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周文炳
场中彻底静了一瞬。
在场的能做到这个位置上，也都不傻，自然知道不可能是有人告状，他一个首辅千里迢迢来处理一个知县。
尤其是现在还是张居正那个官吏财产申报的关键时刻。
谢廷玉靠在椅上，迟疑开口。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许慎之此刻也神色凝重。
“自然是故意的，他前脚才在朝会上抛出官吏财产申报的条例，天下官吏弹章似雪，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他是首辅，自然更清楚这个关键时刻做任何事都会被所有人关注。”
“如果现在你们是他，怕是只想着留在京师应对那些各地官吏传来的弹劾，他虽然已是首辅，但名声坏了，说不准就会影响他日后的官运，他那个身份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但现在他来江浙了，那咱们就得好好想想他要的到底是什么了，依我看，多半和财产申报脱不了干系。”
“我觉得他如今明显是打算杀鸡儆猴，但他没在京师找目标，而是来到自古富庶的江浙，这就证明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眼下他虽然只抓了一个知县，但诸位心里想必都是清楚周家那点破事的，这些东西一报上去，缙绅南迁案你们都看在眼里，也知道咱们的下场吧。”
“张居正此人是真狠，昔日跟着总摄查陕北从县，朝堂上还能稍微转圜，说地处偏远，积弊已久，杭州可不一样，咱们文朝立国三十年了，此地自古更是经济迅速发展，算得上是朝廷脸面，这事闹大了，怕是咱们背后的人也捂不住吧。”
陈绍谦听了许久，此时才咬牙。
“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关键是我等接下来怎么办？”
这次在场的官吏终于眉头紧皱，没人继续发表意见了，之前分析张居正的来意倒是简单，但要说应对，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阎狼大将军府那些边角料的势力，还真没人敢说如何处置。
眼见着没人开口，谢廷玉犹豫片刻，有些不甘。
“既然大家都没办法，那咱们总归要试上一试，就算联名弹劾压不跨张居正，至少可以让他有所顾忌，让他知道江浙官吏也不是好捏的柿子。”
“咱们在座的都是朝廷命官，又不是他张居正的家奴，他查周文炳就算了，只要他敢查咱们，那就别让他好过。”
“张居正是首辅，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一省官吏都拿了。”
“真要翻脸，咱们联合江浙两省大小官吏一起给总摄厅发报，到时候就算总摄偏袒，总不能把两边人都处置了。”
“张居正就这样闹吧，继续下去，迟早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去。”
听他话音落下，马文华叹了口气，有些颓然。
“你硬碰硬就没必要说了，咱们碰不过，肃政署连阎狼和赵渀这些人都查了，怕咱们这些芝麻绿豆的官吏，更何况总摄的信重现在就在张居正那边。”
“周文炳被抓这件事，光从速度上来看，说明张居正来杭州之前就已经备好了这一队人马，就等着这一步了。”
“他恐怕不是当日才布局的，别小看咱们这位首辅大人。”
此刻，许慎之反而眼眸逐渐锐利，他是忌惮张居正，但真到了见生死的时候，他可没打算白死。
“说的是，不过张居正又不是全无软肋，那个所谓的官吏财产申报早就让他得罪了满朝文武。”
“他所求的无非是想在总摄面前立一番事业，把新政做成，依我看，咱们不妨退一步。”
“咱们配合他查，他让报什么咱们就报什么，左右不过损失些家产，只要咱们的官还在，日后还怕没办法缓过劲来吗。”
“张居正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江浙。”
其余几人闻言眼前一亮，他说的的确是事实，张居正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此地，只要他走了，后面捞的东西，他还能杀回来挨个审。
潘文则眉头紧皱，不悦拂袖。
“说得轻巧，家里那些铺子股本，怎么可能报得清楚。”
“张居正肯定要核对，光用报就能混过去，阎狼他们还能有如今的下场才怪。”
“周文炳的亲族才开了一家钱庄便被扣了人，咱们各家名下那些产业可要狠多了，到时候报出来咱们死的比他还难看。”
谢廷玉听的烦躁，在场这些人不是害怕就是畏首畏尾，弄得他心中愈发焦虑。
“那就不报了，他还能把咱们全部拿下不成。”
这一刻。
坐在主位的李守已终于开口。
“你们觉得张居正不敢，那就真是小瞧这位首辅了。”
“他来杭州本来就不是来问你们配不配合的，他根本不需要问。”
“现在诸位在这里商量报还是不报，弹劾或是低头，但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些都是一厢情愿，张居正不点头，你们商量的都是废话。”
“所以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至少他在这里的时候，把自己家的账目收拾干净，把该脱手的产业尽早脱手，把这些年在名分上不干净的东西尽快抹平。”
“至于其他，我看张居正能不能活着把财产申报推行到底还两说。”
“毕竟他得罪的是全天下所有官吏，忍吧，谁要是被处置了，自认倒霉就是，等张居正完了再出来便是了。”
厅中沉默了片刻，谢廷玉一想到自家那些产业，仍在咬牙。
“那周文炳要是在肃政署里把周家的事都抖出来，把咱们也咬出来，咱们可就被动了。”
李守己闻言也神色复杂。
“周文炳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说与不说各是什么后果。”
“只要他咬紧牙关担着自家的事，将来未必没有转机。”
“说了他可就死定了。”
这一刻，在场的几名官吏沉默对视，纷纷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李守己才收起那些云淡风轻，面色难看的盯着张居正所在的方向。
此人倒是当真狠辣，也有魄力，难怪能站在总摄面前，一路走到那等高位上。
现在区区一个知县折进去是小事，张居正要发难，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必须得早做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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