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 章 三老定调扳唐,红菊失去踪迹
王曌坐在长桌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嫁给罗腾龙之后,在迎宾酒楼、温泉酒店当经理,什么领导没见过?跟省里来的处长、局长喝酒,她都能谈笑自如。
但是今天不一样。
坐在她对面这三个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的儒雅和善,但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像三堵墙压过来。王曌坐在那里,肩膀不自觉地缩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个老人倒没把她当外人。
周鸿基甚至没让人回避,直接就着她讨论起来。
"这个现象很不好。"周鸿基的声音很洪亮,带着痛心疾首的感受,"这个现象必须纠正。不纠正要影响形象,带偏队伍,唐瑞林不是一般的干部,在这件事上问题极为严重。"
钟毅推了推老花镜,侧身看着周鸿基,他看着周鸿基心里暗暗揣摩,毕竟唐瑞林当年可是周鸿基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虽不是师徒,但是也有半师之谊。
他担心周鸿基念及旧情,下不了狠手,便试探着开口问道:“周老,这个事是不是再等一等下面的调查。”
唐瑞林确确实实是周鸿基在任时候的秘书长,如果用狭隘的山头主义去揣测的话,唐瑞林就是他周鸿基的人。
但此刻的周鸿基,显然对唐瑞林已经失去了耐心:“不行,不能拖,必须去找泰民同志当面反映,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绝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继续蔓延。”
钟毅看周鸿基下定了决心,就补充道:“周老说的是啊,即便退一步讲,现在这个孩子不是唐瑞林的,那唐瑞林和这个叫许红菊的女同志之间,恐怕也不会那么干净吧?我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齐永林跟他们两个不一样。周鸿基退了,钟毅也退了。
齐永林还在位置上,省经贸集团一把手,副省长考察人选,说话做事要慎重。他不能像周鸿基那样拍桌子。
他静静的听着钟毅和周鸿基两人已经定下了调子,知道唐瑞林必然是在劫难逃了。
两位退休的老领导,只有在东原的官场上才能感受到他们两人的分量。
退休老干部,是政治生态中一种独特的力量,他们虽已离岗,但在讲究人情世故的官场上,没有谁会完全把他们当一般的退休老人。
无论是谁接任了东原书记和市长,第一个要干的是看望慰问老同志,听一听老领导的意见。
多数时间,老领导都会坚决支持现任领导的工作,不表态、不发言,说几句场面话。他们在提拔使用谁上已经没有话语权了,但是再不提拔使用谁上,还是有建议权的。
齐永林只是点头附和,看两位茶杯里没有了水,还会主动起身续上热水,用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到,无声地表明了自己对两位老领导决断的完全支持。
周鸿基和钟毅商量好,一会就要去俞泰民,大致还是对了对,谁重点汇报,谁来补充,齐永林恍惚间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又回到了十年前大家一起开会研究汇报工作的事。
周鸿基兴致很高,对着王曌说道:"小王啊,我们和你公公老罗,是有深厚革命友谊的。罗腾龙,违法犯罪被绳之以法,我们都不愿意看到。法律已经惩罚了他。你个人的遭遇,是遇到了极大的不公平。你现任这个丈夫,找得不好。标准的白眼狼,陈世美。历朝历代对这种人都是唾弃的。这个事我们几个老家伙知道了,要管,就管到底。"
王曌听到这里,鼻子一酸。
商晨光这个人,她是彻底寒了心。
她在家里给商晨光炖了一锅鸡汤,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砂锅咕嘟咕嘟响。结果商晨光连汤带肉端去了许红菊那里。不仅端了汤,还在厨房里给许红菊切小葱花。
在那个客厅里享受鸡汤的人,应该是她王曌。
是她把从罗家带出来的家底全部投进了光曌,是她从周海英那里拿到了龙头集团在东原的业务。
没有她,商晨怎么可能坐到光曌总经理的位置上?他转头就给别的女人切葱花。
想着如此种种的悲惨遭遇,王曌又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着将商晨光的事又哭哭啼啼的说了一遍,只是她怀孕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确实没证据。
周鸿基朗声宽慰道:"小王,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着。但我要提醒你,证据这个东西,不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我们要是把证据都拿出来了,那还要纪委干什么?还要公安局、反贪局、监察局这些部门干什么?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我们只负责提交线索。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
几个人谈了半个小时。齐永林推开门,朝外面招了招手。
周海英在走廊里抽烟,站在经贸委大厦,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楼下的光景,周海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看见齐永林,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齐叔叔。"
以前两人是老冤家。自从上次对账,发现很多事是小人从中作梗,加上钟毅在中间说和,很多话反倒说开了。
如今齐永林马上要升副省长,周鸿基日薄西山,周海英将来的生意还得仰仗齐永林照顾。彼此之间,面子上的礼数必须到位。
齐永林把手揣进裤兜里。他五十多了,依然保持着老帅哥的派头,头发梳得整齐,熨帖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你去把王曌先安顿好。近期不要让她回东原,先在省城待着。"
周海英一愣。
"怎么?不让她回东原?"
