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罪魁祸首
蔡真说完之后,想起当年的事情。
当时战报回京,先帝听闻盛擎战死既是惊讶,也是开心,可是随后再知道他是被困足足十余日才死时,整个人便慌了神。
那噬骨散的解药每隔十日便要服用一次,否则毒发之后是能够查到痕迹的,如果盛擎是在毒发之前就已经战死也就罢了,万一死前就已毒发,尸骨之上必会留下痕迹,到时候被人察觉他早已经中毒,说不定会查到了那场“送行酒”上。
所以先帝才会格外在意盛擎尸骨下落,甚至不惜派人潜入南朔腹地搜寻,足足找了大半年时间一直没有下落,而且盛家人那边也没有表露过任何可疑的地方,先帝这才不得不罢休。
“所以先帝迎盛贵妃进宫,也是为了盛家?”裴觎沉声问。
蔡真点点头,“是,当年盛家权势太盛,且盛家女又诞下了皇长孙,先帝要是贸然去动盛家必定会遭反噬,所以才故意与盛贵妃制造偶遇,以一见钟情为名,不顾朝堂上下议论和盛家人的反对,强行将盛贵妃迎进了宫中。”
他看了裴觎一眼,目光落在上手魏太后身上,
“先帝当年和魏氏感情甚笃,他心仪之人也是魏氏,但为取信盛家,也为将盛贵妃推到众矢之的,所以才假意独宠盛贵妃,甚至为了她冷待魏氏,空置六宫,先帝最初是不想让魏氏掺和此事,怎料魏氏对于先帝移情那般在意,而魏冲更是直接朝定安王府动了手。”
“先帝本就是想要推人出来,对付定安王府,他原本选中的不是魏家,但魏冲已经入局,魏氏和魏家其他人也难以脱身,先帝才不得不顺水推舟抬举了魏冲和魏广荣,再假作因为魏家得势,不得不对中宫看重,将宫权牢牢放在魏氏手中,让盛贵妃哪怕再得圣宠也染指不了半点。”
魏太后脸上苍白,眼神颤动,她从今日事出时,就隐隐觉察出了什么,还有当年先帝死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可是她不愿意相信,如今蔡真这些话却是让她身形忍不住发抖,就连瘫软在地的魏广荣也是抬头。
“所以,当年先帝是故意抬举魏家?”魏广荣嘶声道。
蔡真点头,“是。”
魏广荣又问,“先帝没有想要废后?”
“当然没有。”
蔡真说的无比肯定,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皇室虽对男女之情淡薄,但先帝对魏氏不一样,先帝从未想要废魏氏,而且若非先帝默许,暗中命人相助,魏氏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握的住宫中权柄,就连后来魏氏在宫中收买禁卫,先帝也早就已经知道,只是他从不曾阻拦,放纵罢了。”
他说话时扬了扬唇,似是想笑,只是那脸上格外的凄惨,扬起嘴角时面容也有些扭曲,
“先帝不是当今陛下,他登基之后,朝中除了定安王和他手中盛家军外,三四六部,中书外省皆在掌控之中,哪怕朝中一些人依旧有些小心思,但是先帝对于朝堂有绝对的掌控力,若非他默许,无论是魏氏,还是魏冲,亦或是魏广荣,都不可能成事。”
殿中朝臣听着蔡春这话,都是忍不住屏气,有些人更是小心看了眼上手景帝,蔡春这话简直是在明晃晃的打景帝的脸,偏偏他说的还都是事实,比起先帝当年在朝威望,今上这位可是远远不如,毕竟前些年时他可是被魏家压得动弹不得。
沈霜月看着蔡春得意模样,冷然出声,“既然对朝堂有绝对的掌控力,却还借一个女子来对付定安王府,为成事打压发妻,利用魏家。先帝他的确不是无能,他只是无耻!”
蔡春猛地抬头,“你!”
“我怎么了?我难道说错了?”
