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草原(二)
第745章 草原(二)
1648年7月18日,锦川堡(今卡尔加里市)。
肆虐了大半夜的狂风已经停了,但它给大地却留下了一片狼藉创伤,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李显清站在锦川堡东门外的高坡上,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看著远处的麦田。
那是一片本该在七月的阳光下闪耀著金黄希望的原野,此刻却如同被蹂躏过后的的战场,满目疮痍。
上千亩正处于灌浆期的小麦,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泥土中。
麦秆相互纠缠,麦穗垂头丧气地贴著湿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被风硬生生扯断的茎秆露出的惨白茬口。
「昨晚那阵风,来得太邪性。」锦川拓殖分司专员周世平站在李显清身后半步,眼窝深陷,「半夜两点还好好的,三点过后,就跟鬼哭似的从东昆仑山那边压过来了。不到半个小时,河边的风车都被掀翻了三架。」
李显清没有立即回应。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已大半斑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
八年前,他以内阁总理的身份「退居二线」,主动请缨担任了新成立的内陆拓殖开发委员会主任。
许多人不理解这位曾执掌中枢的重臣为何选择深入荒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片新大陆上描绘未来的蓝图,比在朝堂上处理那些永远扯不清的旧案更有吸引力。
当然,现实远比蓝图残酷。
「走,下去看看。」李显清迈步走下高坡,马靴踏过被风吹折的草茎。
他身后,七八名拓殖司的官员和两名农技官连忙跟上。
一行人穿过堡墙外围新开辟的菜园,这里的豆角和番茄架子也东倒西歪,但情况比小麦田好得多。
走到田边,发现已经有十几名农人跪在泥泞中,试图将一些倒伏的麦秆轻轻抬起,让其恢复直立状态。
「哎————你们不能这么做!」农技官王自安喊了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孔被阳光晒得黝黑,此刻却急得发红,「谁让你们扶的?————谁让的?」
农人们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
其中一个瘦小的汉子怯怯地说:「王技官,这麦子都趴地上了,不扶起来,不是全完了吗?」
「唉,你们这么硬扶,这麦子地茎杆不得全折了?」王自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几丛麦秆,指著连接处,「看这里,昨晚的大风让茎杆基部已经受损了,只是还没彻底断开。」
「可你们倒好,这么一用力,咔嚓一声,彻底断了,这些麦子就真没救了!」
他站起身,环视著周围越来越多的农人,声音提高了些:「你们这里所有人难道都没有种过麦子吗?倒伏的麦子是不能扶的,这样反而是损伤它的茎杆。记住喽,从现在起,谁也不要再去扶。要不然,就等著整片田地绝收吧!」
人群一阵骚动,不安的低语声四起。
周世平正要命人上前维持秩序,李显清却已走了过去。
「乡亲们,」李显清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来,「农技官的话,就是农事上的军令。我知道大家看见麦子倒伏,很是心疼,都会下意识地想要将它们尽数扶正。」
「毕竟,辛辛苦苦种了半年的庄稼,眼看就要灌浆饱满了,遭了这场灾,谁心里不跟刀割似的?我李显清心里也疼。」
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黑油油的细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
这是山东(即落基山脉以东)地区引以为傲的黑钙土,八年前他们刚到这里时,就被这土地的肥沃震惊了。
插根筷子,都能生长发芽!