"王曌没有必要再回东原掺和那趟浑水。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出面。"
齐永林自称是老家伙,但周海英可不敢。
"齐叔放心,人交给我。"
齐永林返回会议室。周鸿基已经拿起了旁边的电话,右手举着电话号码本,左手捏着话筒,用目光确认着号码上的数字。
"喂,唐秘书长吗?我是周鸿基。泰民书记现在方便?……好,我们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
"泰民很重视,留好了时间。让我们现在就过去。"
三个人都是历经官场的老将,知道扳倒一个唐瑞林不是请客吃饭。省委本身也复杂,没有绝对把握和充分理由,省委领导不会急着召见。俞泰民这么急着见他们,本身就说明,省委书记对唐瑞林已经有所不满了。
周鸿基起身整理衣襟,神色凝重地望向窗外:“必须还给东原群众一个朗朗乾坤!”
1月9号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看十三太保的案卷。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是韩建立打来的。
"李局长,跟您汇报个事。许红菊已经被接走了。不过取样我们已经完成了。"
我握着话筒。
"谁接走的?"
"不知道。市委郭志远秘书长带来的人,不让我们问,秘书长专门交代,取样的事情继续按照程序走,他们只是把人接走了。"
“怎么?这些人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人带走了?”
韩建立汇报道:“我们的人本来就在会议室等着,结果是郭志远秘书长的人直接进了会议室,只说人带走了,取样完成了,让我们回去,问什么就是不让打听了!”
”
电话挂了。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第一种可能:市里觉得包不住了,安排人把许红菊接走了,免得产生什么影响?但细想想这不对。周宁海已经把案子交给公安和计生办了,没必要再派第三方介入。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我心里暗暗猜测,能让郭志远秘书长亲自出面的,难道是上面安排人接走的,但无论如何,总要给我们承办单位说一声吧?
事有蹊跷。我抓起电话给书记打过去,事情紧急,我没敢耽误,也没要彭小友的电话,直接打给了:“书记,汇报个情况!”
“嗯,长话短说吧,我一会要去开会。”
我马上追问道:“书记,许红菊被人接走了,郭志远秘书长带队,这个事,您清楚吧?”
“是啊,我清楚!怎么,你现在也知道了?”
我马上反问道:“书记,不对啊,我们是经办部门,我们都不知道人去哪了!”
周宁海在电话那头颇为爽朗的笑了两声:“怎么,现在你们是经办部门了,不是计生委的事了?”
我一时语塞,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书记,您这咋还记上小本子了,我这不是格局不够嘛,就算计生办是经办单位,我们还要去做检测,那也总得有个交代吧。”
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别多心,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个事,一直都是省委领导在打电话安排。”
省委领导直接安排,那这事就彻底超脱了市级管辖。周宁海又补充了句:“是省里直接来的人!”
“谁的人?”
