开了时间,所有非必要的会议与接待均已暂停。
唐瑞林坐在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他坐了时间不短,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可今天早上九点进门,到现在十点,他觉得这屋子陌生得慌。
没有陈浩了。
换作平时,只要他推门进来,陈浩早就把茶泡好了。温度不冷不热,入口正好,茶叶是陈浩细致挑选的,知道他的口味,放多少茶多少水,一分不差。桌子上会摆好当天的行程安排,写得工工整整,几点到几点干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事,都替他想着了。
现在,暖壶是空的,茶杯是凉的。行程安排没有。文件倒是送来了几摞,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他翻都没翻。
马定凯没来。游文丽也没来。
九点到十点,整整一个钟头,没有人敲门,没有电话响,没有一个人进来请示工作。这在一个市长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唐瑞林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清净了,是他"清净"了。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了两趟,忽然站住,挽了挽袖子,想打一套军体拳。这是他发狠的习惯,把心里的邪火都打出去了。
可今天,他摆了个起势,胳膊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连打拳的心气都没有了。
他走到背后的几组书柜跟前。
红木的书柜擦得锃亮。里面摆满了精装书,哲学、经济学、历史、政治,什么都有。唐瑞林背着手,隔着玻璃看过去:《资治通鉴》《史记》《左传》《明史》。
他忽然觉得,上下五千年,所有的历史,翻来覆去其实就一句话:想当皇帝。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己这一辈子,混到个地级市的市长,搁古代,大约也就是个五品官。五品官放在五千年的历史里,算什么呢?可放在今天,放在东原这几百万人里头,那就是站在山顶上的人,风吹过来,先吹到他。
他这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垂垂老矣的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还跪在下面喊"吾皇万岁",可背地里,谁不在盘算着改换门庭?老皇帝自己心里也明白,他坐在那儿,就是占着那个位置,让底下人有个念想。等他一倒,那把椅子,眨眼就空了。
唐瑞林想,他现在就是那个老皇帝。
距离他五十七岁退居二线的杠杠,还有一年。离退休,还有将近四年。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在这把椅子上坐满,安安稳稳地交班,体体面面地退下去,然后像大多数老同志一样,挂个正厅级二线的头衔等着光荣退休。
可现在,陈浩被抓了。虽然不贴心,但是贴身贴身。被省反贪局的人,当着医院那么多人的面,铐走了。
唐瑞林太清楚如今的处境了。
他打开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写着"政研室"的盒子。盒子里都是政研室给他写的材料,最上面那篇,是他让政研室搜集了各方面数据形成的报告,题目他记得很清楚,叫《关于地级市领导干部违纪违法案件情况的调研》。
报告里的结论,他倒背如流:1994年,乃至往前数,全国没有公开报道过一例地级市市长被查处的案件。
没有先例。
唐瑞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推断,自己大概率马上是跟臧登峰一样了。
齐永林当年也是市长,退了,可人家退得早,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省经贸集团的一把手,还是副省长的考察人选,东山再起了。
想到这里,唐瑞林心里那滋味,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生柿子,又涩又堵。
他自我感慨了一句:“出事要趁早啊!”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工作了。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等着省委的文件下来,免了他的职。他相信,陈浩是扛不住的。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总喜欢给自己找一点安慰。唐瑞林也不例外。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要是许红菊那个孩子,真是他的就好了。哪怕是违反计划生育,大不了挨个处分,去协政当一把手,那个位置还能继续领导臧登峰那个老冤家。位子是假的,儿子才是真的啊。
他随即又自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呢?
他正胡思乱想,桌上的电话响了。
唐瑞林心头一跳,手伸到话筒上,又停住了。铃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他数着,一直数到第七声,才把话筒拿起来。
"我是唐瑞林。"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市长,我刚从黎泰平书记那儿出来。"
是许红梅。
唐瑞林那口气,松了一半。他靠回椅背上:"怎么样?黎书记怎么说?"
"市长,比对结果出来了。"许红梅的声音有点抖,"红菊那个孩子,确确实实,是陈浩的。"
唐瑞林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孩子不是他的,许红菊那档子事,就彻底跟他没关系了。公安局那边采了他的样,比完了,不是他,这就是铁证,谁还会说三道四,谁还敢说三道四?
