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割肉

会议室长条桌右侧坐了十几个人，荘孝次坐在主位上，随行的有财务总监、法务部长以及数位常务董事。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紧急文件，神色凝重如铁。

随后，门开了，马志华带着几名下属步入室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朝荘孝次微微欠身示意，然后在长桌另一端坐了下来。

“马先生，”荘孝次开口，语气客气而又疏离，“我时间有限，有什么话请直说。”

“荘社长真是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马志华点了点头，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钱宁资本已经和陆氏银行达成了一致，愿意把他们持有的尼康股份交给我们代持。目前我们这边合计拿到的尼康股权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是贵公司第一大股东。”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董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荘孝次的脸色也变了变。他早就猜到对方手里攥着的股份不会少，但“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  马志华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协议，推过去。

“另外，陆氏银行在过去几天里，从三菱、三井住友、瑞穗、三和、东海等几家银行手中，收购了尼康的即期债权。截止昨天下午，我们持有的尼康债务，已经超过了尼康总即期债务的四成。”

荘孝次颤抖着拿起那沓协议，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那些协议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几家银行的名字、签章、债权金额和转让日期。最后几页附着一份汇总表，上面写着汇总数字——那是尼康在接下来三个月内必须偿还的债务总额。

那是一个以尼康当前的现金流，砸锅卖铁也绝不可能凑齐的天文数字。

“……”良久，他合上协议，抬起头，看着马志华。

马志华也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荘社长，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您可以理解为一个方案，也可以理解为一次提醒。”马志华笑了笑，声音轻快，“我们可以把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卖回给尼康，也可以免除尼康的部分债务，给你们留出喘息的空间。条件只有一个——”

他稍微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尼康把光刻机业务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一家公司，出售给嘉禾。”

偌大的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荘孝次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毕竟那可是尼康的命根子。

外界一提起尼康，想到的都是照相机、望远镜、眼镜片。但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尼康最赚钱、利润最高的核心业务，从来就不是那些摆在电器店橱窗里的消费级相机——毕竟那玩意儿边际利润单薄，竞争对手也多。

他们最赚钱的其实是光刻机部门。

尼康在全球步进式光刻机市场的份额一度超过百分之五十，一度逼近垄断。英特尔、IBM、德州仪器、甚至嘉禾自己的龙腾科技，每一家晶圆厂的生产线上都排着队等尼康的光刻机交货。

那才是尼康真正的印钞机。

“马先生，”荘孝次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知道光刻机业务对尼康意味着什么吗？！况且东瀛政府也不可能批准这种交易，这涉及国家安全，涉及核心技术外流，通产省不会答应的。”

“荘社长，我理解你的心情，”马志华神色坦然，“但我希望你也能明白现状。我手里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有超过三百亿的债权。你不答应，下个月一号债权到期，我会立刻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尼康的现金流撑不过一个季度……就算不走到那一步，我以大股东身份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选董事会，你觉得你能阻止吗？”

荘孝次的脸抽了一下。

“此外，荘社长您说的国家安全和技术外流的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了，”马志华掏出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一段条款。

“新成立的子公司，钱宁资本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嘉禾集团持股百分之四十九。这样一来，从法律上讲，新公司是一家美资控股企业，技术出口管制的审查标准会参照鹰酱那边的规则来走，东瀛政府这边要卡也卡不住。”

荘孝次盯着那行条款看了好几秒，心里只觉得悲凉。

他太了解通产省那帮官僚了。有了钱宁资本这层虎皮，通产省那帮官僚就算想拦，面对鹰酱爸爸的资本，他们敢拦吗？

他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

毕竟光刻机业务一旦被拿走，尼康就从一个半导体产业链的核心玩家，退化成一个普通的光学设备公司。这种落差，任何一个尼康人都受不了。

一旦在协议上签字，他荘孝次就将永久被钉在尼康乃至东瀛工业史的羞耻柱上，成为受千夫所指的千古罪人！

可不签，尼康下个月就会死。

“……我需要和董事会商量。”终于，荘孝次说话了，声音很哑。

“当然，”马志华站起来，把三份文件留在桌上，“我下周六的飞机回港岛，在那之前，随时可以签字。”

他朝荘孝次微微欠身，然后带着下属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

荘孝次坐在原处，盯着那三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表决吧。”

那一天，会议室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上午十点，荘孝次在社长办公室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一把刀在割什么东西。

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马志华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公文包，起身朝他伸出手：“荘社长，合作愉快。”

荘孝次没有握他的手。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志华，一字一顿道：“马先生，你记住，尼康成立了七十年，什么风雨都见过。这次暂时让你们拿下一城，但你们拿走的东西，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来。”

马志华收回手，没有生气，也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荘孝次再次独自瘫坐在空荡冰冷的办公室内。

窗外的东经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应该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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