周宁海沉默两秒,还是给我说了答案:“不知道!好了,你们按他们的意见办吧!明天下午吧,你到办公室来,汇报一下准备工作吧。”
我看了一眼表,四点多,现在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许红菊的样本取了,但怎么证明孩子不是唐瑞林的?总要有人比对,难不成去找唐瑞林去要几根头发,这也太不严肃了。
晚饭,我和晓阳去吃兰州拉面。
店在市委大院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两口锅,一口下面一口熬汤。
大师傅是两个外地人,裹着白围裙,在明厨明灶前面拉面。面团在手里一甩一甩,啪地摔在案板上,三两下就变成一把细面,手腕一抖,面落进锅里,水花溅起来。
汤锅里漂着几片白萝卜,香菜末撒在碗底,一勺热汤冲下去,香菜的味道就上来了。
店里人不多。我和晓阳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墙上挂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正播东原新闻。
"两碗牛肉面,多放萝卜。"
晓阳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她爱吃辣,我给她碗里舀了一勺油泼辣子。
"少放。"她皱了下鼻子。
我剥了两瓣蒜,正要往嘴里送,晓阳一把把蒜夺过去。
"今天什么日子?你吃蒜?"
自从结婚以后,我就没有吃蒜的自由。晚上要温存,她不许我吃蒜。
我看着那两瓣蒜被她放到另外一张桌子上,心有不甘,又往她碗里倒了一勺辣椒。
晓阳撅起嘴瞪我。
"你成心的是吧?这东西吃多了上火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不是晚上给你去火嘛。"
晓阳听完抿嘴笑了,用筷子敲了我碗沿一下。
这个时候,电视里就开始播出东原新闻,现在我和晓阳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有时间就看看东原的新闻。
第一条是全市农业工作工作会议召开,如今开大会,我一般都能以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身份坐在主席台上。
晓阳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直到画面切到了我身上,晓阳才对比了一下电视里的我和眼前的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就道:“该给你理发了!”
我摸了摸头发,倒是有些长了,两人正说着理发的事,这个时候,电视上画面一转,出现了唐瑞林。
他站在百货大楼的门口,身后挂着红灯笼。光明区委书记张云飞、区长令狐在他的对面正在汇报。
副市长易满达、马定凯秘书长、游文丽办公室主任在后面,新闻里播音员的声音传了出来:"春节快到了。市委、市政府非常关心全市人民的过节问题。市委副书记市长唐瑞林分别到百货大楼和供销社考察,要求要确保物资充足,价格稳定。让全市人民过一个安乐祥和的春节。"
镜头一转,唐瑞林走进百货大楼,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花布和卖衣服的衣架,随口问了几句价格,又叮嘱张云飞和令狐要把货源组织好。
画面再转,就是第三个新闻了,市委副书记、市长唐瑞林到市政公园工地建设现场考察五大工程建设项目。
播音员略带土味的普通话又介绍道:"五大工程是东原市的百年大计。市政公园、火车站广场关系到东原下个世纪的发展。市委副书记、市长唐瑞林分别到有关项目现场督导工程建设进度,慰问施工人员,强调要保质保量完成节点任务。工人要发工资,材料要供得上,安全要抓到位。"
镜头里唐瑞林跟站成一列的工人依次握了手。
新闻播了差不多五分钟。唐瑞林从百货大楼到供销社,从供销社到市政公园工地,一路走一路讲。陪同的人跟着一串。
晓阳放下筷子,看着电视指了指。
"今天下午我就在现场。"
我扒了一口面。
"怎么没看到你。"
晓阳看四下无人,就自夸起来:"你媳妇我长的是——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亭亭玉立,明眸皓齿。
我低头吃了口面,回应道:“嗯”。
“嗯什么嗯?你抬头。”
我抬起头:“好看好看。”
晓阳不满的说:“敷衍,你这叫敷衍。同志,请你端正态度。”
晓阳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坐直了,领子翻正,美美的道:“我可是光彩照人、鹤立鸡群,今天几个男同志,看我的眼睛都直了,我告诉你,我不愿上电视,还是为了你好,怕你看了心里不痛快,到时候又该说我招蜂引蝶!”
我开始细细打量起了晓阳,从结婚到现在,晓阳其实变化不大,就是这身段和气质,比刚嫁过来那会儿更丰盈了些,确实让人怎么也看不够。
不带奉承的话,晓阳确实生得好看,眉眼间那股子灵动和秀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走在大街上任谁看了,都会多看两眼。
但此刻她正得意地等着我的夸奖,那副小女儿情态,倒比电视里的美人镜头更让人心里熨帖。
两人吃了面,晓阳又忍不住喝了几口面汤,我看着上面的红色辣椒油,暗暗道:“这辣椒确实放多了,看来晓阳晚上火气有些大!”
