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追求安稳的章员
连阴雨过后的第四天，天气终于放晴，在大太阳的普照下，气温迅速回暖，大地也焕发出勃勃生机，扛着锄头下地劳作的村民随处可见。
马路上，拾猪草的小子娃们挽着笼子，时走时停，时不时一个追着一个嬉戏打闹，放羊的羊倌吆喝着羊群走下山沟，护秋的猎户们把枪靠在树干上坐下来乘凉……这一切都呈现出一派安静祥和的氛围。
牛有铁驱车行驶在这仅能通过一辆架子车的马路上，目睹眼前的景致，尤其是那几个带枪的猎户，就怦然上来一股打猎的冲动。
事实上迄今为止，他都半个多月没再进山了。
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打猎瘾一犯，就像无数尸虫侵入大脑一般，使他欲罢不能。
“看起来，这边的人，打牲的也多！”牛耀军看了几眼那几个老猎户后，试着说道。
“这年代，不管哪个地方的都多。”牛有铁轻描淡写地回道：“只要有枪，哪里都打得到，毕竟咱这边四处靠山，地理优势就摆在这儿的。”
“那倒也是，可并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打得这么凶！大半年时间就发达了。”牛耀军笑着调侃一句。
牛有铁赔笑了笑，严肃道：“其实我主要是因为有一杆好枪，不然也不可能打下那么多野物。”
“一杆好枪？”牛耀军嘴角微扬，想说姚进财弟兄俩都有好枪，可多年了也不见得他们发财啊！
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他将目光游移至一旁的麦地，静静地看着它们从眼前一闪而过，心中莫名感到惬意，尤其是这热烘烘的空气中吹拂过来的微风，轻拂过他的额头时，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牛有铁也没再说话，他专心开车，同时一边想着，尽快把砖瓦厂的事情搞定，然后就进山打猎，毕竟，打猎来钱可太快了，打到就是赚到，没有成本，他身边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多人手，不充分利用起来就太浪费了。
车子仍旧以每小时四十码的速度疾驰着。
王大刚和郭志刚坐在车厢里，俩人一路上都在闲谝如何催贷款的事。
章员所在的大队是梁家庄第四大队，距离王大刚所在的第二大队，大约三里路的脚程。
牛有铁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车来到了梁家庄第四大队。
记忆中，这个大队里的人一般比较穷困，主要是地理位置偏向大山一侧，人均可耕种农田还不足一亩，大队里也没什么工厂，农民收入基本全靠下地劳作，靠天吃饭，因此很多人常年都只能徘徊在温饱的生死线上。
谁家要是能接济到来年麦收季节，就算是奔小康了，要知道，百分之七八十人家都是青黄不接的状态。
章员家也不例外，但由于这章员是个吃香的手艺人，因此他家完全可以不用靠种地来过日子。
但不幸的是，这章员生了两个儿子不成器，娶媳妇一下子就掏空了章员大半辈子的钱包，几乎把他所有积蓄都耗光了，如今还欠下了一屁股贷款。
章员的两个儿子结婚后，就都主动另出去，各过各的日子，章员就和他老伴在村子的山脚脚，开了一块荒地，挖了一孔浅窑，勉强过活，条件简陋的可以说是不能再简陋。
章员凭借手艺常年外出给人干活，老伴就守在家，务弄家中的二亩薄田。
由于地势偏僻，牛有铁的三轮车绕了大半个胡同，才勉强来到章员家附近。
三轮车都没开过去，远远停靠在附近的马路边上，然后，牛有铁等人便随着王大刚走路下到章员家大门口。
“他文霞婶，在家不？”王大刚站在大门口往地院内喊了两嗓子，不见有人应声，便猜测家里没人。
“估计是下地去干活了吧。”王大刚唾了口唾沫道，一脸的厌恶。
此时，章员家大门虚掩，围墙破破烂烂，有的地方还用烂木棍栅着。
郭志刚推门入内，把小小的地院内环视一番，发现没有人影，唯一的一孔窑，门上还上着把三环锁。
“对，人不在家，这还破烦！”郭志刚呢喃一句。
“走，去大队里问问人。”王大刚提议道。
“嗯，好。”
随即，他们又急匆匆折回到三轮车前，看到几个小子娃围着三轮车在好奇地看，王大刚便跨前一步问：“哎，碎娃儿，那家的人去哪了？”
“哪，哪家？”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子娃好奇问，同时下意识把脖子缩了一下，他感觉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的大个子男子就像要打人一样。
他胳膊上挽着一个小二笼，笼里装满了地地菜，灰草草，以及一些胖娃娃草等常见青草，刚刚他身子颤抖的一下，连一把草都抖掉在地上了。
“章员，你知道不？”王大刚语气缓和了一些，同时脸上带了些微笑。
小男孩摇摇头，“不知道。”他还是害怕。
“那岳文霞呢？是章员他媳妇！”王大刚又问。
见小男孩依旧一脸懵逼外加不自然的样子，王大刚又提醒一句，“章军利和章军宁认识不？那女的是他们的妈，这下认得了不？”
“哦哦，认，认得，她，她去麦地里锄草了。”小男孩略结巴道。
“哦，麦地在哪？”王大刚弯下腰来，帮小男孩拾起散落的草，一边轻抚小男孩脑袋，一边笑吟吟问：“碎娃，你乖，你给叔引下路！”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麻子，递给小男孩，小男孩高兴，答应了，他一开始说的含含糊糊，王大刚听不清楚，于是便喊小男孩带他去，小男孩也答应了。
