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尝过血的狼，怎会甘心俯首平庸

只要司马无羁还坐在龙椅上，他们便能自欺欺人，保留几分体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算计，用来给李慕白添堵。

你李慕白自诩天下名士，辅佐南楚王室，如今皇帝落到大乾手中，成了傀儡，你脸上光彩吗？

李慕白眼下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依旧尊司马无羁为南楚正统皇帝，自己以吴王身份掌控余下疆土。可皇帝受制于人，在大义上便落了下风，军心民心都会受损。

其二，另外找一位司马氏宗室，拥立为新帝，不承认司马无羁。这么做，南楚直接分裂，临安城在内、望安城以北这大片沃土，他就彻底失去了。

权衡之下，司马无羁这个皇帝，还得继续做下去。

李绍对司马无羁，礼数周全，却不会过分亲近，失了大乾的威势，可也不能太过冷淡。

第二日，到了约定时辰。

李绍与上官云海一同入宫，由小太监引着觐见帝王。

“外臣江南镇守使李绍，见过南楚皇帝陛下。”

李绍抱拳，向司马无羁行礼。

君臣礼见过罢，江南五姓门阀的家主，才被小太监依次领进殿中。

他们先拜皇帝，再向李绍行礼，而后分席落座，席间言语，一派和气。

李绍本不喜欢门阀势力。

可这些人能稳住江南，还能给李慕白添堵，他便乐得用他们。

临安城以及周边郡县能顺利归降，这些门阀出力极大。是他们劝说郡守、县令开城归附，让大乾兵不血刃收下大片疆土。

酒过数巡，李绍一边浅酌，一边暗自思索。

心底越发佩服林轩，庆幸自己选择和林轩联手。

林轩不单用兵如神，权谋手段更是炉火纯青。就地取材，随手布局，把原本快要垮掉、人人避之不及的江南门阀，从残局里捞出来，硬生生搭出这么一个看着古怪、却足够稳固的格局。

上官云海已经收服，接下来只要不横生枝节，安稳镇守两年，等到任期一满，他便能回京，去争那首辅之位。

酒宴散场，李绍回到镇守府，不多时，一封朝廷塘报加急送到。

太上皇驾崩，太皇太后驾崩，大乾举国国丧。

公文明令江南各处严加戒备，提防南楚趁着大乾国丧，兴兵北上。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望安城内，李慕白盯着刚送进来的情报，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木桌震得砰砰作响，满胸郁气借着这一声宣泄出来。

案头摊着两份消息，一喜一忧，像两根绳索死死缠在他心上。

头一份，是大乾太上皇、太皇太后双双驾崩，太后辅佐六皇子叶楷德临朝，正是主弱国疑的关头。

而且大乾手里还扣着废帝叶准。

在李慕白眼里，这分明是老天爷送到眼前的良机！

本该即刻挥师北上，就算不能从大乾身上割下大块疆土，至少也能把先前丢掉的失地收回来。

可他偏偏动不得。

只因桌上还放着另一份密报，是江南谍报机构送上来的，厚厚一叠，重得叫他不敢细翻，生怕一眼看下去，怒火压不住，当即下令大肆屠戮。

纸上记满了他治下郡县的内情：无数地方主官暗中跟江南门阀勾勾搭搭，互通声气。

若是此刻贸然出兵北伐，能不能打赢尚且难说，自家后院必定先烧起大火，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全盘崩溃。

“这些该死的门阀，坏我大事，坏我大事！”李慕白狠狠捶了几下桌沿，胸口那股憋闷依旧散不去。

门阀就是南楚的附骨之蛆，根系盘根错节，深深扎进南楚的土地里，藏在看不见的暗处，稍不留神就抽枝发芽。

他执掌南楚权柄这几年，一直步步为营，一边打压分化旧世族，一边大力提拔寒门。

眼看着门阀势力一点点衰败，财权、权柄不断流失，再也凝聚不起力量，慢慢就会被寒门、官府，甚至其他势力蚕食瓜分。

到那时，往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只会变成一块人人争抢的肥肉，不用他动手，自然分崩离析。