晓阳抹了抹嘴角,很大气的付了钱,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回家。
我先骑上车,晓阳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轻轻搭在我腰上,我一低头一弯腰一用力,自行车就窜了出去。
晓阳为了方便,买了这辆自行车,爱护的很好,车把上缠绕了红色的塑料带子,车座套着碎花布垫。
车铃一按,清脆的响声在傍晚的街道上散开。
我一用力,晓阳便顺势把下巴搁在我肩头,耳语道:“三傻子,省点力气,晚上还有工作,家里黄金草是不多了!”
晓阳越是这么说,我越是用力蹬着,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晓阳倒是抱得我愈发紧了。
风灌进衣领里有些凉,我脚下却蹬得更快,自行车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身后。
带着晓阳围着护城河绕了半圈,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了家门,自然就想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便也给晓阳说了:“晓阳,商晨光的样本和许红菊的样本都取了,现在就剩唐瑞林的样本了。”
"那不就简单了。你们不会搞排除法?把商晨光的DNA采了,听说是拔几根头发就行。只要不是商晨光的,那就是唐瑞林的嘛。"
我愣了一下。
是啊。排除法。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跟韩建立研究了一下午没想出来。
晓阳看我的表情,就知道她点醒了我。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们这些搞公安的,脑子就是直。"
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到市委大院。
寒风从院子里穿堂过,吹得脸上生疼。楼里没几个人,大家都猫在办公室里。我按了电梯上七楼。
彭小友在秘书室门口把我拦住。
"李局长,稍等。侯成功副市长和郑红旗副市长正在里面跟书记谈话。"
我伸手指了指门。
"谈什么?"
彭小友低声汇报:"市里要调班子了。书记在一个一个征求意见。"
我进了彭小友的办公室。报架上摞着七八份报纸。彭小友给我倒了杯茶,就开始打电话安排书记下午去棉纺厂考察。
棉纺厂。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十三太保的案子,现在还在等刘国栋从外省潜逃回来。
我翻着报纸等了半个多小时。隔壁的门终于开了。侯成功和郑红旗一前一后出来,两人看到我在,跟我点了点头。
彭小友推门进去通报。半分钟后他出来,冲我示意。
我进了周宁海的办公室。
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取样完成了?"
"许红菊那边的样本取完了,商晨光的也完成了,已经安排去送检去了。"
周宁海扭了扭腰。他有腰有些腰间盘的突出,坐久了就要活动一下。他活动完筋骨,目光落在我脸上,示意我继续。
"周书记,取样完成以后,我们对商晨光也采了样。现在我们的意见是,不对唐瑞林市长采样,直接送省城比对。只要不是商晨光的孩子,那就是唐瑞林的。"
周宁海几根手指按了按后腰,叉着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是踏实。
"朝阳啊,你这个办法用来排除一般案子,够了。但是对待唐瑞林同志,排除法不够。"
"周书记,我们总不能跑到唐市长头上拔几根头发吧?传出去成什么笑话?"
周宁海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自己种的兰花,伸出手拨弄了下叶片,缓缓说道:“你们考虑问题是全面。不过,有人已经替你们考虑到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方便袋。袋子不大,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个袋子,打量了一眼。
周宁海书记从容说道:"这里面,就是唐瑞林同志的头发。"
"怎么?市长的头发,您都给取下来了?"
周宁海瞪了我一眼,接着又颇为玩味的笑了笑:"胡说八道了,我怎么会去薅唐瑞林同志的头发。不过那搞几根头发,也不是多复杂的事。你收好,送省公安厅。至于许红菊这个人,不要问,也不要说。比对结果,省厅可能也不会反馈。你知道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我却听到了弦外之音:这案子已经不再由市公安局负责了。
样本送上去,结果不反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安局在办。我们只是一个取样本的工具人。结果是什么,看来只有省里和周宁海知道。
我想问问周宁海是什么意思。
周宁海一抬手,止住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虑,许红菊人去哪里了,怎么不反馈结果,这个啊不要问我,我虽然知道这个事,但是我不能说!我也是憋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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