「可越是这时候,越要讲方法。」李显清将土撒回地面,拍了拍手,「小王,你把接下来的补救章程,给大家说清楚。周总管,你安排人,按农技官说的,立刻准备物料,组织人手。耽误一刻,损失就多一分。」
「是!」周世平和王自安同时应道。
王自安定了定神,开始布置抢灾工作:「第一,立即停止任何试图扶直麦秆的行为。」
「第二,组织人手,清理田沟,确保排水通畅,绝不能让倒伏的麦子泡在水里发霉。」
「第三,准备草木灰,堡里各家的灶膛灰、铁匠铺的炭灰,不够了,就去圈一片草场烧了,全部收集起来,按每亩五到十斤的量,兑水五十斤,浸泡一夜后过滤,明天开始喷洒。」
「这东西能给小麦补充营养(钾肥),让剩下的茎秆结实点,也能促灌浆。」
「第四,腐熟的粪水,稀释十五倍,过两天叶面轻喷,补点速效养分。」
「第五,他讲解得很细致,连如何过滤草木灰水、粪水稀释到什么颜色才算合适都说了。
农人们听得很认真,几个领头屯长、组长的已经开始分派任务。
锦川堡建立八年,人口从最初的五十多人增长到如今的六百余人,加上东固堡(今科克伦市)、乐平堡(今艾尔德里市)、滨河堡(卡尔加里市西南区)等周边几个拓殖点,整个锦川地区总人口已超过一千四百余人。
这些人里,除了大部分是直接从大明迁来的移民外,还有很多是在这八年间出生、长大的新一代,以及少量逐渐融入的土著。
李显清看著逐渐有序起来的人群,心中稍安,示意王自安继续处理小麦倒伏的抢救事宜。
一行人沿著田埂慢慢走著,脚下不时踩到倒伏的麦秆,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每一声都让人心头一紧。
「李公,」周世平跟在李显清身侧,低声汇报著更全面的情况,「这次大风波及的范围不小。锦川堡周边两千三百亩小麦,倒伏严重的约有一千七百多亩,滨河堡那边报来的消息,他们八百亩麦子也倒了七成以上。」
「乐平堡偏离风眼,风速小点,但也有两三成受损。东固堡————他们主要种的是土豆和玉米,受影响相对小些。」
李显清默默听著。
锦川拓殖分区这八年的开发,是以锦川堡为中心,沿著河流和适宜农耕的谷地呈放射
状展开的。
除了主体堡垒,他们还建立了四座卫星式的屯垦点,开垦出超过六千多亩耕地。
主要作物是小麦、玉米和土豆,这是为了满足拓殖者对「主粮」的心理需求,也是因为这里的气候确实适合农作物生长——漫长的日照,凉爽的夜晚,相对干燥的空气,加上肥沃的黑钙土,只要不遇到灾害,本应是高产的粮仓。
但老天却总是要跟卑微的人类较劲。
「世平,你记得两年前那场雹子吗?」李显清忽然问道。
「怎么不记得?」周世平苦笑,「那年七月,下午三点半左右,天突然就黑了。雹子有鸡蛋那么大,下了整整两刻钟。」
「堡里屋顶的木板都被砸穿了好些。田里的麦子、玉米————那真是,惨不忍睹。以至于,到了秋天,颗粒无收。」
「去年呢?」
「去年算是风调雨顺。」周世平的声音里带著怀念,「虽然春旱了一阵,但六月下了几场及时雨,灌浆期阳光又好。」
「三千多亩地,收了七百多吨各类粮食。除了留足口粮、种子,还能往东边的几座据点运去百多吨。」
「当时,我们拓殖分区给中枢的简报里陈述,锦川粮仓,初具雏形。」
「初具雏形————」李显清重复著这个词,语气复杂,「可这雏形,太脆弱了。一场风,一场雹,一场不该来的霜,就能打回原形。」
一名拓殖司官员点头附和道:「李公说的是。这里的土地是肥,气候也有优势,但风险也大。七月灌浆期,水是关键。因为缺乏人力,咱们到现在还未建起完善的灌溉系统,只能靠天吃饭。」
「雨水及时,就丰收,雨水不足,麦粒就干瘪,更别说这些突如其来的各种灾害了。
农书上说「麦倒一把草」,真不是吓唬人的。」
「按目前倒伏的程度,如果后续管理跟得上,减产能控制在两成以内。要是再下场雨,或者处置不当,减产一半都有可能,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李显清望向西方,目光似平要越过广阔的草原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东昆仑山麓。
「要是能有些机器就好了。灌溉的水车,排水的水泵,收割时哪怕有几台马拉的收割机————」他摇摇头,「可这路,太难了。」
这是所有内陆拓殖者心中最大的痛。
从新华湾到锦川堡,直线距离不算遥远,仅六百多公里。
但中间却横亘著雄伟的东昆仑山脉和无数深切的河谷,唯一的通道是沿著几条勉强可通航的河流,配合著勉强能通行马车的谷道,想要实现大规模运输根本不可能。
八年来,从西海岸运来的最重的机械,就是几台手摇式玉米脱粒机和一些铁制犁头。
锦川堡现有的十几座手工工场,包括铁匠铺、木器坊、皮革坊、磨坊,几平全部依赖人力和畜力。
那七八架风车算是最高级的动力源了,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人口还是太少了。」随行的一位年轻拓殖司吏员忍不住抱怨,「咱们这十来个据点,撒在这比半个大明还大的地方,三千多人,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中枢要是能多给点人,哪怕多给五万————不,三万,咱们就能把几个据点之间的串成一片连起来,形成真正的控制区,而不是现在这样,就守著十几个堡寨和部分河道、湖岸那点地。」
周世平瞪了那年轻吏员一眼,但没呵斥,因为这也是许多拓殖官员的心里话。
自1640年第一座东昆仑山以东的内陆据点东固堡建立,八年间,他们向东推进了一千五百多公里,最远的白熊堡已经能眺望到长鲸湾(哈德逊湾)的水面,理论上摸到了大西洋的入海口。
这是一条伟大的拓殖通道,一串珍珠般的据点。
