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柿子

雷震的家在大院最深处，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灰砖外墙，红瓦屋顶，院墙不高，墙头爬着一层密密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片红色的瀑布。

进了院子，嘉嘉松开陆谦的手，轻车熟路地朝屋里跑：“雷爷爷，我去后厨拿碗，咱们喝酸梅汤！”

“欸，别跑，当心门槛！”雷震在后面喊了一声，神色间满是无奈与宠溺。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央立着一棵柿子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了一大片，枝叶间挂满了拳头大的柿子，橙红色的果皮在廊灯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把半个院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陆谦仰头看着那棵柿子树，忍不住“哇”了一声。

“很大对吧，”雷震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这是我搬进来那年种的，一晃眼都快三十个年头了。每年秋天结的柿子都吃不完，总少不了给街坊邻里分送，其中就属嘉嘉这个小馋猫吃的最多了。”

“雷爷爷！”话音未落，嘉嘉捧着几只青花瓷碗从屋里小跑出来。听闻老爷子打趣自己，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娇嗔地一撅小嘴，惹得这位铁血将军开怀大笑。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雷震笑着摆摆手，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只搪瓷盆。盆里盛着深红色的酸梅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一种酸甜而清凉的气息。

他用一只长柄勺往碗里分汤，一边分一边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每人只能喝一小碗，喝多了要闹肚子的。”

嘉嘉第一个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抿了抿嘴，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雷爷爷家的酸梅汤最好喝。”

其他几个小家伙见状也各自喝了起来。味道确实不错，酸甜适中，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

饮罢酸梅汤，嘉嘉将空碗搁在石桌上，大眼睛一转，兴奋地欢呼：“走！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好玩的！”

说罢，小丫头三两步跑至柿子树下，伸出两只小手往掌心里呸呸两下，然后扒住树干上的一道横枝，脚下一蹬，如灵巧的小猴般，三下两下就蹿到了树冠中间。树身微微晃晃，飘落下几片金黄的落叶。

“嘉嘉你慢着点！小心滑脚！”小陆谦在树下看得心惊肉跳，双臂下意识伸开，在下方严阵以待。

“没事，我从小就爬这棵树，闭着眼都摔不着！”嘉嘉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荡着，仰头看向头顶那几个最大最红的柿子。然后她挑了一个单手一拧，柿子连着短枝一起被摘了下来，然后朝底下一扔。

“谦哥哥，接稳啦！”

陆谦赶紧把外套脱下来，两只手撑开衣服下摆，像一个布兜一样接住了那个柿子。柿子砸在衣服里，软软地弹了一下，稳稳地落在兜底。

“再来一个！”

嘉嘉又摘了一个，这次扔得稍微偏了点，陆谦往旁边跨了一步，伸长胳膊，勉强兜住。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嘉嘉在树上越摘越顺手，陆谦在下面左接右挡，跑得满头大汗，终于把柿子一个不落地全兜在了衣服里。

欧咏恩站在旁边，见陆谦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默默走上前，两只小手帮他兜住衣服的另一边。

“谢谢咏恩。”陆谦朝她笑了一下。

欧咏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嘉嘉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和树叶，凑过来看了一眼陆谦衣兜里的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够吃了！”

随后，小家伙们围聚在庭院角落的水龙头旁，将柿子逐一洗涤干净。橙红色的果皮沾了水之后更加鲜亮，水珠从上面滚落下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嘉嘉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就咬了一口。

“唔——”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圈橙色的果肉，“好甜！”

陆谦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柿子已经熟透了，果肉软糯绵密，甜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点涩味。他三两口吃完一个，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拿起一个朝屋里走去。

雷震坐在沙发上，正端着搪瓷缸慢慢喝着什么，见陆谦走进来，抬了抬眼。

“雷爷爷，给您。”陆谦走到他面前，把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柿子双手递过去。

雷震愣了一下，放下搪瓷缸接过那个柿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男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谢谢你啊，小谦。”

“不客气，谢谢雷爷爷的酸梅汤和柿子。”陆谦落落大方地说。

“来，陪爷爷坐会儿。”雷震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好。”陆谦爬上去坐好，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雷震笑眯眯的看着他：“小谦啊，你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什么活动？？”

“我喜欢打篮球和游泳，”陆谦歪头想了想，“对了，我每周还会跟恩姨去练一次武术。”

“哦？习武？”雷震眼底泛起一丝亮光，“练得是什么拳？”

“不知道，”陆谦摇摇头，“恩姨说是防身用的，防止我被人欺负。”

雷震点了点头：“嗯，练武好啊，最重要的是还能强身健体。”

“嗯，恩姨也是这么说的。”陆谦点点头。

随后，雷震又问了他平时看什么书，认了多少字，在学校的成绩怎么样。陆谦一一回答，不炫耀，也不谦虚，问什么答什么，偶尔还会反过来问雷震一两句。

“雷爷爷，您打仗的时候怕不怕？”他问。

“怕，”雷震坦率地说，“哪有人不怕的？但怕也得往前冲。你身后站着的是老百姓，你不冲，他们就要遭殃。”

陆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嗯……我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是怕了还敢往前走。”

雷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陆谦，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孩子。

良久，他点了点头：“你爸爸……说得非常好，他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听到有人夸自己爸爸，陆谦脸上洋溢出开心的笑容，“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窗外，嘉嘉和欧咏恩在院子里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混着秋虫的低鸣和柿子树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

雷震靠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看着陆谦的笑脸，思绪突然回到了自己儿子报名对X自卫反击战那一天。

当时他穿着军装，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肩膀上还挂着没拍干净的训练场上的土，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去够树上那个最大的柿子。

“爸，这柿子我给您风干存着，等打完仗回来，咱们一起分着吃！”

然而，九年过去了，柿子青了又红，红了又青，可那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却永远埋在了老山，再也没有回来。

“……”雷震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一下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雷爷爷？”

陆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犹豫。

雷震睁开眼，偏过头，看到陆谦正仰着小脸看着他，神色有些担忧。

“雷爷爷，您怎么了？”陆谦问，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雷震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关你的事……孩子，你很好。我只是……有些想我儿子了。”

“雷叔叔去哪里了？”陆谦好奇道。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雷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很远很远，回不来了。”

听到这，陆谦的脸上闪过一丝同情：“那雷爷爷一定很寂寞吧。”

这句话很轻，很简单，却让雷震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来。

“小谦，”他说，“你知道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我为什么一直留着吗？”

陆谦摇了摇头。

“因为我儿子走之前和我约定了，要一起吃最大的那个，”雷震看着院子里那棵挂满橙红色果实的柿子树，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我一直留着，每年都留一个最大的风干放在他屋子里，放到烂了才扔掉。第二年再留一个，再摘，再放。”

他顿了一下。

“就这么留了快十年。”

陆谦安静地听完雷震的絮叨，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小跑着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刚才那个他洗干净的柿子。他又走到雷震面前，把柿子重新递到他手里。

“雷爷爷，那从今年起，咱们每年都摘两颗最红的柿子吧——一颗继续留在房间里陪着雷叔叔，另一颗，小谦陪着雷爷爷一块儿品尝。”

雷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橙红色的果子，嘴张了张，眼眶里的湿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顺着那些被风霜刻深了的褶皱而下，在军裤上砸开两朵湿痕。

他伸手摸了摸陆谦的小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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