只差最后一口气，轻轻一吹就能彻底熄灭。

偏偏林轩伸手，硬生生把这群门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非但加以重用，还把临安城周遭郡县交给他们打理。

只要门阀能劝说一处县城归降，那地方的主事权，便交由门阀掌控。

这一口续命的千年老参汤灌下去，以江南崔家，王家，谢家为首的门阀不但活了过来，反倒重新焕发生机。

那些原本快要溃散依附的势力，见主家再度得势、手握郡县，又重新俯首效忠。

门阀缓过元气，背后靠着大乾撑腰，头顶悬着李慕白的那把刀消失了，报复立刻接踵而至。

原先南楚只丢了一座临安城，如今临安周边尽数落入门阀掌控。

不止让大乾在江南稳稳扎下根基，门阀的触手，还在向望安城以南悄悄蔓延。

上个月，原本归南定管辖的三座县城，便生出投靠临安的心思。

他反应快，及时出兵稳住县城，可当地县令还是卷走全县存粮、库银，带着一众心腹投奔临安朝廷。

这件事警醒了李慕白，他当即命探子彻查全境。

查出来的结果就摆在眼前，看得他后背发凉，夜夜难安。

南定以南本是他早已清整过的地盘，尚且暗流涌动。

可他又不能骤然动手清算，一旦逼急，便是冷水浇进滚油，祸乱立刻爆发。

只能借着各种名目，把这些有异心的官吏异地调任，把他们调离根基深厚的故土。

到了陌生地界，他们无依无靠，想要串联起事便没那么容易。

他要的，是时间，足够慢慢清理、驱逐这些隐患的时间。

李慕白兀自痛心，李茂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中轻摇着羽扇，一言不发。

等他胸中火气稍稍平复，李茂才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盘算：“王爷，江南书局留在大乾的那些人，如今咱们已经供养不起，不如，交给那个人。”

江南书局是南楚的情报机构，在大乾的潜伏行动，早就难以为继。

刺探情报、布设阴谋，处处都要人手，要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

南楚先前丢了三吴之地给大吴，本就财力拮据，这两年全靠着挤压门阀勉强撑住。

如今临安与大片疆土丢失，国力更是一落千丈，再也拿不出钱粮供养这个机构。

况且江南书局和云台观一门渊源极深，不少主事之人，本就出自黄龙士门下，而云台观一门，如今尽数在大乾京城以卖艺藏身。

“交给他？”

李慕白目光沉沉锁着李茂，想从他神色里看穿他真实用意：“为何不令他们静默蛰伏，等候日后再起？为何不直接召回？或是叫他们拼死一搏，做最后一击？反倒要转手送人？”

“你给本王一个理由。”

李茂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追问，心中早就筹谋妥当，从容回道：

“静默蛰伏，便有彻底失联的风险，说不定从此再也无法启用。

这些人苦心经营多年，才在大乾扎下根基。若是骤然召回，或是逼着他们玉石俱焚，实在太过可惜。

他们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是隐于黑暗的匕首。寻一个新的主人驱使，才能化作刺向大乾最狠的利刃。

而那个人，恰好合适。”

李慕白凝视着他，心底反复权衡。

他手里如今筹码已经不多。

“那人这几十年安分守己。你凭什么笃定他有这个能力？”

李茂语气平静，“安分守己只是他无刀无势之下的隐忍。

倘若给他一柄利刃，以他的身份际遇，野心必然滋生。

到那时，便是大乾内乱的开端。

此番京城那桩针对林公的谋划，便是我托他主持，虽说没能拿到预想的银票，却逼得太皇太后身死，已经足够搅乱大乾朝堂。这把刀交到他手上，正是时候。”

李慕白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京城那场风波，背后指挥之人竟是他。

谋划虽未全功，手段却足以见得此人城府。

“尝过血的狼，怎会甘心俯首平庸；握了毒牙的蛇，哪个不想化蛟成龙？”

“那就给他吧。”李慕白终于松口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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