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草原(三)
第746章 草原(三)
1648年8月2日,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纱幔,笼罩著北盘江(北萨斯喀彻温河)畔的昌平堡(今埃德蒙顿市)。
陈生旺是被隔壁营房传来的磨刀声吵醒的。
那「霍霍」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出征前的鼓点。
他揉了揉眼睛,扯开铺盖,从硬硬的木板床上坐起身。
透过窗棂上糊著的粗纸,能看见外面天色正从深蓝转向灰白。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同屋的钱茂才已经穿戴整齐,正往一个厚帆布背囊里塞东西——火石、一小包盐、针线、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块麦饼。
「早上八点码头集合,误了时辰,王队长要骂娘的。」
陈生旺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显示著常年劳作的力量。
在昌平堡这四年,他开过荒、伐过木、修过路、打过猎,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他迅速套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短褂,外面罩了件鞣制过的牛皮坎肩,最后郑重地将一顶民兵身份的宽檐帽戴在头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河水特有的腥甜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前的气息。
此时,昌平堡已经苏醒了。
这座位于北盘江转弯处的拓殖据点,建立至今已有七年。
比起锦川堡,它更靠北,气候也更凉些,但依托著丰沛的河水与两岸肥沃的冲击平原,发展得并不慢。
堡寨的围墙已经从最初的单层木栅,扩建成了双层原木结构,四角的哨塔上终日有人值守。
堡内,沿著三条主要「街道」——其实不过是夯实的土路——错落分布著两百多栋建筑。
大部分是原木搭建的民居,也有几栋砖石结构的公共建筑,中央那座有著高大斜顶的小学堂,屋顶铺著从本地烧制的青瓦。
旁边是拓殖分区公事房,一栋两层的砖木混合建筑。
还有医馆、仓库、铁匠铺、木工坊、磨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生旺家所在的西区,是农垦户的聚居地。
此刻,不少人家屋顶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妇人们正在准备早饭,孩子们在屋前空地上
追逐嬉戏。
远处,堡墙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在晨雾中只能看见模糊的、整齐的色块,深绿的是玉米,黄绿的是即将成熟的小麦和燕麦,还有专门划出种植土豆和油菜的畦田。
昌平分区下辖四个大小堡寨,总人口据去年底统计已有九百余人,开垦耕地超过四千八百亩。
虽然还不能像南边的锦川堡那样宣称「粮食基本自给」,但分区专员在去年的报告里写道:「若无大灾,粮产可足六七成之需,所缺者,多为调剂与转运。」
对陈生旺这样的年轻拓殖者来说,昌平堡就是他们的第二家乡。
他的父亲是第一批大明移民,他则是家里的「余丁」,是不能继承父辈的田地,遂主动报名参加拓殖司的内陆拓殖计划,来到昌平堡,分到六十亩荒地(内陆拓殖的土地分配会比沿海多二十亩),创立属于自己的家业。
四年时间里,他亲眼见证这里的变化,一片片荒地如何被犁开,一间间木屋如何被建起,码头的船只从每年一两趟变成每月都有——当然,仅限于夏季通航期,冬季河面封冻,就只能靠雪橇和狗拉爬犁了。
从西边新华湾来的行商带来的货物越来越丰富:铁制农具、棉布、针线、食盐、糖、
书籍、药品————甚至还有从永宁湾机器局生产的简易农用机械。
不过,价格有些昂贵。
「发什么呆呢?」钱茂才拍了他肩膀一下,递过来一块还温热的烤土豆,「赶紧吃了,去码头。你家伙什都检查过了?火枪、火药、弹丸、通条、备用燧石?」
「昨晚就查过了。」陈生旺接过土豆,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枪膛也擦了三遍,燧石是新换的。茂才哥,你说————东边那个什么易洛魁部落联盟,真像通告里说的那么厉害?」
两人并肩朝堡东的码头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装束的汉子,彼此点头招呼,脸上都带著一种混合著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拓殖司的征召令是七天前到的,要求昌平分区抽调六十名精干民兵,携带装备物资,支援东边的北安堡。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报名的人远远超出名额。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但拓殖司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参加此次行动者,免除当年全部税赋。
若有战功,按军功追加授田,最高可授百亩。
伤残者由拓殖司终身供养,阵亡者家属除抚恤外,子弟供养成人,并可优先拓殖司或工坊学徒。
最后确定的这六十人,都是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有过狩猎或战斗经验、身体健壮且
至少能熟练使用火器和格斗的好手。
钱茂才比陈生旺大八岁,早期曾参加过两次对小型土著部落的「劝服」行动,算是老拓殖了。
他啃著自己的土豆,嗤笑一声:「厉害?能有多厉害?通告上不是写了吗,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土著,人多了些,可能从荷兰人、英格兰人那里弄到了几杆破枪。生旺,你打过野牛吧?」
「打过,前年和去年的夏猎,我放倒过七八头。」
「那你觉得,一群刚刚学会放枪的土著,跟草原上发疯的公野牛,哪个更难对付?」
陈生旺想了想:「野牛吧。皮厚,劲儿大,中了枪还能冲好远,那股蛮劲,十个壮汉都拉不住。」
「那就是了。」钱茂才把最后一点土豆塞进嘴里,「咱们的火枪,一百步外放倒西班牙人的重甲骑兵。对付一群最多披著皮甲的土著,就算他们有两三千人,又怎样?」
「咱们有堡寨,有火枪,还有炮,听说锦川那边还调了两门轻炮过去。他们来攻,就是送死。」
陈生旺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钱茂才说的,也是这几天民兵们私下议论时的主流观点。
通告里对易洛魁联盟的描述「控地广袤」、「有农耕,会筑寨」、「兵甲精良,组织严密」,听著让人起初心头一紧。
但仔细想想,再「精良的兵甲」能精良过新华的制式燧发枪?