可他偏偏又有些失望。
他盼着那孩子是他的。他这把年纪,儿子是许红梅给他生的。许红菊肚子里的那个,他也动过心思。要真是他的,好歹又多一个儿子。
他不由得暗暗感慨了一句:“位子是假的,儿子才是真的。”
结果,孩子是陈浩的。
唐瑞林那声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这个小陈,小陈这方面,能力倒是很突出嘛。"
许红梅在电话里一愣,显然听出来这话酸溜溜的,就没敢接话,而是继续道:"黎泰平书记拿到了陈浩的讯问笔录。陈浩交代,他媳妇怀孕了,那几个月……他可能是没忍住,才跟红菊有了那层关系。市长,这事我向您保证,事发之前,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唐瑞林"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许红梅这话,半真半假。许红菊是她妹妹,妹妹肚子里揣了谁的种,姐姐能一点不知道?可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个。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许红菊那个丫头,一心想攀高枝,从头到尾,都把商晨光当孩子的爹来用。商晨光那个傻子,还真以为是自己的种,对许红菊百般献殷勤,家里的钱可着劲儿地往她身上贴。
王曌那边,还有罗家、周海英那些大院子弟,一个个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商晨光生吞活剥了。
要是商晨光知道,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唐瑞林想到这里,后脊梁飕飕地冒凉气。
他和商晨光之间,不是没有牵连的。收购毕瑞豪的坤豪农资,那个局,是他点的头,商晨光出的面。要是商晨光觉得自己被耍了,被逼到墙角,狗急跳墙,把那个局里的弯弯绕绕全都抖落出来……
他把手紧紧地抓住胸口,几根手指同时用力,指甲掐进肉里,才把心跳压住。
"红梅。"他打断许红梅的话,"不重要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市长?"
"我说不重要了。"唐瑞林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陈浩都被抓进去了,这个孩子是谁的,还重要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浩不过是个副处级,许红菊是个普通群众。他们两个,有什么资格劳动省反贪局的大驾?能动用省反贪局的,哪个不是副厅级以上?红梅,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查的就是我。是省委在查我。"
许红菊也从黎泰平这里得到了这个判断,而且黎泰平是知道了内幕消息,是东原的几个老同志向省委反映唐瑞林问题的,连黎泰平都觉得这个事十分棘手。
许红梅在那头急了:"市长,您别这么说。黎泰平书记那边……"
"我打听过了。"唐瑞林打断她,"是有老干部在背后推波助澜,到省委领导那儿反映我的情况。红梅,我告诉你,我唐瑞林这一辈子,一没偷,二没抢,就是生活作风上有些瑕疵。大不了,就是让我退居二线嘛。这个结果,我承受得起。"
语言这东西,是最神奇的东西。一句话说上三遍,自己也就信了。他这会儿把这些话说给许红梅听,说着说着,自己反倒觉得,天也没塌嘛。
他真正放心不下的,是那个孩子。
"红梅。"他忽然郑重起来,"我接下来,恐怕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往极端了想……你听我说完。我这个心脏,你也知道,万一受不住大刺激。我唐瑞林,这辈子宁可站着死,不会跪着生。我就嘱咐你最后一件事:一定,一定要把咱们的小唐,照顾好。"
电话那头,许红梅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开导唐瑞林:"市长,您想多了。您不是研究过吗?从九十年代到现在,全国地级市的市长,没有一个被查的。没有先例!"
"形势在变。"唐瑞林反倒是清醒起来,"中纪委恢复工作之后,党风廉政是一年严过一年。省委不可能没有动作。红梅,我不是悲观,我是看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接受他们的审判。我毕竟,还是个读书人。"
两个人又说了很久,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车轱辘话。许红梅在电话那头,一遍一遍地安慰他,安排他,像母亲哄孩子一样,苦口婆心。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唐瑞林捂住话筒:"好了,红梅,有人来汇报工作,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整了整衣领,坐直身子:"进来。"
进来的是侯成功。
侯成功这人做事一向干脆,进门也没寒暄,走到唐瑞林办公桌前,把笔记本往桌上一顿,说:"市长,我刚从棉纺厂调研回来。这个厂的问题,很严重。"
唐瑞林示意侯成功坐下说话,但是侯成功没坐,他扬了下手,迫不及待的道:"杨伯涛死了之后,棉纺厂的改革,一直停在那里。三千多人的大厂,就这么耗着。市长,企业的改革,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再不决断,这厂子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棉纺厂。唐瑞林对这个厂,感情复杂。
去年他把棉纺厂列为全市现代企业改革试点的两个国营厂之一,是下了决心的。杨伯涛死了之后,试点的摊子就搁下了。搁到现在,他自己这个市长,眼看也要搁下了。
"成功啊。"唐瑞林靠在椅背上,"这个事,你怎么考虑的?"
侯成功说:"我的意见是,必须马上选派一个有现代企业管理经验的同志,去棉纺厂当一把手。国家宏观政策在那儿摆着,市里再给点支持,厂子不是没有救。"
唐瑞林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支没点的烟从烟灰缸边上拿起来,搁在手里,又放回去。
他前前后后,去棉纺厂调研过五六次。三千多人的大厂,走到今天濒临破产这一步,原因太复杂了。内生动力不足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外部环境。市场这东西,是优胜劣汰的。现在全国的纺织品供给过剩,一个厂子要想转型,谈何容易?
"成功同志。"唐瑞林斟酌着措辞,"说句实话,我对这个厂的改革,有些看不到希望了。"
侯成功一愣。
"三千多人的厂子,社会包袱有多重,你是管工业的,你比我清楚。"
唐瑞林的话悲观起来,"靠一两个人,就想让这个厂起死回生,成功同志,我讲一句不太讲政治的话,这是螳臂当车,是违背市场规律的。就算咱们再给它输血,苟延残喘两年,到头来还是破产。到时候,财政资金全都打了水漂。"
侯成功没想到唐瑞林会说出这番话来。
去年年底写经济工作会议报告的时候,唐瑞林对现代企业制度改革,还是信心十足,满口"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抓住机遇"。这才过了个元旦,怎么完全变了一副腔调?