可这串珍珠太稀疏了,每颗珍珠也太小了。
三千六百余人,撒在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根本无法实现有效统治。
李显清看了那年轻官员一眼,语气平静:「你觉得中枢不愿给?」
年轻官员被问得一怔,嚅嗫道:「卑职————卑职只是觉得,咱们这里也是新华的疆土一部分,理应得到更多支持。」
「中枢有中枢的难处。」李显清缓步向前,靴子踏过松软的田埂,「去年,新华总人口刚过九十万。听起来不少,可咱们的疆域从凛州(今阿拉斯加)的冰原,到永宁半岛的沙漠,南北有多长?海岸线有多曲折?」
「这九十万人,就算全摆在海岸线上,也是捉襟见肘。新华湾、琼江河谷、永宁湾(旧金山湾)、三河谷地(中央谷地)————这些地方,是根本,必须优先保障。」
「那里任何一地每年新增的工农业产出,可能就抵得上我们所有内陆据点数年的总和。要知道,发展经济,提升国力,是需要考虑投入产出比的,也是要讲究规模效益的。」
「你说,换做是你执掌中枢,你会把有限的人口和资源,优先投到已经能稳定产粮、
发展工业的熟地,还是投到我们这里面积广袤、看天吃饭,随时可能因一场灾就前功尽弃的险地?」
年轻官员低下头:「卑职————思虑不周。」
「你的想法没错,我们确实需要更多人。」李显清话锋一转,「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中枢能在维持沿海几处核心区发展的同时,还愿意每年挤出数百人补充给我们,已经是在为长远布局了。」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跑马圈地,是在为将来的东扩奠定坚实基础。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新华人口突破五百万,乃至一千万,那时候,东昆仑山以东这片广袤肥沃的草原,还会是荒野吗?」
「不,它会变成北大仓,一个能养活千万人的巨大粮仓和富饶牧场。而我们今天建的每一个堡,开垦的每一亩荒地,插的每一根界桩,都是在为那个未来打下一块基石。」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官员们都挺直了背脊。
八年的拓殖生涯,风霜雨雪,孤寂危险,很多时候全靠这点信念支撑。
一行人巡视了大部分受灾田块,情况大同小异。
快到正午时,他们来到了河边一片地势较低的田地,这里的麦子倒伏情况稍轻。
李显清信步走到一处高坡,回首眺望著远处的锦川堡。
这座堡垒比他八年前初次抵达时已扩大了近五倍。
原木垒砌的城墙更高更厚,城内规整的街巷两侧,分布著居住区、仓库、工坊、议事堂,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学堂。
堡外,除了受灾的麦田,还能看到一片片翠绿的玉米地、土豆田,以及专门种植油菜和苜蓿的饲料地。
更远处,滨河堡方向的丘陵上,能看到稀疏的树林和放牧的成群牛羊。
这一片土地,凝聚了他和无数拓殖者的心血。
它依然脆弱,却顽强地活著。
「回堡吧。」李显清说道,「把各堡总管都召集起来,下午开会,落实救灾事宜,统筹秋收前的工作。」
「另外,派人传信新华湾,详细汇报灾情和我们采取的措施,申请调拨一批过冬储备粮,以防万一。」
「是!」
就在众人调转马头,准备返回时,从锦川堡方向奔来一骑快马。
马蹄声急促,马上骑手伏低身体,拼命鞭策,显然有紧急消息。
众人勒住马,看著那骑手越来越近。
是拓殖司的信使,专司与东部据点联络。
信使冲到近前,猛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几平是从马上滚下来,快步走到李显清马前,双手高举一个封著火漆的细竹筒,气喘吁吁:「李公,北安堡————北安堡急报!」
北安堡?
那是位于更东方一千多公里外靠近湖区的一座新据点,建成不过三年,人口仅一百余,主要负责毛皮贸易和进一步东探做准备。
李显清接过竹筒,验看火漆完好,用力掰开,抽出一卷写满文字的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易洛魁联盟————」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抬头望向了东方。
那里,有连绵的草原,那里有密集的湖泊水网,那里有中枢决策委员会曾心心念的「五大湖区」。
而现在,一个颇具实力的土著联盟出现在新华东拓的视野中。
他们能挡住我们东进的步伐吗?
风又起了,轻轻吹过倒伏的麦田,吹过他斑白的鬓角,带来远方未知的气息。
「回堡。」他双脚轻磕马腹,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召集拓殖司所有官员,立刻开会。」
说完,他催动马儿,向锦川堡的方向驰去。
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从李显清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中,都感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们不敢多问,纷纷打马跟上。
锦川地区拓殖点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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