沈霜月原本对于先帝并没有太多想法,身为皇帝,猜忌朝中重臣,不愿卧榻之侧有如定安王府这般难以掌控的势力存在,她都能理解。
自古皇家多薄情,君臣之间多会走到这条路上,身处权利中心,看似高高在上,却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先帝为将来以及皇室传承考虑,想要打压盛家、甚至是灭了盛家以绝后患也都正常,而且在她看来,她虽替盛家不值,替裴觎悲恸,可定安王府下场那般惨烈,难道自己就没错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本就易惹猜忌,而他们不懂君臣之道,不懂适当放权,哪怕到最后都不曾怀疑皇帝,他们太过笃定盛家和齐家的情谊,也太过信任一个帝王,但凡他们心中有半点怀疑,能够多思虑几分,也走不到那般凄惨的地步。
可是蔡真的话,却让她对先帝无比不屑和鄙夷。
一个君王,若以朝堂手段对付盛家,哪怕是阴谋算计也好,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他却拿夫妻之情,男女恩爱,拿一个女子来当筏子对付盛家。
他简直是无耻!
沈霜月毫不顾忌蔡春怒目的模样,讥讽说道,“你口中说的冠冕堂皇,先帝对魏氏看重,他要是真看重就不会将魏氏置于热炭之上,一个中宫皇后,被皇帝冷待,被一个贵妃打脸,哪怕他暗中扶持又能如何,魏氏早就丢尽了脸面,为人耻笑。”
“更何况他利用盛贵妃的时候,难道不曾想过魏氏会如何?他背弃夫妻恩义,丝毫不顾中宫颜面,口口声声说他对魏氏不同,说他不愿意将魏氏和魏家牵扯进盛家之事,可他却早在迎盛贵妃进宫时,就已经将魏氏推了出来,他根本早就在利用魏氏,利用魏氏对他的情谊。”
她说完之后,口中冷笑了一声,那不耻和不屑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我原以为,他利用亲生儿子和血脉亲缘对付盛家,已是凉薄至极,不曾想他还能更甚。”
“堂堂帝王,想要对付朝堂之人,却用两个女人来当踏脚石,利用魏氏和盛氏对他的情谊,这就是你口中无所不能、英明神武的先帝?”
“他既对不起盛家,也对不起魏氏!”
沈霜月的话说的毫不留情,几乎将先帝的面子撕扯下来扔在了地上踩着,可她的话却也尖锐的一针见血,别说是蔡真无言以对,就是满朝大臣也没有一个人能辩驳一句。
先帝利用盛贵妃是事实,对不起魏氏也是事实。
就像是沈霜月说的,他要是当真不想将魏氏和魏家牵扯进来,就不会将盛贵妃迎进宫中,不会选一个女子来当对付盛家的手段,在他选中盛贵妃,以宠爱为名,让她踩着魏氏颜面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魏氏对盛家的憎恨,也注定了魏家和盛家势必为仇。
先帝想不到这一点吗?
不可能。
所以魏氏,魏家,根本就是先帝早已经决定的选择,那所谓的魏家已经动手,先帝不过是“逼不得已之下的顺水推舟”,全都是天大的笑话。
裴觎冷笑了一声,懒得去管蔡真给先帝的挽尊,直接说道,“先帝迎盛贵妃进宫,已是登基后好些年,当年他早已经掌控朝堂,若要对付盛家就绝不会让太子娶盛家女为妃,且盛家当家主动退让出太子正妃一位,便是主动表示臣服,先帝为何还要对他们动手?”
蔡真脸色变了变。
金泉缓声说道,“此事他不知情。”
裴觎扭头看着他,“那便你来说。”
金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先帝对盛家感情极为复杂,最初虽有忌惮,但的确没有杀心,直到皇长孙抓周那日。”
裴觎愣了下,“抓周?”
太子也是抬头,不明白的看向金泉。
金泉缓声说道,“那日先帝为表对皇长孙的看重,命人亲自筹备皇长孙抓周,桌上摆满了贵重之物,就连传国玉玺也被放置其中,朝中大臣几乎全数到场,而皇长孙也不负众望抓住了传国玉玺。”
众人面面相觑,抓住了传国玉玺有什么不对吗?