"市长。"侯成功说,"现在不救也得救啊。三千多号人,他们总要吃饭。市场是有竞争不假,可市场也在变大。改革开放这些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是实打实提高了。以前一个人一年就那么两三件衣裳,现在呢?谁家过年不添几件新衣服?市场的盘子大了,厂子就有活路。我觉得,改革还是要改下去。把现代企业制度建起来,班子配强,再变卖一部分不良资产,厂子还是能活过来的。"
侯成功是个坚定的改革者。
唐瑞林是个综合型的干部。他不懂工业,不擅长抓经济,但他懂人性。侯成功研究的是经济,是工业,可他研究市场研究得越多,对人心那一块,反倒看得少了。这都是站在后来者的角度看的,当时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一场争论,会在后来的东原,掀起那么大的浪来。
唐瑞林见侯成功态度坚决,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就顺水推舟地说:"成功啊,你是不是已经有成熟的方案了?说来听听。"
侯成功说:"我建议,把东投集团的总经理胡晓云,调到棉纺厂当厂长。"
唐瑞林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漂亮、性感而又成熟的形象,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理由有三。"侯成功掰着手指头,"第一,胡晓云在东投集团当总经理,有大型企业的管理经验。第二,他以前在计委干过,当过副主任,协调能力是经过检验的。第三,东投集团是全市第一家综合性投资公司,最接近市场。胡晓云这个人,懂市场,懂经营,我觉得她能胜任。"
侯成功的理由,条条在理。他现在这个处境,也没有心思在干部任用上较真。
"既然你都考虑成熟了。"唐瑞林说,"那我也同意,这个你和胡晓云同志谈一谈,她个人没有意见的话,我同意,具体的工作还是由你来牵头。"
连着两天,唐瑞林都没怎么出门。
文件照签,但签得敷衍,翻一页签个名,翻一页签个名,像是赶工。安排好的考察调研,都推了。除了回了老家提前祭祖之后,就基本没有出门。
俞泰民书记春节前要来东原走基层、送温暖,这是省里定下来的大事,唐瑞林也不在那么上心,全权交给了侯成功牵头落实。
周宁海把他请到了办公室。
周宁海没绕弯子。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隔着桌子丢给唐瑞林。
"瑞林同志。"他自己也点上一支,"最近是怎么回事?我可是听说了,你的工作积极性,有所下降啊。"
唐瑞林接过烟,在手指间捻着:"周书记,我的秘书都被抓了。这个时候,你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周宁海说:"你的秘书被抓,那是你秘书的事。唐市长,你不能因为一个秘书被抓,就消极怠工嘛。"
唐瑞林拿起了桌上的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他歪着脑袋眯着眼点了烟,重重的抽了一口之后才说:"周书记,我不是想怠工。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
唐瑞林苦笑了一下,他想和周宁海说道说道,但是又抱有一丝幻想,万一事情就到陈浩这里为止那?
唐瑞林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把那句我要坦白的话说出来。
周宁海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瑞林同志,我看你啊,现在思想包袱太重了。这个时候,你如果没有问题,就放心大胆地工作。你如果有问题,愿意相信组织,就应该跟我交流。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
话说得推心置腹。
可唐瑞林听着,却觉得周宁海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审判他。
他勉强笑了一下,还是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周书记,其实没什么。我这两天,主要是身体不太好。你也知道,我这几天哪一直在住院。"
周宁海"嗯"了一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瑞林同志,你啊心思太重,格局太小,不是我批评你啊,你是不是还觉得那个王曌造谣的事,心里还过不去那道坎?”
唐瑞林顺着话接下去:“是啊,我这边心里确实窝火,堂堂一个市长,被人造黄谣,何以立足?”
周宁海倒是觉得这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便满是同情心的道:“我让她登报给你道歉,再写个情况说明,把影响给你消除掉。你放宽心,这样行不行?”
唐瑞林听到登报道歉,马上想着报纸上的内容,我王曌郑重道歉,许红菊怀的孩子不是唐瑞林的,是他秘书的……
这个画面,唐瑞林吓得后背一凉,赶紧把手一挥,连连摆手道:“周书记,您就不要拿老同志开玩笑了,本来没多少人知道,这一登报就全市人民全省人民都知道了!”
周宁海哈哈一笑,不再开玩笑,转而正色道:“我要给你通报个情况,李尚武同志,要调到省城江州去了!”
听到李尚武要调去省城,唐瑞林是很意外的,这个同志是标准的泥腿子干部,若不是有钟毅、张庆合和邓牧为的一路提携,他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唐瑞林忍不住好奇的道:“什么岗位?”
周宁海道:“老本行,省公安厅副厅长、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马上就要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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