再「组织严密」能严密过他们这些从小就接受准军事训练的拓殖民兵?
几年前,拥众数百万,兵员近万的西班牙人都被我新华打得抱头鼠窜,最后不得不选择割地求和,承认新华在新洲大陆的统治力。
要知道,西班牙人可是有真正的城堡、火炮和经过训练的正规军。
相比之下,一个东边的土著部落联盟,实在难以让人产生真正的「威胁感」。
「再说了,」钱茂才压低声音,带著点过来人的狡黠,「你真以为,拓殖司调咱们过去,是为了跟那个易洛魁拼命?」
陈生旺一愣:「征召令上不是说,加强北安堡防务,巩固湖区统治,震慑宵小,以备不虞」吗?」
「那是明面上的话。」钱茂才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拓殖分区的文书私下透露,上头的意思是,「按兵不动,坐观其变」。」
「东边不光有易洛魁,还有法国夷人。他们两家正为了毛皮生意掐架呢。咱们这时候冲上去,不是傻子吗?先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骨头折了,血流光了,咱们再过去收拾局面,去捡便宜。」
陈生旺头恍然。
这几天集训时,军事教官反复强调纪律,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警告他们不得擅自向东越过北安堡划定的警戒线,遇敌尽量避战,以威慑为主,非必要不开火,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怕,是没必要现在打。
「所以啊,」钱茂才总结道,「咱们这趟,说是支援,其实就是去北安堡驻防,杵在那里,摆出阵势,让土人知道西边有硬茬子,别打这边的主意。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苏比利尔湖那边寻个好地方,建个桥头堡。」
「我听说那边毛皮才叫多,河狸、水獭、水貂、狐狸————满地跑。等将来东边局势定了,咱们就是东进的先锋。这功劳,可比傻乎乎地去跟土著硬碰硬来得稳当,也来得大。」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码头。
北盘江在这里拐了个舒缓的弯,水流平缓,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的水湾。
昌平堡的码头就建在水湾南岸,是用粗大的原木打入河床,上面铺著厚木板搭建而成的,长度足有三十多丈,能同时停靠二十多艘中小型船只。
此刻,码头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十艘桦皮独木舟已经停靠在岸边,每艘都有近八九米长,船头船尾微微上翘,船身用整张巨大的桦树皮蒙在轻木骨架上,接缝处用松脂混合草木灰密封,既轻便又坚固。
这是跟本地土著学的技艺,经过改良后,成了内陆河网地区最好的交通工具。
每艘船旁边都堆著如山的物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火药桶和弹丸箱:一袋袋晒干的豆子、玉米粉和咸肉;成捆的备用火枪和长矛;帐篷、毛毯、铁锅、药品————还有专门为那六十名民兵准备的个人装备包。
码头上,拓殖分区专员和几名拓殖司吏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告别。
民兵领队王忠发,是一个额头有刀疤、眼神凶悍的中年汉子,他正扯著嗓子吼叫:「宋家老三!你的火枪通条呢?没带?你现在跑回营房去拿!」
「半刻钟回不来,老子立马就换人!————李瞎子,你检查一下三号船的密封,到了半道上,别渗了水!————」
「————孙小海!把你那破行李重新捆,松松垮垮像什么样子,掉河里谁给你捞?」
陈生旺和钱茂才找到自己所属的小队,队长点过名后,吩咐他们去帮忙搬运最后一批物资。
陈生旺扛起一个沉重的辎重包,小心翼翼地搬到他们的七号船。
船身随著他的重量轻轻摇晃,桦树皮船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将包裹在船中部指定的位置放好,用麻绳在船底的固定环上牢牢绑紧,打了三个活结。
站在船上,视野开阔了些。
他看见码头上,许多前来送行的家属。
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把一件编织的羊毛围巾塞进丈夫的行囊,眼圈红红的。
几个半大孩子追跑打闹,似乎还不理解离别的含义,只是觉得今天码头特别热闹好玩。
更多的,是像他媳妇那样的妇人,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双手交握,目光追随著他们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数日前,在进驻集训营地时,她已经把该嘱咐的话说了三遍,该塞进行囊的衣物和草药检查了五遍,最后只是默默地抱了抱他,说:「护好自己,听长官的话,家里不用惦记。地里有拓殖司的人调配人力帮忙,孩子我也会照看好,等你回来。」
「全体注意!」