这东西不是先帝亲自放进去的?
金泉声音微涩,“并非因为皇长孙抓住了遇袭,而是他拿住了玉玺之后便一路爬到了定安王身前,抱着玉玺欲要交给定安王,而当时定安王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大笑之后,将皇长孙连带着玉玺一并抱了起来,笑着说了一句,不愧是我盛家的好儿郎。”
“嘶——”
所有人都是惊愕瞪大了眼,就连裴觎也是呆怔在场。
半晌,裴觎哑声道,“就因为这个?”
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哪怕是因为功高震主呢,哪怕是因为先帝做了什么,被盛家抓住了把柄呢?先帝对付盛家他都能理解,可就是因为盛擎的一句话。
金泉看着他神色,喉间苦涩,“就是因为这个。”
“这话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本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是因为娘家人疼爱女儿、外孙,说的一句玩笑话罢了,可是先帝却入了心。”
“他那日虽心有不快,却没表露出来,就连我这个伺候他多年的人,也只是以为先帝是因为皇长孙寻了定安王没寻他,而有些吃味不高兴。”
“可那日之后,先帝就格外在意定安王府与太子还有皇长孙的事情,皇长孙年岁渐长,对盛家越发亲近,太子与盛氏感情极深,对定安王府也亲厚至极。”
“定安王对陛下忠心,但他大概太过笃定于盛家和齐家的情谊,对陛下失了几分君臣该有的分寸……”
他说到这里,在场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先帝为何最后要对盛家动那般心思。
定安王府的地位本就超然,手握重兵不说,又得民心,定安王对皇帝并无犯上之心,但那份因为彼此之间的情谊而生的亲近和随意,在感情好时是锦上添花,可在生了猜忌之后,便会成为要人命的东西。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盛家任何举动都会成为那种子成长的养料。
直到有一日,那怀疑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先帝便也容不下盛家了。
金泉身上血淋淋的,因说话有些喘息,“我发现先帝心思时,先帝对于盛家已生打压之心,那几日定安王与西边部族征战得了大胜,还朝时百姓朝臣夹道相迎,先帝置于其中威望甚至不及定安王府。”
“那夜回宫之后,先帝大醉了一场,又接连做了两日的噩梦,再之后他便遇到了盛贵妃…”
金泉陪伴先帝多年,可大抵是因为此事并不光彩,先帝决定对付盛家时并未曾告知过他,反而是交代了暗卫动手。
先帝出宫与盛家女相遇。
先帝对盛家女一见钟情。
先帝不顾朝堂沸议,不顾盛家反对,强硬的迎娶盛贵妃入宫。
先帝给了盛贵妃无上的尊崇,给了她所有的宠爱,为她冷待魏氏,空置六宫,如同疯魔一样痴情于盛贵妃一人,而盛家原本因为强娶之事的不快,也在看到先帝的“情谊”之后渐渐淡了,反而因为盛贵妃的得宠,对于宫中魏氏生了几分愧疚。
盛贵妃进宫之后,曾几次想要拜访魏氏,甚至于她示好,但都被魏氏拒绝,而拒绝之后,先帝似是为了“弥补”盛贵妃,便会对中宫越发冷淡,对盛贵妃更好,长此几次,盛氏和魏氏之间的关系彻底恶化,魏氏对盛贵妃更是恨之入骨……
金泉缓缓说道,“我最初时,只以为先帝是真的衷情于盛贵妃,可后来隐隐发现不对劲,我曾想过要出言劝阻,反倒惹恼了先帝,先帝或是觉得我太过心软,提拔了蔡真,那之后许多朝堂、后宫的事情也都交给了蔡真去做,只让我服侍于近前。”
裴觎看着他,“你当年为何出宫?”
