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道姑庵

在太皇太后身侧，藏着个精于听声辨息的内官，原是太后安插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眼线。

太皇太后与清虚私下筹谋的言语，门窗掩得严实，旁人无从听闻，却一字不落落进了这内官耳中。

他知晓此事干系朝堂安危，不敢耽搁，悄悄折返，禀奏给了太后。

太后听罢，心头惊起波澜。

她最怕的便是太皇太后扶持齐王。

朝堂权柄若是尽数落入太皇太后与清虚之手，朝廷再无制衡之力，大乾江山根基，便要慢慢倾斜。

绝不能让太皇太后回来。

强压住内心的杀意。

太皇太后身份尊贵，若是出事，朝野震动，天下人都会疑心她贪权，反倒落人口实。

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寻机会破掉这一局。

她当即传召林轩入内，共商对策。林轩听完，面色沉冷，一声低笑。

“清虚好大的胆子，竟敢蛊惑太皇太后，分裂朝廷！”

“母后不必忧虑，既然太皇太后喜欢清修，臣倒觉得挺好。”

林轩语气冷冽。

二人刚刚议定，殿外范征脚步匆匆赶来，入内禀报老御史李拓那边闹出的动静。

林轩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八十岁的老御史李拓，便是那日怀抱御赐宝剑，以死相逼范征的那位。

左都御史范征实在拗不过他，不敢逼出人命，加之李拓有些背景，只得应下他的请求。

只是隆冬寒天，大雪封路，不敢派他远赴蛮荒，怕他半路撑不住丢了性命，便将京城一带交给他。

李拓巡行第一站，定在了鹤鸣观观。

鹤鸣观观旁不远，另有一处道姑庵，只是这庵堂挂的是道门牌匾，内里藏的却是风月勾当。

寻常青楼早已叫富家子弟腻了，来这道姑庵寻欢取乐，才是时下权贵富商追捧的新鲜把戏。

李拓初查鹤鸣观观，并未动这道姑庵。

当地大小官吏本就是这里的常客，自然上下遮掩。

清查道门是一回事，往后众人还要寻欢作乐，便不约而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起初李拓也无意为难庵中道姑，他只当这群女子大多身世凄苦，走投无路才遁入空门，何必苦苦相逼。

谁料清查鹤鸣观观库房时，翻出一本暗账。

账册清清楚楚记着，鹤鸣观观常年买进年少女子，十有八。九都转卖进了隔壁道姑庵，一年之内，竟有十多笔交易。

道姑庵买这么多少女，难道真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李拓年纪虽老，心思半点不钝，当即带上衙役直奔道姑庵。

可到了庵中一看，处处整肃，一派静心修行的模样。面对账册，庵主一口否认，推说全然不知情。

“求御史大人慈悲，给这些苦命女子一条活路。”庵主跪在地上哀声恳求。

庵中收留之人，或是被夫家休弃、娘家不收，或是遭逢祸事、无颜立足世间，走投无路才托身空门。

这些道理李拓都懂。

临走之时，他还特意捐了十两香资。

庵主、县衙一众官吏、随行衙役全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他们哪里晓得，这位垂垂老矣的御史，年轻时也曾混迹风月场，眼光毒辣。

方才初见庵主，他便闻见一缕极淡的合欢香，那是勾栏妓馆才会用的香。

三日之后，李拓再度点齐县衙衙役，扬言前往鹤鸣观观抄没资产。

抄家本就是肥差，鹤鸣观观积蓄丰厚，一众衙役争先恐后跟着出工。

队伍行至岔路口，李拓忽然吩咐改道，直奔道姑庵。

带队的高县丞连忙上前拦阻：

“御史大人，方向错了！鹤鸣观观该往另一边去！”

“本官要去道姑庵，你有异议？”李拓端坐在轿中，声音冰冷。

“大人，七日前不是已经查过一趟？说好今日是抄鹤鸣观观……”高县丞满心疑惑。

“本官行事，还要你来指点？即刻转道去道姑庵，休再多言。”李拓语气不容置喙。

“下官自然不敢置喙大人决断，只是天寒地冻，兄弟们跟着跑一趟……”高县丞面上为难，话里已经带上几分胁迫。

他心中暗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御史，还真拿捏不住地方。

只要自己暗中拖延，等他一行人到庵里，证据早就清扫干净。

李拓脸上堆起满是褶皱的笑，颤巍巍掀开轿帘走下来，从厚重大氅底下，缓缓抽出一柄御剑。

“高县丞，你且看看此物。”

刀鞘递到高县丞眼前。

“御……御赐宝剑！”高县丞脸色骤变。

他这才猛然记起，此番李拓出巡，携有一柄御赐宝剑，持有先斩后奏之权。

“不错，御赐宝剑，先斩后奏。”

李拓话音一落，手腕微一用力，刀锋出鞘半截，寒芒刺得高县丞浑身发冷。

“你眼下两条路可选。其一，本官斩了你，抄你的家，之后再慢慢罗织罪名。

其二，助本官铲平这一处腌臜巢穴，本官保你戴罪立功。”

高县丞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下官选第二条！”

单单一个御史，他尚可阳奉阴违，可御赐宝剑在此，就算知府来了，也只能俯首。

高县丞本就是庵中常客，熟门熟路，领着两名衙役绕过暗哨，打开了道姑庵的大门。

李拓一拥而入，当场人赃并获。

庵中藏着艳姑五十余人，护院打手二十有余，所谓庵主，本就是老鸨。同时拿住在此寻欢的客人四十多名，里头有本地地主、富商、附庸风雅的书生，还有十余名在职官吏。

“食朝廷俸禄，却行这般伤风败俗的苟且之事，你们也配身着官服？”

“尽数剥去官袍衣衫，扔到雪地之中。”

老御史捧着热茶暖手，轻飘飘一句话，却冷如寒冰。十多名官员，就这么冻毙在漫天风雪里。

借着这道突破口，再加高县丞从旁吐实，案情很快彻查清楚。

鹤鸣观观勾结本地豪强富商，大肆发放高利贷。小商农户一旦借下银钱，县衙差役、地痞流氓便轮番上门滋扰，百般构陷，叫他们生意破败、家道损耗，到期无力偿债。

届时便夺他们的铺面田地。若是田产铺子抵不上债，就强抢妻女。

容貌姣好的送入道姑庵逼良为娼，供道士、乡绅、官吏取乐；姿色平庸的，直接发卖为奴。

地方官府、乡绅大族早就被道门收买，上下勾连，一同盘剥百姓。

“三清殿供奉神明，你们却把这里化作人间地狱。”

李拓杀心大起，道士道姑接连斩了三十余人。

凡和鹤鸣观观勾连的本地富户乡绅，不必细细审问，先行抄家。曾经踏足道姑庵的儒生，一经查实，一律革去功名，文书张贴全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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