就这样，牛有铁又载着小男孩来到了章员家的麦地里，王大刚又给了小男孩一把麻子，小男孩接了麻子便拎着草走了。
这时，王大刚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青灰色衬衫，头上裹一条毛巾的妇女正在麦地里拔草。
王大刚站在地头喊了一声，对方好奇站直身子，把手棚到额前，往地头凝望。
看到一辆三轮车和几个年轻人站在她家地头，就莫名感到好奇。
“你们，找谁呀？”这岳文霞好奇问。
此人年约五十来岁，扎着一根粗麻花辫，但上面的头发已经有三分之一发了白，看着是一脸的沧桑。
“我们找您掌柜的。”王大刚大声喊道：“章员回来没？”
一听找她男人，这岳文霞就关心了起来，撂下锄头，往地头走，一边走，一边下意识用手撩凌乱的头发，同时拍打衣襟上沾的尘土。
来到地头，发现找她男人的原来是给人放贷款的王大刚，心一下子就慌起来，“王，他王叔，你，你找——”
她话还没说完，王大刚就笑着客气地道：“嗯，我找你掌柜的，想把剩下的账剁清，你看，这些账都欠了有将近十年了，按理说，早过了还款期限！”
他说的很客气，但岳文霞听得心里慌慌，一时间，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道。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道：“他王叔，年前你不是已经说好了么，每年年底我们还你两百的？？？”
“是啊，口头上是这么说来着，可是，这不行啊！我家里还有点事，等着急需钱哩。”王大刚佯装为难道：“你赶紧想办法吧，把这钱倒腾的给我还上。”
“啊呀！这么多钱，你一暂儿就要拿到手，我给你上哪倒腾去呀？”岳文霞慌了，两只手无力地在虚空中挖抓挥舞，眼神之中满是惶恐。
微微一顿，接又道：“我掌柜的又不在家，你让我一个屋里人，给你咋——咋弄呀！”
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牛有铁见状都不忍心，他跟牛耀军对视了一眼，还以为他会同情一下，没成想下一刻，牛耀军竟直接开口道：“那可不行，你得马上凑齐，不然我们就上门拿东西抵扣了！”
这话一出，连王大刚都愣了一下，回头瞅了牛耀军一眼，心中却是暗暗庆幸，还好这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不然他可得为难死，毕竟，这章员一家人也讲信用，年年或多或少都在还钱，并未有过赖账经历。
岳文霞听了此话，瞅了牛耀军一眼，然后表情痛苦地瞅向王大刚，说道：“好他王叔哩，我家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呀！就算把这麦子收了，粜了换成钱也还不起呀！再说人害得吃饭呀，你这是……干脆不让人活了啊！”
王大刚一脸难为情，不知如何搭话，甚至还隐隐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那没办法，呃，要不，你去找你掌柜的，给他说下，他有办法的。”
“呃？他能有啥办法？找着了也没钱呀！”
“你又没找，咋知道他没钱？”郭志刚突然插话道：“万一有解决的办法呢？”
“真没有啊！我掌柜的，我还不知道？”
“可是——”王大刚为难道：“那没办法，你现在只能先去找他。”
“就是，不然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拿东西了。”牛耀军又冷冷地补充一句。
这一下，直接把岳文霞吓到了，她急道：“我找，我去找他，你们甭胡来！”
她两腿发软，走路摇摇晃晃，一时间整个人精神都有些恍惚。
“你去找了，我们就不会胡来了。”牛耀军又说了一句，语气明显比刚刚缓和不少。
“这样吧，他婶，我们有车，直接带你去找你掌柜的吧。”王大刚好声好气道。
别无选择的岳文霞，只得点头答应。
走时，不忘折回去把锄头扛走。
就这样，牛有铁又驱车从梁家庄大队前往赵家庄大队，这一路，又赶了将近二十里路，到达赵家庄大队的时候，太阳都开始西斜了。
为了避讳，牛有铁没有将三轮车开进砖瓦厂，他把岳文霞下到大马路口，然后让她自己走路去找她男人。
“找了也没用啊！我知道的……”
走之前，岳文霞无奈，又茫然，还不停在嘴里碎碎念叨着。
王大刚等人没有搭理她，一个个都装作急用钱的样子，一点也不给岳文霞喘息的机会。
砖瓦厂内，此时章员正忙着给砖窑填煤渣，他热的光着上半身，豆大的汗珠不停从毛孔里冒出，顺着太阳穴流淌下来。
他填一阵子煤渣，间隔片刻，用搭在肩膀的旧毛巾揩一揩脸上的黑汗。
这样的日子其实并不快乐，也不好熬，可是他没办法，他得赚钱还贷款，其他轻松的活计他也想干，可是不稳健啊，他受够了干两天歇一天的日子，赚不到钱，还把时间白白浪费掉了。
而唯独这个砖瓦厂还算稳当，他来这里也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时间，他基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除了累之外，再就是孤独。
要说孤独，其实都还好，这里有不少工友，晚上还能谝谝闲传，听一些工友讲讲自家的陈年旧事，到了白天，就专心干活，饿了就吃饭，至于一日三餐，这里也都有得吃，总之，日子也平平淡淡，孤独点其实也没什么。