王领队的大嗓门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最后检查个人装备!火枪、弹药、睡袋、个人物品————!」
「一刻钟后,船队出发!」
民兵们立时动了起来。
陈生旺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燧发枪背带牢固,火药壶和弹丸袋系在腰侧合适的位置,牛皮背包里的个人物品都在。
他摸了摸胸前内袋,那里缝著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媳妇从堡里那座小小的道观求来的。
「旺哥,」同队的孙小海凑过来,他是个才满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还有一丝稚气,此刻兴奋多于紧张,「你说,等咱们到了北安堡,会不会有机会跟东边的土人真刀真枪干一场?」
「我爹说,要是能立下战功,说不定能分到更好的田地,或者得一个勇士」勋章,有了那个,税赋减三年呢!」
陈生旺还没回答,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沉默寡言的退伍兵韩大个哼了一声:「毛没长齐,就想打仗?老老实实听命令。」
「该你上的时候别怂,不该你动的时候别惹事。勋章?活著回来,就是最大的功勋。
要是死了,勋章是给你媳妇改嫁添的嫁妆?」
孙小海被他呛得脸一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一刻钟很快过去。
所有物资装载完毕,人员清点无误。
王领队正向拓殖分区专员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面对整装待发的六十名民兵。
「出发!」
陈生旺坐在七号船的中部靠左位置,钱茂才在他右边,孙小海在前排,韩大个在船尾,和另两名老兵一起负责划桨。
每条船配六人,船尾一人掌舵控向,中间四人划桨,还有一人警戒,必要时可以全部投入划桨以提高速度。
「解缆!」
系在木桩上的粗麻绳被抛回船上,在船底盘好。
「启行!」
最前面的头船,桨手用力一撑岸边,独木舟轻巧地滑入水流,后面的船只依次跟上。
桨叶入水,划破平静的河面,发出整齐的「哗啦」声。
码头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一路顺风!」
紧接著,更多的声音汇成一片:「保重啊!」
只有北盘江沉稳浩荡的流水声,桨叶划破水面的哗啦声,风吹过船帆(他们升起了一面小帆以借风力)的猎猎声,以及船上同伴们压抑著的、粗重的呼吸声,充斥在耳边。
「早点回来!」
「杀敌立功!」
陈生旺回头望去。
昌平堡在晨光中渐渐后退,木墙、哨塔、屋顶的炊烟、码头上挥手的人群,都慢慢变小,最终被河岸的树林和芦苇丛遮挡。
只有北盘江沉稳浩荡的流水声,桨叶划水声,以及船上同伴们压抑著的、粗重的呼吸声,充斥在耳边。
船队排成一条长龙,顺著北盘江平稳的东流,向下游驶去。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两岸是无边的草原,草色已经开始由深绿转向浅黄,这是草原的初秋。
远处,森林的轮廓如墨线般勾勒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六百多公里水路外的绥宁堡(今艾伯特王子城),然后驶入更复杂的水网、
湖泊,最终抵达一千六百公里外的北安堡(今温尼伯市)。
那是一片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踏足的土地,靠近传说中浩瀚如海的五大湖区,靠近那个名叫「易洛魁」的陌生势力,也靠近未知的机遇与危险。
「好天气!」钱茂才碰了碰陈石头的胳膊,朝前方努努嘴。
陈生旺抬头。
东方,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将河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红。
宽阔的江面在前方无尽延伸,两岸是无边的草原和远处的森林轮廓,天地开阔得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豪情、期待和使命感的复杂情绪。
「开疆拓土,建立功勋!」孙小海突然站起身,朝著东方大声喊道,「属于我们的征服时代来了!让那些土人看看,什么是新华好男儿!」
其他船的几个年轻人都跟著喊起来,声音里充满无尽的激情和未经世事的狂妄。
韩大个扭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讥讽的神情,嘴巴动了动,想要开口挖苦几句,但见船上的同伴皆是一副昂扬的姿态,终是终忍住了。
船队破浪前行,载著六十名昌平堡的子弟,载著他们的雄心和壮志,向著东方,向著那片充满传说与未知的湖泽之地,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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