金泉抿抿唇,“因为我得知先帝心思,偷换了先帝给定安王的送行酒,但被先帝发现。”
“先帝震怒之下原是想要杖杀我,是蔡真求情,先帝也念在我多年服侍的份上,将我送去了皇庄看管。”
裴觎皱眉看着他。
蔡真在旁低声道,“他说的是真的,金公公怕先帝真对盛家动手,逼得盛家在无退路,所以擅自调换了噬骨散,但先帝为人太过谨慎提前察觉。”
“金公公此举已是背主,是我劝说先帝若是杖杀了金公公,容易惹人怀疑,且金公公又与他多年情分,先帝这才只是杖责了他,将人送出了宫。”
柳阁老他们都是想了想,当年金泉出宫,算时间好像的确是在定安王战死之前,按时间倒是对的上。
裴觎寒声道,“先帝为何要给魏家留下那么一道遗诏?”
蔡真低声道,“是因为先帝对魏氏的确有些愧疚,也是因为先帝没有想到,魏氏会被他养虎为患,到后来失了钳制之力,而且魏氏会对他下毒手。”
众人一惊。
柳阁老,“下毒手?”
蔡真“嗯”了声,“定安王战死后,先帝因为忧虑他尸骨之事,也因为怕被人发现下毒的事情,整个人寝食难安,跟着病了一场,后来便开始精力不济,身子逐渐颓败。”
“先帝一直以为自己是得了重病大限将至,可后来才察觉是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药,先帝察觉时毒已入体,再难有回天之力,而且他低估了魏氏,也低估了魏广荣。”
“魏家被他养虎为患,已再难囚于牢笼无力钳制,所以察觉到魏冲想要对盛家动手时,他才会故意诱盛家出城,也将太子一并送了出去。”
先帝察觉到魏氏对盛家仇恨,知道他驾崩后,魏氏绝不会放过太子,而他既已对盛家动手,一旦被盛家察觉,盛家必定会毁了齐家江山,而且魏家若直接与盛家对上,谁胜谁败,京中都会血流成河,朝堂动摇,天下大乱,诸国必会趁乱攻伐。
所以先帝舍弃了盛家。
他太清楚盛家的为人,也太清楚盛嵩他们与太子之间的感情,他知道盛家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太子,也定会因情谊二字“作茧自缚”。
景帝和太子都是脸色惨然,太子颤声道,“所以当年皇祖父,是算准了盛家会以自裁,来保父皇,保在宫中被魏家囚禁的他?!”
蔡真低声道:“是。”
“他就没想过,万一盛家没有呢?”太子咬牙。
蔡真看他一眼,“盛家不会。”
好一个不会!
太子脸上绷得极紧,死死咬着颊边软肉,心中气恨悲然。
先帝果真是会谋算人心,盛家人的秉性被他拿捏的死死的,就连生死之际的选择都在他预料之中。
可是他既然这般清楚盛家为人,清楚盛家对他们的情谊,那他为什么不相信盛家不会犯上作乱,不会觊觎他身下那个位置?!
蔡真说道,“先帝说,太子太过心软,坐上皇位也未必能压得住魏家,若他能过盛家这一关,见了血腥,便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景帝闻言跌坐在龙椅之上,太子也是如同失了魂,先帝他……怎能如此冷血无情!
魏太后也是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打击的失了精气神,她定定看着蔡真,“所以他给我留下那封遗诏,死前对我忏悔,那些他落泪说的懊悔和愧疚,不过是想以旧情让我对太子留手?”
“他早就算到,我和魏家一路相逼,盛家绝不会从,也算到他们会舍自己保太子回京,他看似留了封遗诏给我,对魏家赦免,实则最重要的便是那句太子登基。”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到死都在骗我!!”
魏太后说到最后时,声音如同泣血颤抖嘶哑。
蔡真没有说话,金泉也是紧闭着嘴。
他们这般不回答的样子,已足够让太后知道真相。
太后满脸凄然,喉间发出惨笑声,那笑悲凉至极,满满都是怨恨。
她笑到几乎站立不稳。
某一瞬,笑声一顿,魏太后张嘴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双眼一闭,直挺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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