现在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图的也就是个踏实和安稳，只要这个砖瓦厂不倒闭，他就直接能干到退休，当然退休是不可能退休的，但他至少能干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到那天了，他的贷款也就还完了，剩下的钱，就可以攒着和他媳妇安享晚年了。
煤渣已填充毕，现在，他就可以稍稍歇缓几分钟了，眼前这几孔煤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坐下来，伸了伸懒腰，一瞬间，感到史无前例的惬意。
想想前些天，他徒弟闯下的大祸，焦虑的他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到现在一想起来都仍是心有余悸。
好在那件事已经被那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解决了，那个肇事者铁头，现在也正常上班，看起来身体并无不适感，此外，他也没再听说过有关那件事的任何扩展，也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总之，他现在终于得以短暂的闲暇，心情也像这大晴天一样变得豁然开朗。
他从烟袋里捏出一捏子旱烟，放在从旧报纸上裁扯下来的一溜子纸条上，边吐唾沫边卷了起来。
“唉！人这一辈子……日踏马的……”
章员语无伦次地呢喃一句，然后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空着吸了吸，又习惯性把手放到口袋上摸了摸，走到烧的发红的炉壁前，把烟头抵上去，吸了两口，噗呲，烟自动点燃。
他接着吧嗒吧嗒又吸了两口，心情稍稍舒缓下来，正要坐到土台阶上歇息，一个工友突然喊道：
“章员，你婆娘来了。”
“啥？”章员一愣。
心说自己的媳妇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梁家庄大队，现在又是锄草季，她忙的怎么可能会跑来这儿——就还以为对方开玩笑，就笑着道：“你这老家伙，胡说啥哩！我梁家庄大队，距离这儿十万八千里……”
“真的，你还不信！老弟啥时候诓过你！”对方严肃起来，“估计是找你有事吧，你可甭错过了！烧窑事大，你屋里的事也大！你辛辛苦苦干活，为的不就是你那个家么！”
这话说的章员终于相信了，前两天发生在他徒弟身上的事就让他心神不宁，加之，今早上一起来右眼毫无征兆地直跳……总之，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她人在哪？”章员关心地问。
“在砖厂大门口等着哩！”那工友好心说：“你直接去大门口就知道了。”
“嗯，好好！”
就这样，章员便将手中的活儿暂时交代给一旁码砖的工友，怀着基督徒般虔诚的心往砖厂大门口走去。
来到大门口，远远，这章员果然看到了他媳妇，此时，他媳妇就像个探监的一样，正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砖厂大门口，给保卫队的二春和铁头像叫花子一样拦在大门外，进也不能。
事实上，往大门口走的时候，这章员就开始在心里打鼓，因为他看到他媳妇一脸的愁容，还有那放不开的站姿，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感觉就像是他马上就要家破人亡了一样。
但未弄清事实，他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大门口。
他还没开口说话，这
岳文霞就率先说道：“娃他达，你看咋办呀？王大刚——”她满脸惆怅！
话还没说完，章员脑袋就翁了一声。
事实上，“王大刚”这个名字，就像他心里的噩梦，每听到此名，他就会不自觉浑身不适。
“王大刚他今儿跑来跟我要钱，咋办呀？”岳文霞又一脸苦相地说道。
“要钱？”听了媳妇话里的意思，章员有些不解，同时心里也有了底儿，至少不是“家破人亡”，他急的问：“贷款的事，两家不都说好了么？每年年底给还的！”
“是说好了的，可是人家不承认！”岳文霞愁的控诉道：“人家说只是口头上承诺的，不算数，唉……还说，今儿就要拿到所有欠款，包括利息，拿不到，就要去咱家搬东西抵债，唉，你说这可咋办？咱家屯里就剩下那么一点粮了，你说给他们全拿走，咱吃啥？”
这一番控诉，直接让章员愁的抓耳挠腮，就连一旁的铁头和二春都看得同情不已，俩大汉知道是债主要债，就都本能地回避开。
就这样，一阵忧愁后，这章员突然想起似的问道：“这么远的路，你是咋过来的？”
“我，我——哦，我是王大刚他们带过来的。”岳文霞急忙道：“他们专门把我拉到这儿来，找你，说今儿必须得拿到欠款。”
“那他们人呢？”
“人在——在——”她回头朝大马路尽头瞅了一眼，说：“在那边，没过来。”
“哦，那咱过去看看先。”章员说。
这才感觉到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与此同时，还莫名将这件事与他徒弟咬人的事件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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