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烫手山芋
“林公命我二人专门将账本押送与太后。”
谢书铭躬身回话。
数十箱账册整齐码放在御书房外，堆成一座黑压压的小山。
一页页簿籍之上，记满贪贿勾连，桩桩件件皆是刮取而来的民脂民膏。
太后望着堆积如山的木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这些要命的凭据万万不能留在臣子手中，一旦落于人臣之手，极易裹挟百官、私结朋党。
可转眼，她又生出几分震惊。
“哀家原以为不过寥寥数箱，不曾想竟多至如此。足见道门与权贵勾结之害，早已深入肌理。”
太后一声慨叹，殿内其余三人面色俱是沉凝。
他们皆知这颗毒瘤盘踞多年，只是这几年大乾外有战事，内有纷乱，始终腾出手来彻底清算。
“不对。”
太后目光一转，狐疑扫视李绍与谢书铭二人。
“你二人怎会这般凑巧？林轩为何偏偏遣你二人押送账册入宫？”
“太后，臣听闻林公领兵取五台观账册之时，心中忧急万分。眼下绝非掀动这般大案的时机。”李绍抢先开口。
想要顺利赴江南镇守任上，他必须在太后面前留下沉稳持重的印象。
“林公性情刚烈，若是一锤子硬砸下去，极易激起大变，坏了大局。臣本是赶去劝阻，打算劝他先入宫商议，再行处置。”
“李大人这‘一锤子砸下去’说得贴切。”
谢书铭紧随其后接话：“臣亦是担心林公行事不计后果，故而前去规劝。只是林公将蜀中谋划告知臣之后，臣才豁然明白其中深意。”
蜀中之事泄露了？
太后略一思忖，倒也不算大碍。
影卫每日密报，蜀中那边的清剿已然临近收官。
“蜀中布局，原本有意瞒着二位。启程之前，知晓内情的仅有哀家、林轩与周辅三人。李湛一行人抵达蜀中，接奉密旨方才知晓全盘计划。禁军内部早已被道门渗透，哀家不得不万分谨慎。”
“事实证明小心并无差错。当初发往蜀中，令剿灭三相寺的密函，蜀中道门竟提前截获消息。”
“什么？”
这下轮到李绍与谢书铭大惊失色。
送往蜀中的朝廷密旨，消息提前外泄，意味着六部机要衙门之中，早已安插了道门的眼线。
“这群秃驴好大的胆子，竟敢窥探中枢机要！”
李绍动了真火，他身为刑部尚书，机要泄密一事，他本就负有监管之责。
“他们如何不敢？”
周渊抬手，拐杖重重敲在一只木箱之上，闷响震得周遭安静几分：“这一箱箱账册，便是他们的底气。上面记着多少权贵官员见不得人的阴私！”
“他们的胆子还不止于此。”太后咬牙，一声冷笑声落。
“影卫送来秘报，蜀中道院，单单挖出的藏金窖便有十几处，金银铜钱堆积如山，估算不下百万之巨。”
“知客堂掌控良田足足六万亩，私藏甲胄一千余套，里面不仅有禁军制式甲衣，连都督府军械都赫然在列。”
“依附知客堂的信众逾万户。幸好用了瞒天过海之计骤然发难，不然……”
不然消息一旦走漏，蜀中必生大乱。
虽说只有两千副甲胄，可一旦裹挟信徒啸聚起事，以此甲兵为先锋，足以攻破州县。知客堂势力散布蜀中各处，一处举兵，处处呼应。待到镇守府平定动乱，蜀中多年休养生息的成果尽数毁于一旦。
更何况蜀中紧邻乌思藏国，内乱若是迁延，外患也会随之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只是李湛初步勘查出的实情，再往下深挖，怕是还有更为骇人听闻的隐情。”
“圣上刚刚登基，便遇上如此……”
话说一半，太后骤然顿住。
账册已然送到宫里，圣上人在何处？
“圣上呢？你二人可曾见到圣上？”太后慌忙看向谢书铭与李绍。
两位老臣神色变得古怪。
这太后，让皇帝出去办事，到现在才想起人没回宫？
“圣上寻林公同游京城，臣原以为太后知晓此事！”谢书铭故作惊诧。
李绍也跟着摆出一脸茫然。
二人心里明镜一般。太后让叶楷德前去，本意是为了账册。奈何叶楷德一心惦记出宫游玩，把太后交代的嘱托抛到九霄云外。
“游玩？”
“哀家何时叫他去找林轩游玩！哀家是令他……”
话说半截，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无言。
“元英！”
“太后不必动气。”周渊适时开口劝解。
“圣上在宫中怕是憋久了。林轩为人稳重，不会带坏圣上。让他二人多相处闲谈，也并非坏事。”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太后心里。
前朝叶准，便是和林轩君臣失和，最终丢了江山。
林轩是她的女婿，让叶楷德与林轩多亲近，培植君臣情谊，只有好处。
“太后，眼下有两件事，一急一缓。”李绍适时开口。
“账册送入宫中的消息一传出去，但凡名字在册的权贵人家，后宅主母此刻怕是已经备好毒药白绫了。”
周渊与谢书铭齐齐点头。太后心中也清楚，权贵大族打理银钱田产，大多交由内宅妇人操持。放债给五台观虽由家主决断，一应往来出纳却都是后宅主事。
如今祸事爆发，为保全家族，这些当家主妇往往要出来顶罪。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人一死，家主上表请罪，一句后宅管束不严，便可把大半罪责轻轻推开。
这般巨额银钱往来，绝非推出几个管家就能搪塞过去。
必要牺牲内宅主母平息风波。
人家主妇都自尽谢罪，朝廷再要穷追，反倒落得苛待勋贵的名声。
太后先前只想着账册不能握在林轩手中，此刻真落到自己手里，才发觉这是块烫手山芋。
若是按着簿册上的名字，逐家捉拿问罪，这几十箱账目，牵连多少世家京官？
京城权贵怕是半数都要卷进来，不知多少名门贵妇要赴死。
逼到绝境之时，这些人难道会束手待毙？
太后心底藏着一层深深的忌惮。
新帝登基，本就不算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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